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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蟾宫桂 六 ...

  •   姐姐是在我受伤后第三日的黄昏赶回来的,她一到家,便火急火燎地冲到我房间。她一身水蓝的裙子,青丝绾成高高的一个髻,额前碎发斜分。她长得跟我很像,眉梢带三分凌厉,五官连带着都显得英气,眸似寒星,挺鼻朱唇。
      当时童川正在我身边,给我看他的词。姐姐也不管有无外人在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坐在我床边,将童川挤开,她一把强势地搂过我在她怀中,抱着我的脸左看右看,好似我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童。
      “该死的!他家有几个破钱,当个破官怎么了!看把承棣打得。”她那语气,好似给她一柄砍刀,她就能冲进巡抚大人家里在小官爷脸上也划一道子,为我报仇雪恨。
      我不动声色地伸手想推搡开姐。拜托啊,老姐。我已经十五了!三岁不同床,五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啊。
      但姐姐可不管这些,她将我搂得更紧。娘走得早,她于我,长姐如母,这点不容辩驳的权威还是有的。
      “脑袋上这么长一道疤!以后要是消不掉,怎么娶媳妇啊!”
      我嘴里说:“受个伤谁不留印子!”心只道:我去,老姐您真是深谋远虑!但您现在能不能先放开我,我都快被你搂得喘不上气了!
      我歪过脑袋,绕过姐姐的手臂,去看童川。童川立在我床边,捂着嘴憋笑。他实在是忍不住,从一只手,添作两只手捂嘴,整张脸憋得通红,像是熟透的苹果。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他兀自笑得双眼弯成月牙,眼角都红了。
      姐姐拉着我又要一阵嘘寒问暖,我双手一齐将她推开:“行了行了,老姐你说得够多了,我听得脑壳痛!童川都被你挤对到墙角去了。”
      姐姐不同意,好不容易,一番打架似的推搡,终于打发走了姐。
      童川走到我身边,我故作潇洒地一理额前碎发,长出一口气,吹了个口哨道:“嘘,总算清净了。”
      童川在我床边坐下,望着姐姐离去的地方道:“真羡慕你能有个跟你同母的姐姐,你们却还天天打架。我只有庶出的兄弟姐妹……”
      我笑说:“你羡慕我干啥!等你到我这位子,就知道,有个这如狼似虎的姐是多烦人的事儿了!”
      “靖棠姐很好啊。”他说。
      那你是没看见她小时候怎么欺负我的!我从前能在学堂里和月升比肩,都是老姐逼出来的啊!算命的都说:她是女儿身,男儿魂。所以取名字要取靖棠,用这个靖字,来镇着她命里的阳刚气。就连这个柔美的棠字,也是棠红棣雪——兄弟的代称。
      但我尚未来得及将这些话说出口,童川勾起嘴角,已自己接了腔:“她又好看,又洒脱。不像我遇到的所有姨娘、庶姊妹,天天肚里揣满了算计。”
      我看了看他,道:“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难处。”话到此处,我又忽然想起一事,便问他:“近日你怎么有空天天来我家晃荡?学堂里很轻松吗?”
      天色渐渐不早,夕阳染得天空红得发黑,像是烧红的炭。童川见状,草草说了句:“巡抚大人天天找先生有事,这几天学堂时开时不开的。”就道别了。我没听真切前半句,也没放在心上,只心道:难怪这两日月升时来时不来。
      我爹神医的名号当然不是浪得虚名,到第五六天,我就能下地。十多天后,我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一日天色将晚,我正收拾着书卷,预备明日就能回学堂去。
      但爹告诉我,说巡抚大人带先生去神京办事去了,按巡抚大人的意思,月升最好不要去,所以,近日月升要在我家借宿一段时日。
      爹说了很多话,我却只听到“借宿一段时日”这六个字,管他巡抚大人带先生去干什么,至少现在,月升在我身边!
      多年后,我都忘不了那一段日子。那是我一生中,离他最近最近的时候,那也是我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我记得,数日后,他背着包袱到我家门口,拜别了先生。他永远是那么彬彬有礼的样子,对着我爹恭恭敬敬一作揖,我爹看月升打心眼里欢喜,一番嘘寒问暖的客套。
      我却没那么拘礼了,一把将他手中的包袱接过,拽着他的手,领他往楼上走:“我家小,没空余的客房,只能劳烦你将就着睡我的床了。”
      我能感到他的手有一瞬想抽出去的欲望,但很快,他就打消了那念头,由着我牵他。
      月升问我:“那你怎么办?”
      我笑说:“我在你边上支了张竹板床睡啊。你说你,咋就认准我这穷地方了?”
      月升想了想,道:“我,觉得跟你待一起……开心。”
      我看着他,笑得更灿烂,在他面前,我无论怎样,都放不下嘴角。
      我记得,晚上,月色如水,从窗缝里淙淙流泻而下,拂过月升的面颊,我就这么侧躺着,看着对面的他。
      我数着他的呼吸,绵长而深沉;我在心底刻着他的眉眼,尔雅而斯文。我能这么看他很久很久,永远也看不厌,直看到月影西斜,他玉雕神绘般的容颜隐没在墨色的黑暗中,我才沉入梦乡,然后在梦中继续看他,跟他说话。
      白天,我就常带他去山上龙王泉里捉黄鳝。第一回去时,晨起下了一阵细细密密的小雨,如丝如雾,在山间回荡,将夏末秋初的季节勾勒成春日的朦胧。我的家,在剑芒山脚。龙王泉就在半山腰。剑芒山山如其名,高高耸立,像一柄指天石剑。
      从山间小路上山,雨歇而雾漫漫,奶白色的晨雾就在头顶上,像是伸手就能抓到。
      鸟儿在龙爪槐上啾啾地鸣,月升仰头痴痴地看。
      “我从未见过这些。就算来了这里,先生也不怎么让我出门。”
      “那是从前,你没见过的,往后我都带你去见。你瞧你,被先生天天拘着,整天老气横秋的。现在跟着我,我包管把你的少年侠气找回来!”我再次拉过他的手,他没有丝毫的挣扎,反握紧了我的手。我的心,甜丝丝的。
      月升道:“好,许大侠。我就跟你混了!”
      我背一只竹篓子,篓子里装了火石、盐巴罐子等物,除此之外,我们一样的打扮,披蓑戴笠,脚踏草鞋。
      龙王泉在剑芒山半山腰里的一处山坳坳里,从山下根本望不见,只觉得像是一片垂直的山崖。泉边上,一株能有几百岁的柳树。集了上百载天地精华,树似乎都带了仙气,绿绦恰如美人发,直垂落到水中,和柳树的身影正构成一幅仙子沐浴图,濯清涟而不妖。鱼戏柳叶间,碧波漾清泉。泉水势很小,积出一只水滴形的浅滩,小潭西边泻出一道小溪,在圆圆的鹅卵石间蹦跶着奔下山去。小潭全石以为底,卷石底以出,四面青树翠蔓,参差环合。很美,美得连石缝里的青草都是披雾戴露得诗意。
      我摘下了斗笠蓑衣,一并搭在老柳树的树疙瘩上。跳下了龙王泉。
      泉水冰冰凉,直漫到大腿,在夏日里泡着很舒服。
      我弯下腰,去捉那滑溜溜的黄鳝。月升也要学。他跟着我挽起裤脚,他那双小腿白白净净的,像是江南的藕。他整个人必定都是像是玉做的,像月光做的,冰清无暇。世间无论多美的诗词歌赋都不能形容。他伸手让我拉他下来,我伸手扶上他的腰,暗中使坏,一把抱起他来,月升很轻,我没费多大力气。他惊呼着:“承棣!你干嘛!”
      我一把将他整个人丢到泉里,砸出一大朵白色的水花。
      月升钻出水面,伸手一抹脸上的水,他的衣衫全湿了,贴着他的肌肤。他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他的笑容也像是被洗过了似的,格外的清澈、明亮。
      “好家伙!承棣,我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人!”他说着,就拿泉水泼我。
      水花像是枪林弹雨砸在我脸上身上,我告饶道:“月升我错了!你这样,再把黄鳝都惊跑了,我怎么教你啊。”
      月升这才停了手,他从没试过,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会,捣鼓了许久,好不容易揪住一条的尾巴,拽出水面,黄鳝扭头甩尾地挣扎,立刻甩了他一脸一身的泥点子,他忙将黄鳝笨拙地往前举,闭着双眼扭过头去躲闪那密集如雨的泥点子,急急道:“承棣!承棣!我抓不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上前帮忙,那黄鳝已挣脱了月升,长尾一甩,像是一个得胜者,甩了我一脸的泥水,随即劫后余生般飞也似地钻进滩底的淤泥中去了。再看月升,我立刻笑出了声。他真真成了泥娃子,一张俏脸上全是淤泥灰褐色的印子。
      他看我,也是笑,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我想:我现在也定是个大花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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