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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山倾2 湛屿伫 ...

  •   湛屿伫立在低矮的篱笆外,透过修竹苍翠的枝叶间看过去,静默的屋内似乎独坐着一抹憔悴的身影,之所以看出了屋内之人的憔悴,是因为此人正弓着消瘦的脊背,哆哆嗦嗦的不知是在难过还是在惧怕,一身久未换洗的衣袍满是风霜的晦暗。
      湛屿霎时戒备了起来,师傅独居的竹舍除了两名服侍的弟子,极少有人不懂规矩的乱闯,看那人的衣着服饰亦不会是阁中的弟子。
      他轻柔了脚步,缓缓的逼近那无声无息的竹舍,幽风中一缕缕寒凉的草药香徐徐而来,随着脚步的逐渐靠近而愈来愈烈。
      当湛屿完完全全挺立在门口之时,那桌前独坐的人影才缓缓的转过头来,一双蒙着白膜的瞳仁污浊而呆滞,儒雅清俊的面容浸润着大面积的褐色尸瘢,他拄在膝盖上的双手腐烂的尤为严重,食指与中指已经裸露出一截森白的骨头,手背上密集而斑驳的伤口狰狞的翻卷着,却没有腐化流脓,反而泛着干净的粉白,应该是时常用药水擦拭过,才能保持到如此程度。
      然而这些却不足以让湛屿感到天翻地覆的震惊,而是端坐的云峥道长肃冷的面容之上竟然浮现了一抹浅淡的微笑,一如他春风化雨的性格,含蓄且温润。
      湛屿悚然的握紧了腰侧的瀚雪剑,一张脸有些过分的苍白。
      他是亲眼见到云峥道长大闹无极观的,见到他是如何无情的血洗了缚影台,又是如何残忍的枭首了观主玄阳的尸身。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湛屿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沈傲自内堂走了出来,手中还碰着一只翻滚着寒烟的青色瓷盅。
      见到师傅的那一刻,湛屿是欣喜的,他本想连珠炮似的询问尊师这段时间都去了哪里,可面上的笑容才展开了一半,便硬生生的退了回去,他看到师傅的眼底有水光攒动,一张深陷的俊颜颓废中挂着浓郁的悲伤。
      沈傲见了这个一项疼爱有加的弟子,只是勉强的扯出一抹还算的上顺遂的笑,便垂下过分无力的眼睫,他走到玄鹤真的跟前坐下,将瓷盅里的膏体舀了一些在指端,随后既轻柔又小心的涂抹在他的脸上。他似乎很喜欢做这样的事,目光爱怜且深沉,仿佛只有触摸到挚友冰冷的肌肤,才能唤回心底里一丝丝消弭的温暖。
      “师傅!云峥道长他......”湛屿不忍再往下说去,他从未见过恩师表露过这样难掩的悲伤与情愫,他在一瞬间觉得师傅与云峥道长的情谊似乎超过了世俗的所有情感,却又不好言出个明确的词语来表达。
      他觉得他只要把这个死字吐出口,恐怕就真的刺死了恩师活下去唯余的一点欲望了。
      沈傲的一双眼眸全投在了挚友的身上,而玄鹤真逐渐回流的五感促使着他茫然而无奈,他想要告知沈傲不要再做这些无济于事的努力了,他只是行尸一具,再多的灵药也阻拦不了腐朽的降临,可他发不出声也做不了太多的动作,只能终日困囿在这副躯壳里,望着沈傲的悲戚而焦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傲沙哑的开了口,“可我想在努力一下,只要能多延缓一天的腐化,他便能多在世上留存一天,也就能再多陪伴我一天。”
      “可这样,不是对自己太残忍了吗?”湛屿凝视着师傅的动作,还是决定敲醒这个冰冷的幻梦。
      沈傲闻言的手倏尔凝顿,随后无力的垂在了膝间,他垂下头低吟道:“可我觉得,他若真的离开我了,那才是最残忍的!”
      玄鹤真浊瞳微闪,面上却依旧冰冷无情。
      “师傅与云峥道长,还真是感情深厚!”湛屿不忍直视恩师悲怆的侧颜,可他又无力去规劝什么,只得静静的伫立在门外,聆听着。
      沈傲凝视了挚友几许,将犹带湿痕的眼眸缓缓转来,对着湛屿悲坳道:“我与鹤真相交二十载,曾亲眼目睹他从镇国将军之子,沦为舅父府上的一名杂役,他这一生悲苦无依,却不想临死,也不得安宁!”
      他垂下头去,噙满了泪水的眼眸凝视着挚友森白的指骨,慢慢的,那指骨上泛起了酸涩的涟漪,他便不敢再抬起头来,他已经在挚友的面前哭泣过许多次了,也丢脸了许多次,他可不能再落泪了,会惹来鹤真嗔怨的笑话的。
      湛屿伫立在竹舍的门口,感受着屋内炙热的阳光也映不暖的凄怆寒凉,那不是从僵死多日的尸体身上发出的,是恩师砭骨而颓败的形销骨立,是消沉而孤执的悲痛欲绝,是不愿放手的孤注一掷,是无奈又心酸的欲说还休。
      是种种撕心裂肺的情感蓬勃堆积而渲染出的,它们让湛屿这个外人感到透骨的寒冷,让置身其中的恩师无法自拔。
      湛屿觉得他立在这里太久了,久到脚下生了根,指上窜了藤,他静默无言的凝视着恩师攥着云峥道长的手,那样的小心翼翼,却又那样的饱含深情。
      这一瞬间,湛屿仿佛看到了自己,如果将里面的两个人,换上了他与江予辰,想必他表露出的情感,一点也不比师傅少,反而会更加浓烈更加深厚。
      湛屿默默的退出了那间朴素的竹舍,失魂落魄漫无目的的行走着,他孤独的身影穿梭在苍茫的枝叶下,他走了很久很久,恍然间以走至了冷泉跟前,他附身看去,清凌凌的泉水映出了一张惨白而冷漠的脸。湛屿缓缓蹲落在泉水旁,垂手摸上那冰凉的水面,那一触既散的涟漪瞬间模糊了水中的倒影,将湛屿冷漠的容颜绞的扭曲而阴戾。
      沈阁主悄悄返回翠微山的事,慢慢在心照不宣的弟子间缓缓流淌,许多人怀着猎奇的心思去揣摩,有的人感慨袍泽情谊,有的人艳羡至交狎昵,总之种种能意会的不能言说的通通流传了个遍,惹得六位掌司天天提着戒杖威严训斥,反倒是当事人沈傲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无能为力的惶恐之中静静哀默。
      春夏交叠,秋冬萧瑟,在一日朔雪满头的寂静冷夜,沈傲毕生的知己消散在了他的眼前,玄鹤真在神识即将溃散的那一刻,用仅余的无名指在他的掌中写下了抱歉二字,不知是因没能陪伴挚友终老的歉疚,还是一辈子机关算尽,污浊满身的伪善欺骗,他一遍遍用力的写着,耳边是沈傲悲痛欲绝的呜咽,他用浑浊的眼珠勉力的再望了他一眼,随后整具尸骨便轰塌在了挚友面前,破体而出的神识随即消散在了穿堂而过的风雪里,飘进了茫茫无垠的苍凉大地。
      亡魂傀儡术,亡的是你转世轮回的魂魄,自此,天地间再无一位清癯温雅的俊秀道长,再无那个附庸风雅的清透少年。
      沈傲将玄鹤真的尸骨葬在了竹舍的后山,他只消推开那扇面向竹林的轩窗便可以见到他。自玄鹤真消散之后,沈傲将自己关在了屋舍之中,终日依窗独坐,黯然神伤,平均两日里只用过一碗薄粥,不久便病倒了。
      湛屿忙前忙后的照料了多日,才将郁结难舒的师傅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犹记得那日薄暮暗沉,簌雪泱泱,沈傲不成人形的仰在枕褥间,了无生趣的凝视着头顶的纱幔,他的灵魂仿佛随着挚友的离去一并剥离掉了,只剩下一具颓败的躯壳,蒙着一层浓郁的哀伤。
      那一夜,湛屿陪着沈傲说了许多的话,听着师傅将自己与云峥道长的往事一件一件的娓娓道来,他讲他们共同走过的山川大泽,讲他们吃过的种种奇珍美味,讲他们斩妖除魔的凌云浩气,讲他们月下对饮的缱绻呢喃。
      师徒二人在这大雪弥漫的深夜里,伴着烛火流淌的红泪泫然欲泣,他们二人隔着一层月银皎纱的朦胧,触绪还伤,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悲伤里,久久无言。
      沈傲缅怀着往昔,湛屿凝视着将来,前路茫茫的无力感,狠狠撰取了两颗孤独的心脏。
      自那一夜交谈之后,沈傲仿若重获新生,他将无尽的思念深埋心底,带着彷徨与怅惘踽踽独行,他还有身为一派之主的职责,他不能再这样颓丧的消沉下去了。
      转眼新年已至,湛屿已有大半年没见过江予辰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无时无刻不躁动着一颗心想要去见见他,却皆因阁中的大小琐事耽搁着,久而久之就拖到了年关。
      新年的晚宴上,湛屿喝了很多的酒,他端坐在一方角落里,耳边是长辈师弟们朗朗的晏笑声。隔着热火朝天的酣畅,沈傲一身玄色的劲装在一群蓝色的弟子服中格外突兀,自大病一场之后,他便喜爱上了这般内敛深沉的颜色。
      手中端着一碗水汽袅袅的醒酒汤,沈傲踏着滚滚热潮而来,对着醉眼惺忪的湛屿说道:“阿屿,你喝的够多了,喝碗汤醒醒酒吧!”
      湛屿微笑的接过,一口喝尽,舔了舔湿润的嘴唇,含糊不清的说道:“谢谢师傅!”
      “你啊!何时能改掉你这爱酒的毛病,为师不是不许你喝,是不许你这样没命的喝。”沈傲望了望桌上桌下堆积的十几个空坛子,蹙着眉头隐忧道:“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将来害了病,谁来照顾你。”
      “江予辰啊!”湛屿拄着下巴摇摇晃晃,不假思索的说道:“他说过他要跟我一辈子的。”
      沈傲闻言,担忧的眸光凝滞了一瞬,随即寡淡一笑,道:“他一个大男人,哪里能跟妻子相比,你就算在喜欢他,将来他娶妻生子,哪里还有精力能顾念得到你?”
      湛屿迷迷糊糊,笑嘻嘻的望着师傅比往日大了一圈的脸,显然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沈傲摇了摇头,将湛屿从桌子上扶起,踉踉跄跄的走出了人潮鼎沸的饭堂。
      湛屿整个人瘫软如泥,大半个身躯全压在了沈傲的身上,一路上风雪凄凄,灯火摇曳,夜空中频频炸开朵朵火树银花,山脚下爆竹连天的声响堪比九霄惊雷。
      沈傲有些吃力的搀扶着爱徒跋涉在雪窝里,而湛屿则闭着眼歪七扭八的拧着麻花,口中呼出的热气在暗夜里凝成阵阵白雾,含含糊糊的唤着江予辰的名字。
      当沈傲将他扶回房中,仰躺在床上之时,借着空中烟火炸裂的璀璨辉煌,瞧见了满满一架子的小玩意儿。
      沈傲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是不确信的恍然,他深知自己带大的孩子是什么脾气秉性,曾经他也为湛屿买过这一架子的玩具,虽不是什么精贵的什玩,却也是平常百姓人家的孩子都喜爱的东西,可这湛屿却是个例外,他只喜欢舞刀弄棍,修习仙法剑术,反而对这些个玩具不予理睬,那一架子的玩具都被他毫不留恋的送给了那些垂涎的小弟子们。
      而如今这一架子,又是他买给谁的呢?
      “予辰!”湛屿忽然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断断续续的嘀咕道:“不疼......不疼......乖......不疼......!”
      沈傲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在缓缓蔓延,他似乎从湛屿无意识的呢喃中觉出了一点觳觫的蛛丝马迹。
      眨眼之间,新年已过,三月的春风裹着片片桃瓣,洋洋洒洒间满是烂漫的馥郁馨香,湛屿伫立在一间农舍的院落旁,接过雇主手中的银钱,恭敬的行礼别过,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刚刚入门不久的小童,饱满圆润的脸颊此刻正气鼓鼓的,嘟着湿润嫣红的嘴唇,一边走一边踢着脚下零星的石子。
      “姜雲,我虽然不愿意收你为徒,但好歹也是你师门长辈吧,你总不能耍脾气赖性子到委托里吧,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将那缠身的冤魂给我放跑了?”
      湛屿迈着大步在前方数落的振振有词,小童姜雲捯饬着碎步在后方听的是郁郁寡欢。
      “湛大哥对不起嘛!再说了,你就收我为徒怎么了,我是长得难看还是不够聪慧,你怎么总是不拿正眼瞧我!”
      自打姜雲拜入听雨阁以来,他就执拗着一股涎皮赖脸的劲,跟在湛屿的后头磨嘴皮子献殷勤,非要湛屿收他为徒不可,不过,无论他怎样耍赖嚎哭,湛屿都不为所动,他是铁了心不愿受此羁绊,还是想余生潇潇洒洒的多陪陪江予辰。
      湛屿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小姜雲希冀又胆怯的大眼睛,笑着说道:“不是你不够好,而是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有太多的羁绊分了我的心。”缓缓蹲落下来,湛屿抬手抚了抚小姜雲毛茸茸的刺头,“所以回了听雨阁,再去选一位师傅,跟着他们一样能学到真本事。”
      小姜雲再一次被打击到了,他到底是孩子心性,眼底快速的濛洇了一层雾气,忽闪忽闪的沾湿了浓长的睫羽,“你就不再考虑考虑了吗?我真的很优秀的。”
      “不啦!这就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湛屿站起身来,执起小姜雲肉乎乎的小手,在霏霏桃漫中缓缓行去。
      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常不过的日子里,无极观却爆发了惊天丑闻,也就是在这一日,湛屿顺遂了十八年的好日子彻底宣告终结,而他十九岁的新篇章,便是挚爱叛道,两派血洗,妖魔横行,山河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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