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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你能为我摘一朵花吗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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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尼尔街道的东侧是著名的商业买卖街,即使是圣诞节当日,仍有木材商人叫卖着从城郊地区拖运过来的雪松树。整条大街上都弥漫着糕点的甜香,透过面包店的橱窗,我看见了摆在木质排架上铺满了坚果碎和奶酪的蛋糕,以及各色的圣诞小糖果。
我对甜食一向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只是站在原地思忖了两秒,吃糖的欲/望就以压倒性的胜利战胜了好好给夏恩挑选礼物的想法。
虽然时间有点紧迫,但舅舅一定不希望看着他幼小的侄子饿着肚子为他挑选礼物的。我这么想着,心安理得地握上了面包店木质门窗的把手。
可是还没等我拉开门,门就被由内而外地大力推开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性怀抱着什么东西从里面蹿了出来。我还没有看清他的脸,就被用力地推搡到了一边。
街上的人很多,混乱中有人扶了我一把,才让我幸免成为踩踏事件的主人公。我心有余悸地回过头去道谢,却发现刚才扶住我的人早就消失在人群中了,我连片衣角都没有捕捉到。
不会又是夏恩......?
我看着往来的人群,颇有些阴谋论的揣测道。但对刚刚帮助过自己的人做出这样无端的猜测,显然是不礼貌的。我摇了摇头,驱散了脑海中的那些怪异念头,转身向面包店走去。
此时,面包店外围了一大圈人。先前冲出来的中年男性应该是偷了什么东西,还没跑几步就被周围的路人拦住了摁倒在地上。
店内的面包师傅也追了出来,他挥舞着手上的擀面杖,骂骂咧咧地要打男人一顿出气。
男人一言不发地承受着面包师傅的怒火,他蜷缩着身子,紧紧地护住怀里的面包。破旧的棉夹袄在拉扯过程中被扯破了,露出了里面黑旧的粗麻单衣。
恰好有寒风刮过,冷空气将我兜了个正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一路钻进了我的骨髓里。我紧了紧身上那件据说产地是在西列的白狐皮斗篷,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被我抓住了!你这个来自贫民窟的流浪汉,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偷我店里的面包,我今天一定到把你交到治安官那里去!”
在听到治安官这个词后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语无伦次地恳求道:“哦,您,您不能,您不能在今天把我交给治安官。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而且我还需要时间去安置他,求您了,我会回来的,只要不是今天,哪一天都行。”
“你这个肮脏的小偷,快闭上你满口谎言的嘴吧。”面包店师傅明显不信,他啐了一口,抬脚踹在了男人的身上,“傻子都知道,只要我今天放走了你,你就会彻底地消失不见。”
男子吃痛地呻吟了一声,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攥面包店师傅的裤脚,却被一脚踹开。面包店师傅提起他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头往地上撞。
“干得好!约翰逊,你今天可要好好教训这个小偷一顿,让他知道这就是偷东西的下场!”
“要把这个可耻的偷窃者交给治安官!”
围观的群众嘲骂着,似乎对男子的凄惨下场乐见其成。
太过头了!这样下去男人还没见到治安官就会被打死的。我皱着眉头从人群中挤出来,上前几步拦在了男人的面前。
“先生,你最好停手,再这样会出人命的。”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很喧嚣的人群在我出现后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我感觉到无数条视线汇聚在我身上。
我很少像现在这样被人用肆无忌惮的视线打量过。在公学的时候,就算有人看我,他们也只敢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目光偷偷地打量。我强忍着不适,继续说道:
“即使是罪犯,他的生命权依旧受到法律的保护,更何况你殴打的还是未被定罪的普通人。在法律范畴你这样的行为属于动用私刑,这位先生完全有权利可以控告你。”
我说着,退后一步扶起了躺在地上的那位男子。
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寒冷,负责穿戴这方面的男仆为我准备的是最厚的手套。可即便戴着这么棉厚的手套,我仍能感受到手下那段骨节瘦得惊人。
这是饿了多久?我有些心惊地看了一眼男子的脸庞,他的双颊都已经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放着一点黯淡的光彩。
......他没有控告的能力。一瞬间,我就明白了面包店师傅漠视这条法律的原因,法庭接受控告的前提是起诉者承担全额诉讼费,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是无法承担的天价。
权利对于处于贫困中的人民来说,真的只是一句空谈。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止住了接下来要讲的话。
面包店师傅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几眼,似乎从我的服饰中看出了什么,再度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谄媚和讨好:“尊敬的少爷,我这就将他交给治安官,请他调查清楚情况。”
事情到这里已经算是解决了,我点了点头,准备离开。没曾想却被中年男子拦住了,他在我震惊的目光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速度快得我甚至来不及阻拦。
“你快起来。”我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偷窃本身就是有罪的,我帮不了你。”
“大人,我不求您帮助我逃脱审判。”男子低声说道,“我只求您为我做个担保,让我过了今天再接受审讯。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他还小,我得找人照顾他,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我真的,真的不能在今天被捕。”
“住嘴,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里欺骗尊贵的大人!”还没等我回话,面包店师傅就冲上来打断了男子的哀求,他似乎是想上前去再踹那么一脚好让男人闭嘴,注意到我的目光后才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大人,您千万不要信他的话,他们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他们为了博取同情什么话都说,我这就带他去见治安官。”
“不,大人,我以上帝之名起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您见过我的,您曾经还为我做过告解!”
“抱歉,请问你是?”我看着他的脸,一时也想不起他是谁。
告解室只有两扇较高的窗户,都是斜向下而且还镶有特制的玻璃,里面的人可以看见外面的场景,但外面却看不见里面的。我咦了一声,有点好奇他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听出了您的声音,我,我叫吉普,我曾是一个农夫。”
“是你。啊,我记得你,你是......”
偷了邻居家肉的那个农夫。
但是这种话怎么也不合适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我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问法,“你没有告诉我,你上次也是为了孩子吗?”
“是,是的。我不敢在那里说出萨姆的名字,如果上帝降罪的话,降到我一个人身上就够了。大人,请您相信我,我是不会逃避惩罚的。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不会去做这种事。”
“我知道了。”我看了一眼他瘦削的脸庞和单薄的衣着,默了一默,“交给我吧。”
总归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事情最后以我的方式解决了。我以半个神职人员的身份做担保,说动面包店的老板同意吉普未来几天留在面包店,干活还清他偷走的面包钱。而我则跟着吉普,监督他解决完孩子的事情后还会回到面包店里去。
吉普的家距离买卖街不过一个街区的距离,穿过了热闹而繁华的路段,就能看见贫民区那一排排低矮的用木板和茅草搭建起来的平板房。衣衫褴褛的人们抱着水罐去冰河处汲水,残败的景象和前街构成了病态苍白的对比。
平民区、贫民区,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这两个地方却真的差别千里。来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面对的会是这样恶劣的景象。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无力感涌上了心头,我沉默地跟着吉普走进来狭窄的小道。
“大人,有什么能帮助到您的吗?您看上去好像有点难受。”
吉普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地窥探我的神色,行至半路,他突然开口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曾经和我说你有手有脚却找不到工作,是因为你是贫民的原因吗?”
“......是的,他们认为贫民天生就是窃贼,不愿意给大家提供工作。”
“抱歉。”我停下了脚步,有些难过地向吉普道歉,“之前在告解室的时候,我好像忽视了你的苦难。”
“这,这,大人。您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和我道歉。”吉普慌乱地解释道。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这个怯懦的中年人突然很温暖的笑了一下。
“大人,您没有必要我们这群人感到忧心。事实上,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能从根源上隔断我们变好的可能了。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我还有儿子,他就是我的全部希望。
“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永远不会感受到疲惫和绝望。”
“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向了另一条小径,没走几步,大片大片的雪滴花一下子就撞入了眼帘。奶白色的花苞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秀丽雅致。
“真美,可这,这不是雪滴花开花的时节呀。”我呼吸一滞,分外诧异地喃喃道。
“是啊,这是独属于贫民窟的奇迹。”
“说起来,我爷爷也很擅长在恶劣的环境下种出一些特殊的时令花。”我想起了安德菲庄园的鹤望兰,不由得怀念地笑了一下,“他告诉过我,要想种出不按季节开放的时令花,就要付出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坚守。”
“还要有一颗能承受得住任何失望的心。”
“不过挺可惜的。”我看着随风摇曳的花苞,慢慢地收敛起了笑容,“这么多年,我还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大人,太巧了!对于这些花,老□□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吉普指着雪滴花丛边的那间茅草屋,补充道,“老□□就是种出这片奇迹的人,我想把萨姆交给他照看几天。大人,我先和他打声招呼。”
吉普说着,提高音量喊了一声:“老□□!”
整条道子上静悄悄的,没人应答。
吉普不死心地又喊了几声,确定没人后才噤了声,他有些疑惑道:“奇怪,老□□以前每天都寸步不离地照看这些花,防止有人去偷。今天是圣诞节,他没有亲人,又会去哪呢?”
“算了,大人。可能他一会就回来,您先随我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顺口问了一句:“这些花是不能让人摘的吗?”
“是的。老□□只让平民窟的希望碰他的花。”
“这样吗?那你们的希望是什么呢?”
“希望啊......”
“希望就是我们的下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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