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唐临

9、周六告解室的男人 2

　　落日将天边的云彩渲染上了极绚烂的颜色，就好像少女会见情郎时脸上泛起的红晕，旖旎得让人心生遐想。

　　透过告解室的小窗，我看见了早已等候在外面的马车。

　　约顿庄园的马车一般在下午四时到，而我到达告解室的时间是在正午十二时。这期间教堂虽然会组织人察视，但□□不会进入告解室，只需要学生在□□敲门后拉响挂在墙上的铃铛就可以了。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人替我，这段时间就是完全属于我的。

　　我需要这些时间来经营自己的暗线。在这之前，我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

　　我的母亲给我留下了每年三万英镑的遗产，这些钱寄留在公证处，要等到我成年后才能启用。虽然现在的我没有资格使用，但可以签署转让协议，将财产转让在别人的名下。父亲的签名和安德菲家族的公章可以找黑市上的人仿，但是人，可不能那么草率。

　　容易驱使的人有，比如说通缉犯、妓｜女｜、走｜私｜犯，但这些人只适合当下线，因为你只能买到他们一时的信任，而且风险太大。仆人和奴隶不具备受让资格，所以，人只能在成年贵族和平民里找。当然，如果实在找不到，那我也只能考虑一下走｜私｜犯了。

　　那个偷吃隔壁家肉的农民已经结束了他的忏悔，我捧着《圣经》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然后建议他找个时间和邻居道歉，并攒钱把肉买来还回去。

　　“主会宽恕每一个处在迷途中的人的。”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农夫带着一颗看上去被救赎的心离开了。

　　但是我知道，如果没有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个农夫还会再来的。他偷肉吃是为了活下去，而他的根源就在于贫穷。

　　或许，下次他再来的时候，我应该帮帮他。我叹了一口气，默不作声地想着。

　　结束时间已经快要到了，我脱下身上的牧师袍挂在墙上，等着□□来敲门。

　　只是很快就有人进来了，透过帘子，我能模糊地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沉默，就在我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帘子后的人终于开口了。

　　“我想知道，上帝是如何奖赏德行的。”

　　老实说，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有如东方丝绸般的华丽醇厚，但是里面涵盖的情绪太重，是那种被极端痛苦磨砺出来的愤慨。

　　这不是在告解，因为在声音里，我听出了血和泪的控诉。这样的声音，仿佛有千钧重，甚至让我无法说出“上帝会帮助每一个处在苦难中的人”这样空洞的劝解。

　　这种情绪，实在是太压抑，也太绝望了。

　　男人继续说了下去：“一直以来，我恪守教义、多行善事，从不与人结怨，可上帝回馈我的是什么呢！他们诬告我为革命党，致使我的父亲受尽折磨离世，我的未婚妻嫁与他人，我流亡海上十四年，十四年，整整十四年啊！但我的仇人呢，他们依旧活得锦衣玉食、仆从环绕，难道说，上帝也是偏爱有钱或者不折手段的罪恶之人吗！”

　　“阁下，慎言！“听着他的话越说越过分，我近乎严厉地打断他的话。原来的我本不信上帝，可重生之事过于玄妙，我只能把这件事归于上帝的恩典。男子选择在告解室里说出这些话，真的可谓是大不敬。

　　“阁下，这里是用来忏悔的。请您先冷静一下，然后再告诉我，那些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陷害你。”

　　男子默了一默，似乎冷静了下来，接着他用近似苦笑的声音回答道：“因为嫉妒。”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抱歉，先前是我的情绪过于激动了。我刚回来就得知了这些噩耗，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轮到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和男人交谈下去了。先不论事情的真假，事情里面是否还有隐情。以神职人员的身份来说，我该劝他放弃仇恨，可是就我自身角度而言，我会让他选择报仇。

　　等等……

　　我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迅速地揭开了面前的帘子。男人没有料到我会突然拉开帘子，祖母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中难掩诧异。

　　“你……”在看清了他的眼睛后，我突然语塞了，因为他的眼睛，和艾伦的好像。这种像不仅仅是瞳色一样，还有是给人的感觉。

　　即便眼下困顿，这个男人的眼里，依旧住着野兽。如果不是他们说话的声音不一样，我几乎要疑心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艾伦。

　　男人没有说谎，他的样子看上去的确是流亡归来且身负疑案。

　　他的胡子和头发都很长，头发差不多有一尺，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是那种经过长期日晒雨淋的小麦色。

　　“你是平民。你叫什么名字？“我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努力让情绪平静下来。

　　“我叫希尔.奥尔洛。“男人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我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放心地问道：“可以告知你仇人的名字吗？”

　　“抱歉，这个恐怕……”男人的语气颇有些为难。

　　我没有追问下去，毕竟我们现在并不了解对方，他不告诉我也很正常。

　　“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我打算去参军。”希尔的目光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所以，你选择了复仇是吗？”

　　“是的。”

　　“可是，现在是和平年代，像你这个样子，怕是很难……”我停顿了一下，而后笑道，“我可以帮助你复仇，但是，我有个条件。”

　　希尔猛地抬头看我，目光中燃烧着灼灼的火焰，但很快又沉寂了下来：“我凭什么信你，你又该拿什么帮助我？”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仰起头和他对视，“我有钱，这一点就够了。我给你一周的考虑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在下周六这个时间来告解室找我。”

　　希尔没有回避我的视线，他定定地盯着我看了好久后才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的决定下得有点疯狂。可是现在也由不得我后悔了吧，我笑了笑，脑海中莫名的浮现出希尔刚才的眼神，那个像野狼一样的、杀气腾腾的眼神。就是那个眼神，让我放弃了犹豫，把未来的筹码压在了他的身上。

　　“还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我轻笑着，舌尖有些兴奋地舔上了嘴唇，“果然，贵族应该有的宽容，我还是一点都没有学会。”

　　此时的我尚不知道。有些事情，如果太过的凑巧，不是蓄意为之，就是上帝的安排。
　　tbc

作者有话说

　　架空 架空 架空
日晒雨淋为什么不是古铜色 因为我受不了还拒绝想象
我对不起拿破仑先生 我对不起蔡元培先生
虽然高中课本刚刚卖掉，但拿破仑，我还是记得的
不要考据，真·架空
　　小剧场：
　　“抱歉，能具体描述一下他的笑吗？您也知道，我看不见这些。”夏恩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艾伦却注意到夏恩原本闲适地搭在桌子上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收紧了。
　　看来他对伊泽这个外甥，到底是没有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漠不关心。
　　艾伦思忖着，极力忽略掉心中那一丝强烈的违和感，把目光投向了时刻关注屋外事情动向的乔伊斯。
　　虽然感觉夏恩提出的请求有些怪异，但乔伊斯依旧很细致地描述了他看到少年的笑容后的直观感受：“唔，很漂亮……哦，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洛尔莱确实笑得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是那种一侧嘴角微微上扬，看上去……”
　　很是邪气。
　　“我知道了，那么他下一步会开枪的。”夏恩笃定地说道，他的语气沉沉的，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他每次露出这种笑的时候，都是要干坏事的时候。”
　　“开枪，他疯了吗！”乔伊斯震惊道，他趴在窗台上死死地盯着洛尔莱的一举一动，完全不相信他眼中优雅的贵族少爷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般疯狂的举动。
　　但艾伦却没有表现得特别震惊，凭他对洛尔莱的了解，他知道洛尔莱完全有可能当众杀了□□尔。让他感到惊诧的是夏恩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熟悉程度，才能让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听到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描述后就断定洛尔莱会开枪？
　　在洛尔莱入住约顿庄园的这四年里，夏恩又究竟是透过什么才能这样事无巨细地去了解他？难道也是像今天这样通过他人的描述？又或者说……
　　他根本就没有瞎！
　　想到这种可能，艾伦心下大骇，面上却没有显示出什么。
　　只是那股埋藏已久的冷意，此刻从心底漫了上来，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夏恩哪里是不在意洛尔莱，他分明是已经爱极了，他对洛尔莱的爱，已经到了一种令人恐惧的地步。
　　艾伦不敢再细想下去，他看了一眼夏恩的双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不见光影，浓得似一潭死水。
　　这件事，该告诉伊泽吗？还有，夏恩这个人行事缜密，对情绪向来把控得滴水不漏。那么，今天这番举动，到底是不经意的表露还是蓄意的示威？
　　艾伦沉思着，他垂下头，掩住眸中的万千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