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日久_

1、羽翼（1）

　　墙上挂钟快要接近九点的时候，凤的神经已经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从这周开始，每个礼拜六的上午，他都要增加一门功课的补习。在一份月的全国联考之前，凤所在的高中会进行最后一次全面测试，内容包括联考所设的所有六门科目，而且成绩的50%将被记入档案，作为学校确定保送名额的最终凭据。
　　这并不是说他的成绩不好，需要靠额外的补习来弥补。只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存在蹩脚的科目，凤也不例外。他的地理成绩一向很不理想。为此，美和子特意拜托了中学时代的同学帮弟弟补课，据说是东京大学的高材生，读着相当冷僻的专业。
　　“宍户亮……”凤低头看手边的纸条：宍户亮，东京大学三年级在校生，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字迹是不曾见过的，有些张扬，但并不难看。

　　门铃响起的时候挂钟正好敲了九下，凤有些仓皇地站起来，带翻了桌面上的练习册。门外站着一个穿休闲服的年轻人，个子不高，束着马尾，有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你是……宍户老师？”
　　他注意到他稍稍愣了一下，大约是对那个称呼感到有点好笑，随后他很自然地绕过他的身边走进大厅，边走边回答：“别叫我老师，你是凤的弟弟，叫长太郎是吧？我也是冰帝毕业的，你叫我前辈就可以。”
　　“唔…宍户前辈。”凤茫然地点头，看着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拣起地上的练习册。
　　“你一直在做这种东西？”他问，语气中似乎带着不以为然的情绪。
　　“……是，那是学校老师推荐的。”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急忙拉开宍户身边的椅子，自己则很快站到桌子的另一侧，像其它科目补习课一样毕恭毕敬。
　　“好吧，这个我们等会再说。”他摆了摆手，将那本册子扔到桌上。“首先我们应该互相了解一下，这样，做个自我介绍吧。”
　　凤吃惊地看着他。
　　“那么从我开始。”他这样说，同时很随意地靠上身后的墙壁。“我叫宍户亮，今年二十一岁，东京大学考古系三年级，兴趣是旅游和网球，愿望是像麦哲伦一样环游世界一周，或者拿下温布尔顿公开赛的冠军。”
　　他说的那么轻松，仿佛那只是挥挥手动动口就能实现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他眼中闪动着认真而坚决的神色，凤几乎要认为他只是在开玩笑。
　　“该你了。”他轻轻扬了扬下巴。
　　“我，我的名字前辈已经知道了——”凤嗫嚅着，他很少在家教面前如此不自在。
　　“我不知道哟。”他突然打断了他，“不是你亲口说的，我就不知道。别像女生那么不痛快！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人也会变得更自信，为什么不试试？”
　　凤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正用手撑着下颌，眼睛正对着凤的视线。他的眼睛是很深很纯粹的黑色，纯净得不含一点杂质；他的嘴巴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我…我的名字叫凤长太郎，”凤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今年十八岁，冰帝学园高中部三年级。兴趣是……呃，绘画和音乐，愿望是……现在是得到保送大学部实验班的名额。”
　　“感觉怎样？”
　　“唔……还蛮不错的……”凤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像是为了证实这个结论一样，他又叫了一句：“凤长太郎——”
　　“好吧，算是及格了。”他笑了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凤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漂亮，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叫人看过一眼就不会再忘记。
　　“那么我们开始吧。”
　　他并没有在凤拉开的椅子前坐下，而是走到了他的身边，用腿拨开插在桌肚里的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来。
　　“啊……是的。”凤发了一会呆，连忙拿出准备好的课本。
　　“啧，不需要那个。”
　　“哪个？”
　　“你手上拿的那个啊！”他朝那本高中地理课本努了努嘴，“今天是第一堂课，我们来做点别的，那些东西你自己也能看懂吧？”
　　“唔……好。”凤定定地看着他，直到看清他眼里自己那张茫然的脸。他和所有的补习老师都不一样，简直太不一样了！他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能够帮助自己提高地理成绩，但他还是照他说的去做，几乎是毫不犹豫的。
　　“那好！”他说，似乎在为他的合作感到满意。他很快从背包中拿出一张迭成四方形的大纸，平铺在桌上，一点一点展开。
　　那是一张世界地图。
　　“有什么他别想去的地方吗？”他问。
　　凤再度陷入了茫然，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甚至没有人提起。每天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就是漫无止境的学习，社团活动，还有课后实践，他已经好久没去过涩谷或是秋叶原了，更不用说支芴湖或是红叶谷。
　　“没有……”他最后回答。看了一眼那张世界地图，他第一次有种奇特的感觉，过去以来，他的生活实在太渺小、太乏味，以至于连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都没有，而仅仅是沿着家人为他设定好的路线一步一步走下去。
　　世界……其实很大，有各种各样的风景，也有各种各样的人。
　　“啧，所以说地理学不好的人没有梦想啊！”
　　“…什、什么意思？”
　　“因为没有机会幻想到各种好玩的地方玩啊！”他像个孩子一样笑着，然后用修长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某一个位置。
　　“春天要去这里，去看普罗旺斯的熏衣草，”他说。很快，他又指向另一个相隔了很远的地方，“夏天要去这里，夏威夷的日光浴，”然后他跳过宽敞的海洋，指着地图上最大的一块陆地，继续说：“秋天要去这里，在长城上看戈壁，”最后，他又回到靠近刚开始的那块地方，“冬天要去这里，去阿尔卑斯山滑雪。”
　　“梦想，最起码也要像这个样子才行，是吧？”
　　凤仓促地抬头，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宍户的脸在他的眼前被放的很大，他的眉毛是很好看的月牙形，鼻梁挺拔而小巧；他的睫毛致密且形状美好，他的眼里有他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光彩。
　　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美和子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围在地图前讨论亚平宁半岛上的风土人情。宍户提到西方最古老的大学是意大利的博洛尼亚大学，而最早的法令规定，大学是不受任何权力影响，并可以进行独立研究的场所。
　　“不受任何权力影响……真好。”凤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怎么？想到什么了？据我所知冰帝大学就是很自由的，还是你对这样的结果有什么不满？”他忽然这样问，尽管他的语气很随意，但他的眼睛却是认真的。
　　“我……”
　　在他想说什么时候美和子走了进来，宍户很快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说。
　　“真是麻烦你了，宍户。”美和子瞥了一眼桌面的摊开的地图和练习册，她看上去似乎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长太郎还算听话吧？”
　　“嗯，比我想象中好得多。”宍户笑着回答，回头看了凤一眼。
　　“那么以后也拜托了！”
　　“没问题。”
　　他这么说的时候，又偏过头来看他，眼里再次闪过仿佛期待什么一样的神色，最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那张地图送给你了，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心里装的下世界的人才容易成功。”
　　凤看到姐姐皱起了眉，脸上露出费解的表情，而他只是轻轻扬了扬下巴，做了一个“看你的了”的口型，然后将书包的带子缠在手上，往肩上一伦，便很快隐匿在大门外边的走廊上。
　　“宍户还是老样子啊，老做些让人不明白的事。”美和子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他今天教你什么啦？”
　　“没什么。”凤站起来，心情愉快地收拾课本和数据，“他教了我怎样做梦才有意思。”
　　“啊？”美和子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
　　“没关系啊……”自从上了三年级以来，凤第一次在家人面前笑得那么开心。
　　“我想，我有信心学好地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