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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蟾宫桂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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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负手而立,一身墨蓝衣衫,挑眉问道:“文章都写好了?”
我们面上唯唯喏喏都含糊应了,月升直拿眼瞟我,我只是低着头暗自叫苦啊。
完了完了,我文章还没写呢!
“快进学堂,要开课了。”
我闻此言垂死挣扎地就往里冲。
先生一面跟在我后头,一面沉声捋须对月升道,“月升啊,你这次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月升有些瑟缩道:“先生……这……”
“算了算了,不能有下次了!”我渐渐走远,只听见先生又停下步子,将月升留在外头,悄悄说了些什么:“你跟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我听了这话,不禁往后看去,月升只是一味乖巧地点头,好似先生只是在告诫他些平常事情,但我的心却不知为何有些发慌。
心绪不宁间,文思断流,不知如何下笔。
这次的文章评比,我因为没交文章,被先生让把手放在桌角上,挨了十戒尺,提溜出了学堂罚站一下午,而小官爷仍是第二。
走出去时,我回头,小官爷狠狠盯了我一眼,目光里至少带了十把刀,似是能杀人。他又转头对月升悄声去说什么,月升点了点头,没有回话,先生咳了声,拿戒尺在二人桌子上各敲了三下,他们立刻禁了声。
我想:小官爷也没那么痴傻嘛,从今往后,我跟他算是结了仇。
之后,小官爷更是天天缠着月升,他不允许月升跟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说话,不允许月升有其他朋友,强要月升听他东扯西扯天下大势。月升都逆来顺受着。
我对月升说过多次:“你明白告诉他,让他离你远些吧。”
月升却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这是我欠他的。”
我想,或许是跟先生尚未罢官时的事情有关。
我有心想帮他,但终究不敢太得罪巡抚大人,小官爷就认准了月升一人,放眼学堂,也只有月升能耐下性子跟他相处,旁人的态度都跟我差不多——不敢言而敢怒,恨不能早些让他滚出学堂。
我只能趁小官爷不备,帮月升尽可能地挡了替小官爷改文章的文墨活计,不做不知道,一旦上了手,才知道这活太他母亲的难了!不过好就好在,月升跟我走近了许多,值了,一切都值了!
我盼了三年跟月升称兄道弟,没想到,最后是这个我最讨厌的小官爷帮我达成此愿,真是造化难猜。
几日后,童川终于大病初愈,瘦了一圈地回来了。这两天我可算闷坏了,他再不来,我准得也闷出病。
我一见他,夸张地瞪大了嘴,唏嘘道:“呦,您这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一病隔三秋,我这儿都相见不相识了。”
童川叹了声:“别提了,发了好些日子的烧,可苦死我了。”
我问:“你向来铁打的身板儿,铜浇的骨,害相思病啦?”
童川道:“唉,我爹这性子你也知道,我反正以后才不想做我爹,前几天,我又多了一个姨娘,这姨娘真好看,还会填词唱曲儿……”
“童川,你清醒一点!就算你姨娘再多,那也是你姨娘,你怎么能生出这非分之想啊!”
童川捶了我肩膀一拳:“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被姨娘领入了门,迷上填词,然后……走路看江南柳七爷的乐府集掉河里,着凉了。”
我闻言,哈哈哈笑得直打跌,童川是真疯魔了不成,居然还能走路走到河里!
不过打那之后,童川是真迷上了填词,天天给我唱他的“佳作”。我早说过,童川文采不及我,他眼中“梦中神授”的新奇句子,在我只觉如同一件打满补丁的破烂长衫,处处生拉硬凑。我将他贬得狠了,他气不过,将一直羊毫笔直笔头对着我塞到我鼻子底下,差点没直接给我脸上画两撇小胡子。
“此笔且奉君,但请一赐教。”童川道。
我接过笔,时正课间,同窗最近不知为何总迷上了斗甲虫,四周空空的,公子哥儿多出去捉甲虫了,小官爷也去捉,月升当然不去。我则是被童川缠着,哪有空去玩。
学堂外洁白的夹竹桃郁郁萋萋,数枝窈窕花枝探首入窗,伴着碎金子似的阳光洒在月升的桌子上。
月升难得身边没粘着狗皮膏药似的小官爷,正侧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书,金粉色的阳光洒在他的发间,宁静美好。
那副场景,美得入诗入画。
就这么阴差阳错、鬼使神差,我看着月升,提笔,写了一阙《蝶恋花寄明月》。
我说过:我的诗,童川都能看懂字里行间的真情实意,词也不例外。他一看,立刻笑道:“你这,是在写月升?”
我怔了怔,才发觉早已不自知地将明月,比作月升了。
兴许是为了报复我对他和那姨娘之间的打趣,童川“邪魅”一笑,咋舌道:“啧啧啧,好小子,这是给月升写情诗啦。”
我差点没跳起来:“左童川!你思想是多龌龊,月升是男子,我……我也是男的,你当我俩……”
“不是,你看这一句……”
我看也不看他指哪一句,道:“文人相惜!文人相惜懂吗!”
“那你脸红作甚?”
“被你气的!”
我这一下急火攻心,没控制好音量,喊得格外大声,霎时间,四下不算吵嚷的课间学堂尽被我的声音灌满了。
就在我的注目下,月升转过脑袋——此时我坐在童川的位子上,离他还算有些距离,我祈祷着:
月升应该或许可能没听见……方才童川石破天惊的言论吧。
他三分困惑,七分好奇地看过来,那双杏眸就这么直勾勾地对上我的视线,我的心突然有些慌。
我那胡乱写的词要是给月升看见了,可就真丢人丢大发了。
月升问:“你们,是在写词吗?”
“没没没,月升您老接着看书,我们这就出去。不叨扰您。”我忙不迭摆手,从童川手中抢过写了词的宣纸。
“有有有!”我一听童川此言,心里真是拔凉拔凉的,童川变本加厉,趁我不备又一把将纸夺回去,“承棣写了首词夸你呢!”
左童川啊左童川!想我许承棣平素待你不薄啊。先生抽你背书,你来不及背熟的时候,是谁在你身后提醒帮衬?你课业忘做,先生告诉你爹,是谁在你爹来逮你的时候带你到东山头上的槐树上躲着的?你捅了蜂窝被叮得两眼赛馒头,是谁偷了自家老子独传药膏一下子给你抹了半盒子,好让你能有个人样回家去!
你如今就这样在月升面前拆我台吗?
我扑上去就抢。
啊啊啊啊啊,童川你比我高两寸怎么了?看把你能耐的,文章写得有我好吗?但偏偏这种时候,肚子里墨水多管什么劲,一寸高一寸强啊。
月升见状,忙道:“算了算了。”
谁知我此举更激了童川,他对月升道:“别介。”随即干脆对着我的词,将它唱了出来。
不得不说,童川一把黄鹂嗓,宛转更带三分明朗,好听是真好听。竟将我这词唱出了“处处割愁肠”的淋漓爱恨。词本无情,唱者有意啊!苍天可鉴,我真从来没对月升想入非非。
他唱到:
千古月魂不成双,须眉浊脏,岂堪傍君旁?
真真可谓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明明白白的弦外有音啊。我羞得满面通红,哪里敢看月升?
完了,这辈子都不敢在月升面前抬头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