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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蟾宫桂 五 ...

  •   等我醒来的时候,身下软软的,似乎是床。睁眼,映入我眼帘的,是三张脸。我认出的第一张,是我那老泪纵横的爹。我是家里的独苗儿,爹是个痴情种,娘五年前死在一场疫病中后,爹再未续弦。我姐当日出门替村中的王屠户媳妇接生去了,还要数日才能回来。
      见我醒了,爹二话没说,立刻去给我端药,留了另外两人守着我,那是月升和童川。
      月升离我好近啊,近得好似从前的天上明月,如今触手可及。这距离是从未有过的,不是因为他的身子离我近,而是他眼中的对所有人一贯的疏离不见了,他看着我,眼神轻轻浅浅,清清澈澈。我顿时觉得头上的伤也不疼了,月升于我,肯定是有魔力的。他在笑,但他眼眶是红的,有一滴一滴的泪珠儿,从他眼中滚落下来。
      “你不要哭。”我想帮他擦掉眼泪,但我手不听使唤,只抚上他的面颊,却怎么也碰不上他的眼角。
      我有些懊丧,自己受了伤,真是没用了。但他的脸真的好软啊,我突然又觉得,能碰他一把,被砸十个砚台也值得!
      月升抽着鼻子,笑着,自己狠狠抹了泪:“是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醒了就好。”
      “承棣,你感觉怎么样?”说话的,是那几乎被我彻底遗忘的第三个人——左童川 。
      我说话有些费力,只是点了点头。头晕,天旋地转地晕。我低头,瞧见身上的衣裳已换过干净的,四面淡淡的药香提醒着我,我现在是在我神医老爹的家里,这让我感到安心。
      童川道:“许伯伯说了,你这伤不重,本来早就该醒了,但为了叫你伤好得快些,给你喂下了一碗安神汤,让你歇歇脑子。你连着睡了半天一夜,现在这是第二天了。” 他言辞一如既往地急切,语速也快,我现在脑子不灵光,竟听不大分明。
      我打断童川:“你说话快,我听不清,让月升跟我讲。”
      月升应了,接过童川的话头。他徐徐道来,声音如流水,温温润润的。我只顾着听他那好听的京腔,看他说话时的眉眼目光,看他一张一翕的桃花瓣似的唇,更加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我反反复复,让月升停下来、倒回去说了好多遍。月升见我盯着他时不时就傻傻地痴笑,惊道:“天,怕不是小官爷把你打傻了!”
      童川道:“有承棣那活青尸,疗白骨的神医老爹,现在他虽傻气,以后定不碍事的。”
      我心里啼笑皆非:我哪里傻了!但仍是笑道:“我现在傻了,月升你嫌弃我了?”
      月升也笑,摇了摇头。
      经这么一说,我总算明白了事情后来的发展:小官爷自己磕到后腰嚎啕大哭地比谁都响,要不是我昏了过去,众人准以为他伤得比我重得多。后来先生不敢怠慢,命人急请巡抚大人,将小官爷带到城中医治,不知怎么样了。
      我昏迷期间,巡抚大人来过我家一次,对着我爹连连赔不是,痛心疾首道:“犬子无德,下官教养无方。”甚至还塞了三根跟食指差不多大小的金条赔罪。
      “看来巡抚大人挺明事理一人儿,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儿子呢?”
      我还没说完,却觉得又一阵头晕,扶着额头说不出话来。
      “我去看看许伯伯药好没好。”童川见状,立刻跳下床沿,去找我爹了。
      月升间见四周无人,叹一声,告诉我。要是没有巡抚大人,他也活不到现在。
      原来先生并不是月升的亲生父亲,连他的亲人都不是,只是一个被贬了官的他父亲的门生。而他的父亲卷入一场谋反案中,已经魂断菜市口,连尸体都早已让野狗啃净了。
      巡抚大人和月升亲生父亲是同年进士,多年至交。当时国君下令,月升家满门抄斩。巡抚大人死谏未果。月升的父亲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但巡抚大人家中儿孙绕膝。巡抚大人决定兵行险招,无论如何要存下月升这条性命,给他父亲留个后。
      于是他让自己的一个和月升年纪相仿的孩子假扮月升。他那孩子原本就是月升好友,主动请缨。巡抚大人趁着查抄家产的混乱时局,差人带月升远离神京,来到这西疆的边陲小城,将他托付给先生。
      本想着,巡抚大人的公子身份高贵,就算被发现了,顶多连带巡抚大人罢官返乡,没想蛮吏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画像看出破绽,一棍子直接打过去,挥中了脑袋。那孩子当场口鼻中淌出鲜血,昏厥于地。
      国君知情后,感念昔日月升父亲精忠卫国,此事只是被牵连而诛杀,便叹一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再追究了。但那孩子却从此精神不再似从前谦恭有礼,变得偏执狂躁,遍请名医也无法,而这个孩子,就是现如今的小官爷。
      我听完,心里沉沉的,突然觉得小官爷其实挺可怜,原本对他的恼意也不那么浓了。
      “那巡抚大人这次为何会突然来此地,还把小官爷送到你身边?”
      月升想回答,但此时童川和父亲正端着药碗回来,他便住了口,我想,这件事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爹端着药碗,我刚欲起身,就被爹、月升、童川三人齐齐止住。
      我不听,仍是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道:“天下哪有父亲伺候儿子的道理,我自己来吧。”
      爹皱眉道,他的声音是疲敝的沙哑,让我心疼:“这哪成?”他每每紧张、担心的时候,话总特别少,还会反反复复只重复一句话。
      “那我来喂你吧。这事本就是我的过失,才害得承棣受伤。”说话的,是月升。
      我看着他,立刻灿灿一笑,乖乖地躺了回去。
      爹还是说:“这哪成?”他的眼睛直直看着我,眸中水光盈盈,我看见,心里就是一揪。
      “成!”我疾道:“爹您定是忙了一晚上没睡,孩儿心疼你,您快去歇歇吧。”我言罢,忙给童川猛使眼色。
      一方面,我是想让月升给我喂药,但另一方面,我是真心疼爹,他已经快要累得虚脱了。
      童川会意,拉扯着爹就往外走:“许伯伯,您都守了承棣一宿了,现在他醒了,这不就没事儿了吗?”
      他言罢,趁着爹没瞧见,飞快地回头对我做了个鬼脸儿,用口型对我说了句什么,我当时根本没看清,好像是:“好小子,有了新欢不恋旧爱了”之类的。
      房中只剩了我和月升,他那过木头勺子,舀出一勺褐色的药汁,轻轻吹了吹,小抿了一口,试了试温度。他那远山眉轻轻蹙起:“好苦。”
      言罢,将一勺药递到我嘴边:“对不起,都是我,害你受了这伤。你忍着点苦味吧。”
      我探头咽下:“你喂,苦也是甜的。”
      月升笑了:“真是被砸傻了。”
      那一天,他的笑容,他的眉眼,顺着这药汤淌进我的心里,将苦兑成了甜,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在心里生了根,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月升每天散学归来,都到我家,替我讲今日先生教了哪些功课。月升天天要跑六七里地来给我讲学,再沿原路回去,我心疼他,道:“你要不下回别来了吧,等我好了回学堂去补课也不迟。”
      月升道:“你是为我才遭这些罪,是我欠你。”
      我笑言:“你我兄弟,谈什么欠不欠?”
      没想到,月升跟着我笑起来,道:“你我兄弟,我更应该来帮你。”
      月升每回讲课,我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歪着脑袋看月升。我总盼着这课能讲得慢些,又怕天色太晚了,他独自一人回城里危险。
      爹不让我下地乱跑,我就只能想象,想象月升是怎样来的,又是怎么样回去的,想得多了,我就梦见了他。
      他来时,夕阳西下,染得天地像是浸进了红色、橙色、金色的大染缸。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浅浅一弯银色的月牙,好似是在碧蓝的东天上用白糖撒出来的。月升穿着他最喜欢的月白色的衫子,背着书囊,就从那月牙上跳下来,跳到剑芒山下,沿着夏花烂漫的山间小路,往我家里来。梦里他真好看,像是不属于人间一般。晚归的牧童坐在老黄牛的背上,吹一杆竹笛,笛声悠扬。绿油油的稻子,结出黄绿色的穗子,稻穗沉甸甸的,弯下了腰。
      他看着这一切,那么惊奇,那么欢喜——他定是天上的仙童,何尝见过凡尘俗世。
      他没有看过的乡野山间的美景,等我好了,我都要带他去看一遍。
      我想着想着,窝在被窝里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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