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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过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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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杰早在方士谦出国修学前就隐隐知道他们不一样。
初识时方士谦是死缠烂打跟着老板回来的关系户,荣耀玩得是真的好,和所有人的关系也是真的奇怪。
方士谦这个人不缺钱的。
整个战队都能看出来——在大家为了战队工资比赛奖金掐指算了又算的时候,唯有他一个人随意任□□到处乱跑,对这些淡定得很,仿佛只是几个简单的数字,还总嫌队员们过于俗气不够热爱。
能不顾后果也要咬牙组战队的人怎么可能不是真热爱,但生活与现实这一刀下来还能躲不成?只有富养长大不谙世事的小少爷才会有如此权利在他感兴趣的每个领域胡闹。
后来么方士谦总算也懂了,没有再提钱的事儿,但是每次休假都能看到他空间朋友圈满地跑,跑过全国大好河山又溜到国外呼吸资本主义的空气,羡慕得队员们一边说我们社会主义的优秀子民不与他同流合污,一边咬牙切齿地拉黑他一个月。
说是这么说,微草的友谊一直欣欣向荣未曾离散过。
林杰家里条件不算好,是靠老板资助和比赛奖金手头才慢慢宽裕起来。他和方士谦并没有因为经济条件变得水火不容,他们的关系反倒因为对对方身处世界的好奇而更加亲密,甚至在老前辈接二连□□役的时候,林杰还能按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方士谦好生安慰。
结果安慰到最后,林杰自个也走了。
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的阶级意识,倒是离队之后呲溜一声抽枝发芽疯长起来。
初代开荒期普遍报酬不如付出多,林杰离开时积蓄不算多。他瞎吃瞎混迷茫了一两年,看着几乎见底的存折数字咬咬牙出去找工作。他以为自己退役的时候足够温和洒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面对以后生活的准备。
也是,小小年纪就见过了这么多绚烂,又怎么愿意跟着一群无知无觉的塘鸭一起对着平淡的生活伸长脖子看看看。
他拿着个破文凭什么工都打过,好在皮相还算板正,又当过队长心思稳重,在一个刚开不久的小公司里慢慢也混了起来。
刚创业的时候大家都勒紧裤腰带一起昏天暗地在几平米里手挨手脚并脚呼噜呼噜吃泡面,一样穷的揭不开锅形容憔悴但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眼神闪闪发亮。
后来公司越来越红火,老板给老员工休假带着一起出去玩。他们走了许多城市,有富裕也有落后的,有时会在金碧辉煌处觥筹交错,但更多时候是在油腻肮脏的大圆桌前一人一个小板凳胡吃海喝。林杰一个老北京没觉得有什么,仔细计较他都是创业出来再就业、实际工龄比在座诸位都大的“老人”了,他见过金山也趟过深水,不太在乎这个。
但同游者不一样。有人对着普通的蛋糕店惊叹“好漂亮”两个小时久久不愿离去,被夜空突然盛开的烟花霓虹灯吓得不知所措,在刀叉酒杯前紧张得差点喊老板叫爸爸;也有人饭菜单吃两口就食不下咽,捏着纸巾把桌子椅子完完整整擦拭一遍,从头到尾兴趣缺缺眼底装满对一切的理所应当。
什么是阶级,这就是阶级。
林杰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阶级的冲击,在此之前他当真相信一起经历过荣耀的大家是站在统一平台上的,他与身边的人没有不同。但现实告诉他其实不是的,不一样不止体现在你的经历上更体现在你的家境上,哪怕大家一起打游戏一起工作创业,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和方士谦也是不一样的。
林杰在公司加班忙的焦头烂额,无意间抬头看到对面小年轻对着方士谦退役出国的新闻哭的稀里哗啦的,噗嗤一笑心想“这小子又满世界乱跑”,随后低头继续对着一堆报表玩命工作透支生命。荣耀的世界早已离开太远,人总要在柴米油盐滚滚红尘中碌碌奔波,并不是谁都能在人世进退从容。
有时候林杰也会想要是偶遇旧日敌友该当如何,又觉得场面过于尴尬还不如不见。后来他晚上伏案工作想起这茬不由笑着自嘲人到中年真是越发矫情,现今又有几人认识他呢。
浓咖啡苦得呛人,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早已蹉跎成市井模样了。
又过了几年他路过广场大屏幕反反复复播放着他以为早已忘却掉的背景音乐,长剑碰撞齿轮运转,金色的双翼嗖然展开,他看到那些他熟悉也不熟悉的人和角色并肩而立,五星红旗冉冉升起。
手机里久久不见动静的一期群里吵翻了天,还有一个跨洋号码的消息大刺刺跳出来霸占他的眼,它们一起叽叽喳喳地喊着队长啊老林啊我们何日再相见。
原来已经到这地步了么。
林杰心里升起说不上是欣慰羡慕懊悔怀念或者是别的东西,他站在那里静静站了一会,按掉了不停振动的手机。
“不过如此。”
林杰轻叹一声,反身陷入熙熙攘攘的世俗之中。
不论是鲜衣怒马逍遥肆意咬着根牙签拿起帐号卡登上网游就以为是一个江湖的少年,还是披着队服东倒西晃勾肩搭背拿着果汁假装啤酒自以为太阳永不落下的青年,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变黄变成钉在相簿里永远不会打开的落灰蒙尘的一页。
或许某天街角的你抱着小孩拎着菜狼狈不堪,我西装公文包日晒之下汗流浃背,我们猝然相遇,没有过多交谈,惊喜相拥也好尴尬一笑也罢就匆匆挥别,终要回归各自的人生。
皆作过往云烟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