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萦清辉》一叶竹天

21、手札（四）

　　“宁婕姐姐，你的胳膊还疼吗？”小玄子趴在床边一脸关心的问。我伸手轻轻的捏了捏他的脸：“不疼了，有佟太医在，这点小伤是难不倒他的。”“福全哥哥也真是的！当时怎么就那样走了！”他皱着眉埋怨道。“要是我，就算自己受伤也不会让姐姐你弄伤的！”
　　“小玄子，你有这心我就很高兴了。可是毕竟尊卑有别，你们都是阿哥我怎么也不能让你们受伤的。”话刚一出口，我不禁愣住了。尊卑有别，这句话居然也会使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仅仅八年的时间，我已经变得这般，小心翼翼，步步惊心。
　　“姐姐，等我们出宫了，一起在北京城里逛逛可好？”小玄子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依然喋喋不休的讲着“我想去买东西，北京城里好玩的可多了。福全哥哥，那儿有好多好玩的东西，他说会给我的。”
　　出宫？现在是顺治十八年的正月初一，按惯例过完正月十五小玄子便要回宫外的府里，可是我想今年是不用了，往后也不会了。“好哇，你想什么时候去逛逛都成，就算额娘不准姐姐也有办法。”
　　“姐姐，那可太好了！”他兴奋得蹦起老高，忙不迭的爬进了我的被窝。“不是说好今儿一个人睡的吗？”我替他掖好被角，挪挪身子防着他碰到我的手。“我要和姐姐讨论出去玩的事嘛！我会很小心的，不会碰到姐姐的手的。”说着就又兴奋的讨论开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昏昏沉沉的入睡，直到窗外天放晓，一夜未睡不曾合眼。满脑子全是乱七八糟的事。正月初二还是来了，就这样来了。。。。。。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二，大清顺治帝突然病倒在养心殿。正月初三急召大臣王熙议事。初六子夜又召其入大内，直至初七夜，顺治病逝于养心殿，终年24岁，在位18年。
　　窗外，雪一片一片的下着，仿佛天上是一片大大的棉花田，不断的向下界掉着这雪白的棉絮。我倚着门框站着，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心里。六角的雪花，一会儿只剩下了一半，再一会儿整个都没了。
　　终有那么一天，会消失的。
　　遗诏原文：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烨，佟氏妃所生也，年八岁，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天忠尽，保翊冲主，佐理政务，而告中外，咸使闻知。
　　现在是顺治十八年二月初三。除孝服之日，继大统之时。
　　“宁婕，怎么就这么站在这儿呢？”姑姑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满身的雪，像是冒雪匆匆赶来的。“姑姑，快进来暖暖吧！怎么这会儿子来了呢？不是忙得不可开交吗？”我忙将她让进屋里。谁知她却摆摆手，站在檐下让下人拍拍身上的雪便作罢。
　　“你快别问了——给你们姑娘穿戴好，把棉衣，披风先拿来，手炉那边自有。先跟我去一趟路上再跟你说。这会儿子不能耽搁！”姑姑麻利儿的吩咐了下人，还叮嘱我现在什么也别多问。
　　其实，不问我也知道，这个时候来找我只能是小玄子那儿出了问题。
　　“他闹别扭吗？”我低下头尽量让雪不要飘进我的嘴里。刚才在园内不觉得，现在走在甬道里只觉得风吹得厉害，说话时连呼吸都感到很困难。“他一直都很乖，这你是知道的。偏今儿不知怎么了，硬是跟太后闹着别扭！”姑姑看出我被风吹得难受，忙拉了我躲在她身后。
　　“那我。。。。。。”我一句话没问出来，反吃了满满一口的风和雪，被迫闭了嘴。静静的跟在姑姑身后向慈宁宫走去。
　　那我去了真有用吗？
　　慈宁宫暖阁内，地龙和火盆使整个房间像春天一样。刚从外面那冰天雪地的环境进入这春暖花开的地方，我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这是怎么了？
　　“老祖宗，宁婕来了。”姑姑径直走到正端坐在软踏上的闭目打坐的孝庄身边，轻声说道。“嗯，你们都下去吧。今儿现议到这儿，明天该怎么办还耐你们几位多商量着点。我这个老人家也就少操点心吧！”
　　坐在下手的几位官员马蹄袖打得山响，低着头稳稳的一句“扎”。全部躬身退了出去。原以为她会对我说几句，最起码应该会告诉我叫我来向我干什么，或想我怎么做。哪知，她一眼都没瞅我下，由姑姑扶着回了内堂。
　　一时，我还跪在地上不知该干什么？半晌，姑姑从里面出来，让我起来领着我也向内堂去。“你问问出了什么事儿？多劝着点，好歹现在是一国之君了，怎么也不比以前。”在一间房间前姑姑停了下来，突然就说道。
　　我点点头，冲她蹲了个万福，便推门进去了。“你们走，朕说了谁也不想见，也不想吃东西。”小玄子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满地的纸，顺手乱扔在地上。从来，他不曾这样任性过。
　　“乖癖自是，悔悟必多；颓惰自甘，家道难成。这些道理，你不是都懂了吗？”我一张张捡起地上的纸，随便瞟了一眼，随口念出。“宁婕姐姐！”他听出我的声音，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声音沙哑似是哭了很久。我悄悄叹口气，拉过他到桌前。“还没吃东西吧。来，先吃点东西再说。”他眼角还挂着泪珠，满脸的泪痕。“这是怎么了？”我伸手替他擦掉，拿了一个糕点放到他手里。
　　“姐姐，我以后就是皇帝了吗？”他只愣愣的看着手里的糕点，并不吃。我静静的等他说下去，等他说出心中的疑惑，等他说出心中烦闷的原因。等他自己明白，那些不过是一些小事，以后还有很多大使等着他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我会是个好皇帝吗？”他忽然抬起头，用他的大眼睛看着我。“打小儿你就给我讲故事，故事里有皇帝有大臣，我每次看到父皇就会觉得当皇帝好威风，于是便想着有朝一日我也要当皇帝。可是，可是，。。。。。。”
　　“小玄子，这朱子家训示早几年姐姐教你的，你真的全懂了吗？”我随手拿起一张递给他，他抽咽着默默看着那张纸。“你说过要效法父皇，现在怎么自己闹起别扭来了？打今儿往后，你就是大清帝国的皇帝，就是一个国家的主人。你一定要变得坚强起来，要担的起这个担子！自古帝王幼年登极，作的最好的便是始祖皇帝。你又怎可落后？”
　　“黎明即起，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以未雨而绸缪！勿临渴而掘井！自奉必须节俭！宴客切勿留连！
　　器具质而洁，瓦缶胜金钰；饮食约而精，园蔬愈珍馐。勿营华屋！勿谋良田！
　　三姑六婆，实淫道之媒；婢美娇妾，非闺房之福。童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
　　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岁余，经书不可不读。居身务期简朴；教子要有义方。
　　莫贪意外之财，莫饮过量之酒！与肩挑贸易，毋占便宜！见穷苦亲邻，须加温恤！
　　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伦常乖舛。立见消亡。
　　兄弟叔侄，须分多润寡！长有内外，宜法肃辞严！
　　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中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
　　嫁女择佳婿，勿索重聘！娶妻求淑女，勿计厚奁！
　　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
　　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处世戒多言，言多必失。
　　勿持势力而凌逼孤寡！毋贪口腹而恣杀牲禽！
　　乖癖自是，悔悟必多；颓惰自甘，家道难成。
　　狎昵恶少，久必受其累；屈志老成，急则可相依。
　　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愬？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再想！
　　实惠勿念！受恩莫忘！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往。
　　人有喜庆，不可生妒忌心！人有祸患，不可生幸心！
　　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
　　见色而起心，报在妻女！逆而用暗箭，祸延子孙！
　　家门和顺，虽饔餐不继，亦有余欢；国课早完，即囊橐无余，自得至乐。
　　读书志在圣贤，匪徒科第为官心存君国，其计身家？守分安命；顺时听天。
　　为人若此，庶乎近焉。”渐渐他平静拉下来，只是仰头愣愣看着我，精神不振的样子。我慢慢拉了他，走到床边伺候着他在床上躺下。慢慢很哄了他睡着，起身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姐姐，你以后都不能再陪我了吗？”
　　我呵呵一笑，拂着他的头说：“谁跟你说的这话？你是我的主子，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主子。我不伺候你还能伺候谁啊？安心的睡觉吧！以后还是会和以前一样的！什么都没有变，你还是你，我也还你的姐姐啊！”
　　轻轻哼着歌，伏在床边看着他睡着，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