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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蟾宫桂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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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说,学堂里的饭堂的滋味实在是太不咋地了。同窗间有个顺口溜:烧鸡木头渣,青菜糊嗒嗒,米饭夹生还硌牙!
学堂里的公子哥儿多,都喜欢出门左拐,去那百花街上买碗馄饨面啥的,饭堂基本上少有人来吃,故而近些年,这饭堂刘师傅的手艺是越发退步,头脑却越发清奇了,什么苹果炖黄瓜的菜都被他以梦为马地端上餐桌。
虽说是去吃饭,但被小官爷这么一耽搁,要正经儿去街上凑活一顿,定是来不及了。我便同月升去饭堂领了两张油饼——这当是所有人公认的饭堂里唯一能顺畅下咽的物件儿,一张给月升,一张给我。
我实在不愿老老实实呆在饭堂里,闻着苹果炖黄瓜那古怪的气味啃一张本就滋味寡淡的饼,便拉着月升要到外头吃。
月升跟我还是有些生分的,勉强同意。
学堂后有一株桂花树,四季常青,叶子绿得蹭亮的,像是抹了一层菜籽油。每到秋天,桂花就香满书院,那香气闻到鼻子里,脑中便可看见金灿灿的颜彩,舌尖便可尝到甜丝丝的味道。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很快,就能闻到桂香了。
先生说,这株树是保佑我们蟾宫折桂的,但在我们眼里,这不过就是用来给我们这群毛猴儿爬上爬下的。
我骑到最矮的那株树杈上,将饼叼在嘴里,下意识地向月升伸出手,就像我对童川无数次那样——上来吗?
我和童川经常爬上这株老桂树,我们就在这树杈上遥望晚霞,歌窈窕之章;迎着晚风,诵明月之诗。这株树是有灵性的,她教会了我写诗。因为隔着一层影影绰绰的桂叶,看出去的东西半遮半掩,就蒙上了一层诗意。
但月升当然不是童川,他没有答应我的邀请,摇了摇头,走到树下站着啃油饼。
我偏头看着他,他的远山眉眉梢低低地沉着,清愁像轻云一痕笼在他眼帘前,叫我看不分明他的神色,只是觉得黯淡。
我挂在树杈上的腿似乎也跟着他的神情变得沉重,晃不动了。
我咽下口中一口饼,问他:“你不开心吗?”
月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我没事。”他仍是默默地啃着饼,黄橙橙的饼缺了一个角,我的心似乎也缺了一个角,怅然若失。
他不说话,我也找不到话说。初夏的风,暖暖的,吹过桂树的枝叶,窸窸窣窣响个不住。
就在这有些尴尬的沉默中,忽然,他抬头看向我,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不要告诉别人,我爹是被罢官的好吗?”
我看到,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但这一回,我明白了那清冷是什么——是一种警惕与戒备。他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和所有人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伤口。
我点头,却不明白。学堂里人人都盼着做官爷,人人都说,做了官爷,就能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日子天天甜得像抹了蜜,但月升却好像很害怕他做小官爷的日子。
“巡抚大人的儿子不是坏人,他只是……只是……”
我知道他想劝我不要再管这茬,月升是有傲骨的,他总是觉得靠自己能办成一切事,但他恐怕也委实想不出任何理由为小官爷开脱吧。
“你就是这么逆来顺受他才会盯上你。以后,我罩着你。大不了还有童川。我俩不是城里人,光脚不怕穿鞋的。得罪他没事。”
月升一本正经、一丝不苟道:“谢谢。但你已经帮过我一回了,我已经欠你的了。欠债就要还,债都没还清,怎么能再劳烦你。”
他说谢谢的声音太好听了,他平常话里也带京腔,却始终不似说这二字时浓重。那种京腔的调子我学不来,也描述不出来,我想听他用这种京腔说话,但我更盼望着,有一天,他对我可以再不用说“谢谢”。
我仰天笑一声,摇头道:“月仙儿,您这话可就是大错特错了!我跟你不算太熟,但在我看来,你好像没多少朋友。”我顿了顿,其实说月升没“多少”朋友都是敬辞了,明眼人都看得见,他压根没一个走得近的。
我接着道:“朋友就是欠着欠着,欠出来的。你帮我,我帮你,到最后谁也算不清这人情是谁欠了谁,大家都不计较了,也就成了朋友。”
月升闻言,眸光微动,他眉头似乎是不自知地微微蹙起,我有些看不分明他的情绪。
他没有答话,一时间,场面有些沉寂。
我歪着头看着他,眼风描摹过他的眉眼鬓角,我想对他说些什么,缓解缓解这死寂得让我不舒心的场面。
“月升……”
他嗯了声,抬头看向我。
但话到嘴边,我就忘了,我有些慌乱,挠了挠头,笑着,鬼使神差一般就信口言道:“其实你长得,真挺好看的。”
他眼神一惊,始料未及,愣在那里,嘴唇微张了张,却没说出一个字。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这算什么话吗?哪有人这么聊天的!
但月升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道:“谢谢。”他从来都是笑不露齿,今天,却是例外。我想,能看见月升笑得这么开心,我就算在十万人面前丢丑,也值了。
月升道:“时候不早了,我看你饼也吃完了。你的文章给了小官爷,下午先生要来检查的,你快去写吧。”
我笑笑,跳下树杈:“我写文章快,大不了随便凑活一篇。我再陪你在外头避避,小官爷找见你了又要烦。”
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和月升正笑谈间,小官爷拿着我的那篇文章正从学堂里走出来,他一看见我和月升在一起,立刻红了脸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月升拽到一边去,似乎非得离我十丈远才开心。月升凝眉,我更是立刻将恼怒写了满脸。
小官爷一把异常响亮的公鸭嗓,他说话从来不知压低声量是何意思,生怕别人听不见他似的。
小官爷摇着月升的肩膀,用惊惶却生硬的语气逼问似的道:“月升你不喜欢我了吗?”
我把眉一拧,心里活像吞了一只苍蝇——难受,先前的轻松愉快全被小官爷搅得一丝不剩了。我作势就要上前把小官爷拉开,月升却拼命地对我打手势,叫我不要去。
“不会的……”
月升没说完,小官爷就道:“那这回为什么你用许承棣的文章来糊弄我,他的字丑,我认得!”
我和月升练得都是欧体,字迹其实挺像的,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还说我字丑!月升愣在那里哑口无言。我上前一步——管他三七二十一,就是皇帝老儿也不准欺负我的月升。等等,月升什么时候变成“我的月升”脸?管他呢,这么叫好像也挺好的。
我高声道:“是月升改的,不过他改动部分太多,原作太乱,我帮他誊抄的。否则月升连去吃饭都来不及!”
小官爷道:“真的吗?”
我看小官爷面上露出愧疚的表情,心底暗哼一声。
还算有点良心。
但事实证明,我真是高估了这小官爷,他何尝是心疼月升来不及吃饭啊。
小官爷扯着月升的手:“原来还是你帮我写的。下次不要让许承棣帮你誊了。我不喜欢你跟别人走太近。你有了别的朋友,就不管我了。我是只有你一个知己的,没了你,我就什么都没了。”
你放开我的月升!我气不过,只差一寸的距离就能抓住小官爷的手,但我终究没碰上他。
只因,一个冷森森的声音打我背后骤然响起,吓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闹什么!”
我回头看去,一个四十多岁,瘦高瘦高,蓄着山羊胡的人影正站在桂树下——先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