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离别 ...
-
夜夜夜夜夜。
夜晚，夜空，夜街，夜人，夜行衣。
五个“夜”堆叠在一起，重重的黑暗越发厚实，也越发压抑。但总有人能够在这些波澜不惊的黑色下面穿行，像漆黑的海面上隐晦翻涌的海浪。
你很可能看不见，但是当浪花拍打过来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它居然有十丈高，有千斤重。
狄飞惊隐藏在这片黑暗里，他今天身重大的任务，但是在一切都没有开始之前，他还是有时间对着周遭的环境感叹一番的。感叹着感叹着，他就想到了那个月色和花色一样交叠的女子。
其实说她如夜色也并无不可，有时候面对她，狄飞惊心中始终有种面对暗礁，巨浪的警惕。
不知道她此时在干什么？
昨天方应看不知对雷损说了什么，雷损居然下令一定要活捉关若飞。
但是这个任务居然没有派给狄飞惊。
狄飞惊当时十分固执和不解地站在雷损面前，一动不动，用沉默和无声来表达自己的反抗，可是雷损的脸很黑，很执着地回应了他的态度。
狄飞惊始终是六分半堂的狄飞惊，他不可能反抗“六分半堂”，因此如今他出现在这里，隐匿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当中，而雷动天和雷媚则被派去捉拿关若飞。
如果关若飞在甜水巷，那么雷动天即可能得手。
如果关若飞不在甜水巷，那么街上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捉拿她。
如果关若飞在金风细雨楼，那么她一定躲在苏梦枕身边，没人动的了她。
如果关若飞和观音斩在一起，那么她们的目的地很有可能在司马温公府上，她的去处就要看观音斩和雷媚的较量了。
六分半堂这番布置，简直是慎重和精细到了极点。
雷损明明从来没有见过关若飞，为何突然间对她那么在意，并且放言“必须活捉，不能伤到一根毫毛”？
狄飞惊想不通，同时他也在期待——因为他知道关若飞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杀死很多人。
她看见血，看见皮开肉绽的尸体，是不会恶心，不会恐惧的。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习以为常，可见她手里经过的命绝对不比他们少。因此，她绝不会好抓——这不是一场已经决定了胜负的赌局，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可惜，他这次的敌手不是这个女人，是苏梦枕。
苏梦枕会带着她来么？
狄飞惊既抗拒，又期待。
这种纠结复杂的心情，在看到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的时候，彻底尘埃落定。
他穿着大氅，行走得样子看起来不快，但实际可以说是瞬息千里。他身后跟着那日在三和楼看到的少年英雄白愁飞和王小石，以及两位亲信茶花沃夫子，后面还有他们风雨楼的一组精锐吉祥如意。
偏偏没有一个女人。
狄飞惊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真是跟她没缘分。
此时的他不知道，今时今刻没有见到关若飞，日后，便再也见不到这个关若飞了。
*
“楼下坐着谁？”关若飞对着镜子一边描摹自己的脸，一边问身后的李师师。
李师师说：“应该是六分半堂的雷动天。我已经派人下去伺候了，他点名要你的菜。”
关若飞轻笑，说：“美的他，让他饿死好了。”
李师师说：“他是不会在这里动手的。到是你，你真的打算——”
关若飞回头，打断了李师师，说：“对，已经拖了很久了，不该再拖下去了。”
李师师苦笑，说：“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
关若飞点点头，说：“不会忘的。”
李师师看着她交给她的一份名单，然后说：“这些我都要交给苏楼主么？”
关若飞说：“不必，你掌握着就好。这批人的底细白愁飞是知道的，我对他这个人不放心，你通过这批人多多少少能拿到他的消息。”
李师师会意，然后她说：“那苏楼主岂不是什么都没有？”
关若飞笑，她打开了身侧的一个八宝箱，说：“我把这个留给他。”
李师师闻声望去，只见那个八宝箱里放着一只精致可爱的翡翠枕头。
她皱了皱眉，说：“你这又何必？他都已经送给你了。”
关若飞说：“此去经年，我也不敢断论何时回来，只怕到时候都物是人非了。他未必等得起，这只枕头，自会寻到合适的主人。”
“苏楼主不像是等不起的人。”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关若飞伸手，摸到了压在玉枕下的信纸，然后立刻抽回了手，盖上了盖子，说，“等他知道了一些事情，他就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李师师对上她平静的双眼，内心依然费解，但却欲言又止。
是的，她也不清楚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她不该多言的。
可是她心里就是失落，明明她是一个局外人，却偏偏为这两个人失落。
或许这份失落里还混杂了她对关若飞的不舍，这段日子她同她一起岁月静好过，也惊心动魄过，情绪大起大落之下，她将这个人当作自己不二的挚友。
与人离别，也不知何时再见，守着一个飘渺的承诺，步入一个苦等的循环。
她有点体会到江湖人亲友的酸楚了。
百转千言，最后到唇畔化作了一句——
“珍重。”
已经被面具覆盖了面庞的女子点了点头，然后一件衣服，一个包裹都没有带，袖手变出一把霜雪似的小刀，从月光照射进来的窗口，翩然离去。
*
所有人都以为观音斩会对身陷司马温公府邸的关气出手，其实不然，关若飞早在一天前就收到了张铁树的消息，知道了关七的位置，既然如此，她不必要亲自过去，她只要把解药送到位，就可以了。关七恢复神智，不受人控制之后，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何必要她去多此一举？因此承担了潜伏送药这个任务的人，就甚是关键。
此人正是张铁树。
张铁树收下了观音斩递过来的药瓶，然后问：“你真的能救出我的妻儿？”
关若飞出口便是浑浊不清的男人音调，她说：“今夜我会‘杀掉’不少人，其中就有你的妻子和儿子，等到关七那边有了消息，会有人告诉你你的妻儿在何处的。”
这番话说得轻易，但是张铁树就算想要反抗，大声质问他真伪，也没有资格，毕竟他这段时间还深受生死符的痛楚，可怕的是这种手段在经历过之后反而不会让人失去生的希望，使得活命成为他唯一的执念。他毕竟是个有本事的人，这段时间也为观音斩达成了不少事情，因此观音斩对他的控制做到了言出必行，每一次都会替他拔除身上一些冰片状的生死符。
张铁树握紧了药瓶，就在他思量的时候，观音斩淡淡的语调从他耳边响起，说：“送药的时候别想动什么手脚，否则，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张铁树立刻抱拳，垂首，说：“张某不敢，前辈所愿，张某必定达成。”
关若飞深谙打了一棒子就要给个甜枣的道理，于是她说：“这段时间你也给我办了不少事，想来你原本是谜天盟的人，如今迎接关七，也就是你们的七圣主出山，这等头功完全可以记在你自己的名下。只要你跟关七说你是我的人，关七对你以往那些事，必定可以既往不咎，你依然可以做迷天盟的五圣主，也不枉你苦练这一番武功。”
张铁树心中原本就有这等想法，如今被观音斩点明，更加是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诚惶诚恐。不过他原本还担心自己在关七面前搬弄口舌，日后会被这个观音斩拆穿。可观音斩这番话，算是表态，不与他计较——这一番恩威并施下来，令他心里对眼前这个瘦小的男子又多了几重敬畏。
关若飞与他碰头完毕之后，转身就去了另一个地方。
在她心里，关七这件事情已经彻底了结了。
她要在走之前，再给宋代的朋友们留一份大礼。
——————
黑夜里，一个身高七尺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行走在小巷中。
这里是鼓面小巷，京城最狭窄最拥挤的地段。
不过如今子时已过，白天再怎么拥挤，这个时候这里也不会有多少人了，于是便一下子显得极为空旷。瘸腿的男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身后没有别的人，这才继续前行。他是六分半堂的十三堂主“周角”，他今天特地甩开了六分半堂所有人吗，冒着被发现的生命危险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一日之前他受到了从床口用柳叶刀飞进来的一张密函，上边写着：我知道你穿着衣服，入股不想被人扒开衣服惨死，就出来聊一聊。
他当时吓得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心里一百种可能翻来覆去了个遍，本来还想跟风雨楼求助，但一想到这件衣服是从风雨楼过来的，说不定六分半堂的人就是混迹在风雨楼才知道它的老底的，便不敢轻举妄动。
他反复苦思：这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用身份来威胁他，但是他到底想做什么呢？他是哪一边的人？他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
无法，他只好怀着这样的疑问来到了鼓面小巷的巷尾，巷尾处有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屋，他进去的时候，屋内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什么也都听不到，他环顾四周，耳朵里似乎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但是突然间，一个轻微的呼吸声默不作声地加入了他呼吸的间隙，一时间，房间里跟突然变出了一个活人一样。
“周角”判断不了此人的方位，于是只能先说话，问道：“你是谁？”
关若飞很欣赏此人的作风，虽然偷偷摸摸进来的时候很是胆小，但是眼神和举动都看得出是个极为谨慎妥帖，甚至可以说是圆滑的人。
关若飞说：“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知道你是谁就可以了。”
周角脸色一暗，接着他冷声阴狠道：“既然如此，你不怕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很不错，关若飞心里赞赏了一句：翻脸比翻书快，心肠也足够凶狠，风雨楼果然卧虎藏龙。
不过对上关若飞，还有点不够看。
关若飞说：“如果你是我，你说要是我今天死在这里，你会怎么样？”
没有人会送上门找死，“周角”就绝对不会，因此他只要设身处地想一想，就会知道面前这个人一定在来之前做了什么手脚，比如说嘱咐某个人，一旦他没有活着回来，就把“周角”的身份透露给六分半堂......
既然恐吓不成，就只能见招拆招了。周角心里明白这一点之后，就对关若飞说：“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关若飞说：“你是风雨楼的人，我威胁一个风雨楼的人，你说我想做什么？”
“你想让我背叛风雨楼？！！”“周角”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不行么为了活命，你不愿意么？”
周角额头冒汗，他的眼珠子灵活地动来动去，敏锐地意识到此刻自己已经命悬一线。他若是不答应背叛风雨楼，说不定一走出去就会被六分半堂的人群起而攻之，可一旦答应了，谁知道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利用完他之后就给他冠上“叛徒”的名义，让风雨楼杀了他？
这种事一旦答应，他就会变成里外不是人的定时炸弹，绝对不是明智之选。
与其如此，倒不如做一个大义凛然的忠义之士。
想罢，“周角”说：“士有可为不可为，楼主对我恩重如山，且六分半堂蛇鼠一窝，我死都不可能反水的！”
他这句话说完，关若飞心里隐藏的屠刀才慢慢放下。
尽管“周角”此人很有可能并没有他表现出来那么忠厚大义，但是面对他人以他的性命相要挟，他能够坚持住，这就已经很难得了，特别是在这个时代。于是关若飞笑了一声，说：“你不必那么紧张，我没有要你背叛苏梦枕的意思。”
“周角”一愣。
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突然间塌陷了一个角落。
关若飞继续说道：“但是我要你监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最近在风雨楼混的风生水起的白愁飞白少侠。你要提防他做出任何损伤苏梦枕的事情，并且把有关他的消息在每个月初三准时交到这间小屋里。”
“哦还有，监视他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苏梦枕也不行。”
“周角”听得一脸懵逼，他听面前这个人的意思，似乎是这个白愁飞有问题？
他问：“你到底是何人？那个白愁飞又是什么来头？难不成他是奸细？”
关若飞哈哈一笑，说：“他不是奸细，但也不是你这种拿命威胁也不会低头的人，他是个顶顶聪明的人，有时候苏梦枕都会被他蒙蔽，你就要做好苏楼主的警钟。”
“至于我是谁，我早就说过了，我是知道你身份的人。一旦你不听话，你的身份就会不知不觉被狄飞惊、雷损甚至是全部六分半堂的人知道。我敢保证，你逃不掉，风雨楼的人也救不及你。”
这番话说下来，“周角”反倒是没有恨的牙痒痒，他隐约明白了点什么——这个神秘人似乎是为了苏梦枕的安危而来的、
既然如此，他们就没必要针锋相对。
但他偏偏要这么说，无非就是要拿著他的把柄，令他言听计从。
“周角”试探性地问道：“那么监视白愁飞一事，是否需要上报楼主？”
他问这话，像是在问风雨楼楼内的一个人，他期望以此来诈出此人的身份，可关若飞的回话滴水不漏，她说：“我已经说过一遍了，不避让苏梦枕知道。你要是敢多管闲事，被白愁飞发现了马脚，我可不会救你！”
“周角”皱了皱脸。关若飞看他不算蠢，便说“你不要小看这个白少侠，如果他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他的本事，你未必抓得住马脚。你光是监视他就可能要累个半死了，若是做了什么的多余的事情，让他察觉到你的存在，他动起手来，可不比六分半堂的人差。”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惊神指便是偷学长洲帮的秘籍而来的，为此他几乎杀光了所有长洲帮的人。”
长洲帮千人惨案！
“周角”心里大働，原本不老实的念头也在此刻彻底平息了下去。
他对自己的武功路数是清楚有几斤几两的，这个神秘人说的分毫不差，几乎都集中了他的要点。
他怕死。
而对面的人看出来了。
这是一个极大的弱点，谁掌握了这个弱点，谁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周角”知道今时今日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况且此人的要求并不过分，说不准还是一个立功的机会，他在心里盘算完毕，便改了态度，顺从的接下了详细的指令。
关若飞送走周角后，慢慢地长疏了一口气。
她走出小屋，看到东面火光闪烁的天空，耳畔似乎传来兵刃交接的铿锵声，脑海里慢慢浮现了两拨人马在日益萎缩的迷天盟前凶残瓜分的画面。
今日之后，京城里就只会有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而今日后不久，便会是这两大组织决一死战的时刻。
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女人伸手，一把撕下了脸上的面具，捏在手中用内力轻轻震碎，然后临空一跃，留下无数细碎的粉尘。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