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狐狸有些宠》琅?蛉

1、楔子

　　元宁九年的那场雪崩来的猝不及防，彼时我正在与相交好的狐族姊妹在山间觅食。忽然间，只觉得身上一阵冰凉，未及我细想，迎头便飞来了一块石头，击得我脑子嗡嗡响……
　　等我再醒来时，一睁眼，就到了冥界。
　　以前，阿月奶奶给我讲过很多冥界的故事，可我竟不晓得，冥界是这般冷清模样。忘川水幽幽的流，沿岸有数十里曼殊沙华蜿蜒的开，过了三生石，遥遥望去，便是座巍峨的黝黑的殿，威严至极。
　　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勾魂的无常君冷笑道：“汝这只山野间的野狐怕是也想不到还有今天吧，待到了冥君面前，可不要惹恼冥君，染我等一身狐骚味。”说罢，便哈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渗人，像是冬日里干枯的松树皮被人生拉硬扯下来似的，还有些刺耳。
　　阴曹的鬼差是惯会取笑刺挠人的，我想了想，没有理会，自顾自的就进了那座巍峨的殿。冥君慈爱，并未予我这孤魂野鬼枷锁镣铐，因此我这一路倒也安稳。
　　多年之前，我也是个敢独自一人踏上朝堂的狐狸，文武百官尚不能耐我何。如今沦为阶下囚，我倒是还能凑出几分骨气来。
　　是故，我仰起头来，望着殿上的冥君，开始从容不迫的自报家门。想来狐族有四族，我虽生于无名无姓的荒山野地，但左右是与四大族能挨上边的……我想了想，抬头望着冥君，道:“小狐涂山青叩见冥君……”

　　或许从第一朵雪花飘落在李家村最东头那家低矮的屋檐上开始，我的一生就已经开始改变。
　　世人不懂一只狐的悲，正如一只狐不懂世人的苦。
　　我出生的村子，在临近蓬莱仙岛的一座山上。日出时分，一仰头便能望见一轮火红的太阳映红了海水映红了朝霞从遥远的海面上冉冉升起。
　　阿娘怀我时，邻居白獾曾打趣道我是只公狐狸，可见我十分闹腾。我出生时，恰逢海面上路过一个青衣的神仙，代表祥瑞的凰鸟绕着蓬莱岛飞了整整三十圈。阿爹甚喜，给我去了个名字叫涂山青。
　　我这一生甚是无趣，既无妲己祸国之貌，也无管仲辅君之才，平平淡淡一生，皆与一凡人耗在一处，可偏偏，我也无婴宁之奇遇。
　　一生倥偬过耳。

　　冥君问我，这一生之事，孰对孰错，可愿分晓？
　　我斗着胆子问冥君，孰对孰错，安之死生祸福？福祸趋之，又如何分晓对错？
　　冥君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徒留底下的鬼差们窸窸窣窣耳语，异常烦躁。
　　我道：“昔日年少时，我随父辈从蓬莱迁至祖上青丘，途经高阳，山高水远，突遇歹人灭杀我全族……我年少时也曾想过要分清谁对谁错，可我后来才知道，世间万事，种种阴司是分不清楚的。
　　高阳郡中有个顶顶好看的少年。少年慰我，言世间万物不可测，但只身余力，可尽余力耳。是故我杀尽歹人，只为尽孝。
　　后来我一路追随护送他，亲眼目睹了他承父业治黄河，惩贪官，为朝廷尽余忠……我想，我报了仇，又报答了恩人，是对的。可那些歹人，那些贪官却又一纸将我告上殿来，我又成了错的。孰对孰错，我着实分不清楚。”
　　我郑重的向冥君磕了个头。
　　殿外站满了围观的鬼，或头身相离，或面目残缺，皆为我生前的仇人。他们呐喊嘶吼，吵着嚷着要冥君严惩我。
　　我抬头望着冥君，冥君默不作声，似是在沉思。
　　良久，他翻了翻我的卷轴，泛黄的纸上曲曲绕绕的墨痕，是我不识得的字。
　　他挥了挥手，驱散殿外的孤鬼。他说：“众人嗟叹人间苦楚，殊不知人间苦楚皆由自己一手促成。汝虽为狐，倒比世间众人看得真切。”
　　我讪讪笑了。可眼角却是涩涩的。我抬爪一摸，冰冰凉凉的，是水。
　　他说：“你手中死去的孤魂整整七十二条，皆上书言之，要判你灰飞之刑。可昨日我又收到了一上仙帖子，信中嘱托要孤留你一命。”
　　我想了想，我并未认识什么上仙。世人不知我死得冤枉，于林间嬉戏也能被乱石砸死。我想，旁人不晓得没有关系，但是神明知道，许是神明惦念我是只孤身野狐，被又冷又硬的石头砸死着实惨烈，才降此殊荣。
　　我俯首：“我知我此生潦草，但往事随风，其余全凭冥君处置。”
　　冥君说：“你既知人生艰险，那我罚你做人可好？生生艰险，生生早夭。”
　　我想了想，若说人生艰险，我是见识过的，可我满心满眼想到的都是荆川桥边那个少年，君子温润，谦卑恭顺，连杀人都是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我不止一次想要再见到他，可狐狸很少做梦，我在他坟头等过梅花开了五十遍，也没能再见到他。人生难有五十载，狐生更没有。
　　我想，若我能回到那个时代，我定要告诉他，我此生之幸事三三两两，皆起于荆川桥边，与他初相识。
　　于是，我对冥君说，来生我要做个人，哪怕生生艰难，生生早夭。

　　后来，我果然如愿做了个人。
　　可这一切，还是要从那个夏天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