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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宿仇2 岚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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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音踏着晨间沁凉的朝露穿梭在一片满是泥沼与荆棘的天地间,她的身后是梦魇之术操控下被屠戮殆尽的宁静村庄。
昨日她自江予辰的卧房愤恨而出,带着满腔的嫉妒与失望狂奔至这座五里以外的小村庄。那时艳阳高照以近正午,鳞次栉比的屋舍间炊烟袅袅,清溪之上架设的庞大水车吱扭作响,三三两两的孩童围着几只雏鸡糟鸭,将手中的柳藤舞的是虎虎生风。
到处都是鸡鸭的悲鸣,孩童的晏笑,空气中飘荡的蔬米清香,仿佛一道若有似无的钩子,瞬间将岚音骨子里的罪恶勾了出来。
她立在村口那张犹带着谷物香气的辗石旁,将一双阴冷沉窒的眼眸收拾好,换上一副澄澈纯真的天真出来,然后一蹦一跳的向着那群撵着鸡鸭的小童而去,晃荡在风中的葇荑之上环绕着两只翩翩起舞的金色比翼鸟。
她张扬着少女的火热与明媚,绝色的容颜完美掩饰了骨相之下的暴虐残忍,她将两只冰冷的小鸟一一介绍给稚嫩的幼童们认识,诓骗着信任与崇拜。
然后一步一步的踏进了那宁静舒适的山水田园,融进了乐于助人的村民之间,她声泪俱下的将自己言不由衷的谎言倾诉了一遍,在一双双同情而关怀的目光中露出了她垂涎已久,腥膻恶臭的锋利犬齿。
她狞笑着将这群好心肠的村民咬穿了骨头,嚼烂了肺腑,立在她练就的修罗场上恣意狂笑。
可笑着,笑着,腮边便滚落一滴清泪来。
她望着眼前手起刀落的潇洒,孤注一掷的癫狂,望着幼童涕泗无助的哭喊,亲人之间的血刃相残。
这一瞬,她不在是个渴望为人的魔族少女,而是个睚眦必报,心无杂念的狂徒!她要报复,要搅乱,要这个尘世再也不能安逸顺遂。
既然她过不好这一生,凭什么要允许旁人在她眼前灿笑!
经过一夜的浸染,岚音的衣袂已经血污不堪,心情愉悦的她蹲落在途经的一条小河旁,凝视着水中自己容颜绝美的倒影。
不知是江予辰眼拙,还是有心装瞎,她每每夺舍而来的女子,多多少少都带着点他的影子,她们或是眉眼相似,或是朱唇恰巧纤薄,亦或者垂首凝思的半点妩媚风情,只要她们相像,哪怕只是一星半点,岚音无论如何都会夺取过来。
她将自己住进这冰凉的影子里去,企图去温暖那胸臆之中自欺欺人的执念与惶恐。
将鬓边一缕被轻风吹乱的发丝拂过耳后,岚音掬起一捧清水,拭了拭过分苍白的脸,随后,她湿漉漉的视线里便出现了一抹极为相似的身影。
湛屿躺在床上,凝望着江予辰支颐浅寐的侧颜而笑,他其实很想在多眠一会儿,可就是心绪烦乱的睡不安稳,那些阴暗痛苦的前尘往事,如扑杀而来的鹫鸢,将他的躯壳啄穿,灵魂啄烂,然后在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融成一团,使他本就窒涩疼痛的心一次又一次的被淋漓凌迟,血肉抛洒一地。
此时的屋外叫卖之声寥寥,行人亦是走动不多,偶有马车疾驰而过,不过是畅行无阻尘烟稀薄,这以往热络富庶的水上江南,此时竟比燕北之地还要来的萧瑟荒芜。
他细细聆听着周遭的丁点动静,多年来孤军奋战的机警与敏锐,将他噤若寒蝉的好似一头丛林猎豹。
岚音便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旁边那间房门之中,随着门板的阖落,一道从容不迫的脚步声便不紧不慢的自房中来回渡着步。
湛屿眸峰垂下,盯着那面阻隔着两间屋子的墙壁而看,似乎想要透过那面墙壁,看到对面之人的身上去。
那房里的魔族少女似是很烦闷,她的脚步由平缓到急切,最后竟隐隐有了愤怒的狂乱,她好像是只被困囿在牢笼里的啮鼠,没头苍蝇一样的疯跑,却总也摸寻不到突围的缺口。
她的慌张,带着焦躁的疲惫,带着不甘的怨愤,还带着些依依不舍的眷恋。
总之,这个飞扬跋扈的少女诡谲而悲伤的折腾了许久,才渐渐归于平静,随后是沐浴更衣的窸窣与朦胧。
这一觉,江予辰睡的很是安稳,待他睁开眼的时候,屋外已是漆黑一片,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在瓦楞枝叶间,溅起一阵沉稳而忧郁的韵调。
将桌上的半截红烛引燃,橘黄色的微光将屋内的一切映射的影影重重。
床上的湛屿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面容舒然,苍白的面颊稍稍恢复了一些血色。
江予辰推开轩窗的一角眼见时辰以晚,估计厨房已经灶火熄冷,不会有任何餐饭可食,他自己吃不吃倒是无所谓,只是榻上之人伤势过重,若在苛待了脏腑,恐落下什么底虚的隐疾。
江予辰冒着丝丝浸润的凉风钻进了那黑暗的厨房,立在一堆暗沉的锅碗瓢盆之中犯起难来。他这悲苦凄惨的二十八年,虽做过诸多杂役苦差,却唯独没有进过厨房,对庖厨之事更是知之甚少。
再加上他本人对口舌之欲不甚在意,更是对钻研厨艺之类的事情提不起兴趣,他只会饭来张口,无饭便不张口,总归一两天喝上一碗薄粥的日子,他又不是没尝试过,早就已经心如止水习惯了。
而这厨房里现只有一把蔫头耷脑的青菜,半块汁水不复的豆腐,还有濒死挣扎的鲫鱼一条,他本想继续生火煮粥,却翻遍了犄角旮旯也没找到一粒粟米,只在冷透的笼屉里找到了五只白面馒头。
江予辰望着摆在菜板上的青菜豆腐死鲫鱼,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这双弑过千余条性命的杀伐之手,却将那柄有些生锈的菜刀握的是纹丝不动,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先攻克哪一个。这鱼该怎么杀,豆腐该怎么切,这青菜又改任何处理,竟比他研究那些失传已久的禁术还要让他困惑。
他觉得做好一顿饭,简直比还原一道咒术还要艰难。
最后,江予辰先是烧开了一锅滚沸的热水,再将没有择洗的青菜,切匀的豆腐,刮鳞去内脏的鲫鱼一股脑的丢了进去,他拿着铲子像在搅和一团泥巴一样的将这锅汤水搅的天翻地覆,宽大的广袖亦在汤面上飞旋如翅。
待一锅汤水熬去了大半,青菜发黑,鲫鱼破散的时候,江予辰又对那些乌漆嘛黑,或白或红或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犯了难,他不知一道菜里究竟该放些什么调料,又该放入多少,他只是觉得这么多滋味的东西堆在一起,必定都有它们要派上的用场,是以每一味调料江予辰都雨露均沾的撒上一勺,原本浑浊的有些泛白的汤汁,如今黑的能沾笔写字了。
拿过一方托盘将那惨不忍睹的炖菜与馒头盛了,江予辰颇有些得意的走进了卧房,这一刻,他开始觉得做饭也是件很简单的事,只要肯用心琢磨,还不是信手拈来!
将菜与馒头摆上了桌,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床前的江予辰一下子就泄了那股子无畏的气势,他伫立在床前,望着湛屿恬静的睡颜,忽而觉得自己是在谋划一场鸩杀。
他觉得他做的饭一定在某些相克的佐料上起了不为人知的融合,然后使吃进去的人肠穿肚烂,痛苦而死。
江予辰的脑中不由自主的勾勒出湛屿衔着馒头,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场景,顿时觳觫到脸色惨白,齿关硁硁。
就在此时,湛屿缓缓睁开了那双朦胧惺忪的桃花眼,沉眠未尽的慵懒与疲倦笼罩在脸上,使他看起来像只毛色油亮利爪皆收的小黑猫。
湛屿将沉甸甸的的眼皮眨了眨,将眼前这张纠结如苦瓜一样的俊颜映在眼底,随后扯开嘴角甜丝丝的笑了,他的嗓音轻柔的仿佛一尾蓬松的白羽拂过心尖,扰的江予辰毛毛躁躁的,他说:“予辰!我肚子饿了!”
江予辰霎时像个扭捏羞涩的小姑娘,他僵立在原地,一双抚媚多情的凤眸里闪烁着晶莹的胆怯之光,他的目光慌张无措的飘忽着,仿佛做错了事一般不敢去看湛屿的脸。
他这番惶惶不安的模样落在湛屿的眼中,如一粒火星溅进了桐油,顿时爆燃起冲天的火焰,将他的灵魂一瞬间烧透燃化。
湛屿突然间涌覆起了一股异样的冲动,半是享受半是怨愤,两种情感碰撞在一起,就像冰与火,黑与白,势不两立的彼此对峙着,焦灼着,撕扯着他本就混乱的记忆。
终归丑媳妇是要见公婆的,江予辰笃定了献丑的信念,便强装镇定的说道:“我正好做了鲫鱼豆腐汤,你起来喝点吧!”
湛屿再听到汤这个字的时候,眉毛依旧是不易觉察的挑了挑,他依旧展着那春风化雨的微笑,难掩兴奋的说道:“真的吗?那我一定把所有的汤都喝完,一滴也不给你留。”
湛屿越是兴奋的两眼冒光,江予辰的心里就越是过意不去,但话已经脱了口,事已经做了全,临阵退缩不是他的本性,是以他将湛屿搀扶到了桌前坐下,先是递给他一个馒头,然后舀了半碗漆黑如墨的鲫鱼汤。
说实话,湛屿在看到如此怪异的鲫鱼汤时,真是打心眼里怵到脊背冒凉风,昨夜的米粥他还尚能硬着头皮强咽下去,可眼前这碗黑的跟汤药一样的半碗水,怎么看怎么像掺了砒霜剧毒的。
光是在鼻端萦绕的又酸又辣又苦又说不上来的诡异气味,就足以吊去了湛屿的半条命。
他忽而有些壮士断腕的悲壮,将一双镇定不复的眼眸抬起,凝视着江予辰孤艳凌厉的俊颜,他觉得他有必要再多看他几眼,很有可能这一碗靓汤下肚,再睁眼他就已经来到了冥之彼岸的奈何桥。
江予辰盛好了汤,还不忘细心的用瓷勺挖了些带着鳞片的鱼肉进去,他将那碗黑中飘着白的汤端到湛屿的跟前,霜冷中透着一抹浅薄的期待,“尝尝!若是感觉味道不好,就不要喝了!”
“哪里能味道不好啊!”湛屿端起碗,笑着说道:“予辰煮粥都煮的味美十足,这熬汤更是不在话下!”
湛屿端着碗的手在隐隐颤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哗哗淌血。
江予辰见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底顿觉舒然,一抹转瞬即逝的愉悦在面上滚过。
他想:也许这汤做的真是不孬,也许自己真的有做菜的天赋?
就在湛屿报了必死之心,将要饮汤入口之时,房门便被一阵急促的轻扣敲响了。
不用开口询问,光是从江予辰嫌恶的面色便知午夜扣门的是何许人也——。
必定是那个吵闹怪戾的魔族少女!
江予辰端坐于桌子前,蹙眉凝视着那扇还在兀自扣问得门板,他有些心焦有些不耐,似是很厌恶与门外之人的触碰。
要说他与岚音相识了十几年,就算当初鄙弃她是魔物之身,可好歹几次三番有恩于自己,虽做不到全心全意的喜欢,却也绝不是这般的退避与嫌憎。
他甚至在溜走的时光之中强迫自己去尝试着喜欢,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又骤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对岚音的憎恶是随着时间的慢慢累积而愈加浓重的。
岚音还在不厌其烦的扣着门板,今夜的她难得的好脾气,没有因为被江予辰嫌恶怠慢而张口吼叫,但她这如雨打荷花的敲法,在这寂静的晚夜里,还是挺震颤的。
“她这般不愿离去,想必是有什么事想要对你说吧!”湛屿说道。
江予辰蓦地的嗤笑,不屑而厌弃的说道:“她能有什么事,无外乎天天缠着我问东问西而已,还都是些惹人冒火的混账话!”
“再怎么说人家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被拒之门外,终归是显得我们不知礼数。”
江予辰回过头来,望着湛屿云淡风轻的脸,不解的问道:“跟一个北冥魔物讲礼数?你何时讲究起这些虚伪的繁文缛节了?”
湛屿施施然放下汤碗,调笑道:“你看啊!她是魔是人,只有你我知道,可外人不知道?这客栈又不止住了咱们三个人,她大半夜的敲门敲了这么久,难免没有一双眼睛偷偷看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