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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宿仇 湛屿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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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屿走到那敛怒的男人跟前,一双戾目冷冰冰的将他上下滚过,这张脸曾无数次的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张扬着,恣意着,残暴着,也深情着。
那时他的另一半神魂占据了这个男人的躯体,在百年蛊毒的浸,淫下失去了记忆,他于茫茫人海里穿梭流连,红尘俗世里睚眦瞻观,众生百态之中阅尽了千万姿色,却唯独只记得江予辰那张举世无双的脸。
他浑浑噩噩的自尘世间辗转游荡,忍受着这具躯体每五十年一次的蛰伏轮回,然后与自己的另一半神魂争风吃醋,互不相让,彼此不识,赶尽杀绝!
他是彼年偏执痴狂的靖无月,亦是今朝执念噬心的湛屿,他们分割了近千年的魂灵终归一体,带着对尘世与神界的滔天巨狠,狼顾鸢视,济河焚舟。
巫澈很是厌恶湛屿这番审视的打量,他有些恼怒的回瞪过去,不悦的说道:“你挑骡子呢?”
湛屿笑了,笑的很是得意与猖狂,“你现在,不就是我手底下的一匹骡子嘛!”
巫澈显然是个没有什么涵养的人,他一心痴迷仙道,然而所作所为又被天道所不容,是以落了个亵渎神明,魂飞魄散的下场,他似乎在这百年的蛊毒熔炼之中依旧没有学乖,一双杏眼狎昵的仿佛登徒子的手,恶心而黏腻的视凌了过去,阴寒的嗓音里裹缠着浓郁的贪恋与渴望,“你信不信,我再一次将你丢进毒瘴里炼化?”
湛屿蔑笑着垂首在他的耳边,轻轻的说道:“那就看你,还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随着话音溅落,巫澈顿时有些挫败,他望着湛屿白皙性感的颈侧,看着那隐藏在襟领之下若隐若现的锁骨,极度的燥郁干渴蔓延了上来,晦暗的眸底似有火光迸射。
湛屿挺直脊背,随手从巫澈的袖口处引出一条七彩斑花的小蟒蛇,任由那冰凉瘆人的一条游曳上指尖,缓缓的蜿蜒盘绕,昂扬吐芯。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当初若不是我,你这副残魂早就散碎在揽月山庄的铁弓之下了,哪还有今日这般没规没矩的狂妄嚣张!”
当巫澈听到那段丢人的过往再次被他提起之时,仿佛瞬间火星溅了老猫尾,恼羞成怒的炸开了毛,他愤恨道:“你不用次次都把这么丢人的事拿出来刺激我吧!这人有失策,马有失蹄,当年的你不还是被我百般折磨,差点丧命吗?”顿了顿,继续叫道:“当年我就是学艺不精,急于求成着了你的道,否则哪还有你今日耀武扬威的份!”
一通疾言喊完,巫澈微有气喘,他虽失了实体,却因祸得福的被湛屿赋予神力修到了不死不灭的境界。他其实对眼前这个仙风透媚,既英气逼人又怪戾十足的俊逸美神,是既敬畏又惧怕的,可百年来在氐巫寨做祭司的无上尊崇,又使他生出一股不甘屈服的怨愤,他言不清自己对这个记恨了百余年的男人报以何种情感。
总之诸多情绪糅杂在一起,绞的他疾言厉色,不知所措。
湛屿将视线从那小蛇的身上移开,敛目冷冰冰的问道:“北冥近况如何?”
巫澈翻了一记白眼过去,捡了张凳子入座,说道:“十方魔侯依旧窝在封地按兵不动,那朔方城里安置的傀儡,想必暂时还无人能察觉出异样。”
湛屿没有搭话,他凝视着前方的目光深邃幽远,似乎在脑中回想着什么,手指有意无意的撩擦着鳞蛇纤细的尾端。
见他无话,巫澈便禁了口,百无聊赖的拄在桌子前以手撩拨着烛火,不消片刻,那橙黄色的火苗便燃成了鬼气森森的幽绿色。
江予辰借了客栈的厨房,生火淘米,亲手煮了一锅简单的白米粥。
黝□□赳的一方天地里,只有江予辰的白衣是唯一的一抹亮色,他坐在一张小凳上凑在灶火前,任由炙热的火焰将他的额角都烘到粉白,他的凤目空洞无神,只映射着灶口那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舌。
此时夜以深沉,屋外只余月华如练,草际鸣蛰,扣在锅上的榉木盖子被滚热的水汽蒸腾浸润,弥散出淡淡的木质涩香,江予辰就这样纹丝不动的居坐着,连背后何时多出一个人来,都没有察觉。
借着灶火的烈焰,那人披着一件绣满莲纹的月银斗篷,硕大的兜帽将他的大半张脸牢牢遮覆,只余一张秀润纤薄的嘴唇,在火光下浅浅的弯着。
他居高临下的凝视着江予辰漆黑的发顶,在将视线缓缓移动到他粉白洇汗的额角,他默默凝视了许久,才安耐不住情愫的蹲落下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江予辰略微前倾的身躯。
那来人埋首于他的脖颈之间,鼻端轻嗅着那墨色弥散的馨香,他有些激动又有些彷徨,似乎眼前的一切,掌下的体温都是这么的不真实,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碎成一场镜花水月,空余狂喜之后的孤寂与怅惘。
他有多久不曾这样依偎在这个霜冷的男人跟前了?那来人忍不住遥想道:是一千七百一十二年?还是一千七百二十一年!
他真的记不清了,从他们决裂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影便再也没能映入过这个男人的瞳眸里去。
纵使他夺了这个男人的身,掠了他的魂,他依旧无悲无喜,寡淡疏离。
曾经的他,恨极了这个男人的冰清玉洁,不染凡尘,他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怨憎爱恨,甚至没有悲天悯人的疏阔胸襟。
他独居一隅,无欲无求,整日冰封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怡然无趣。
可也偏偏是这样一个神情冷漠的男人,生生勾去了自己的心魂而不自知,反而训斥自己的神魂肮脏,枉为神祗!
柴火噼啵的声响炸断了来人的沉思,他抬起头来,借着火焰的明亮亲吻着江予辰暖热的嘴唇。
胸臆之中那颗沉寂了上千年的心终于再一次疯狂了,这种久违的悸动与热切将他灼烧的颤抖而湿润。
他亲吻到热泪盈眶,无处安放的双手将江予辰的脸颊生生搓红。
他心道:真好!我又将你寻回来了!
当江予辰端着白粥与清淡小菜推门而入的时候,巫澈已经去行无踪,湛屿倚靠在床头,依旧是俊颜惨白,神情恹恹,一双疲倦的眼眸水浸桃花,潮湿而性感。
江予辰有一瞬间的空茫,他有些恍然的打量了一番屋内的陈设,眉头颦蹙的好似困惑着自己为何会走进来,但也只是一瞬的疑惑,很快他便恢复了以往砭骨的冷漠气场,将白粥端到了湛屿的跟前。
“你是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湛屿从床头侃侃坐起,一张脸雪上加霜般的白,“我自己来吧!”他抬手缓缓接过,那粥碗触在手中并不烫人,反而温热的捧在掌心暖在心间。
用瓷勺舀了一些送入口中,湛屿的眉峰不经意间挑了挑,随后笑道:“好喝!”
江予辰没有理会湛屿的勉强,他的目光再一次茫然空洞,呆呆的溃散在一处,仿佛骤然间被抽离了魂魄。
湛屿低着头默默的喝着,他是知道江予辰做饭不知生熟的,只是没想到过了七年光景,这个男人依旧没有任何长进,有些米还夹生的很是牙碜,稻壳砂砾也没有捡拾干净。
就算这碗粥嚼在齿间仿若食沙,湛屿也吃的甘愿,吃的心满意足。
这是他偏执疯狂了三生的男人,亲手做给他的。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湛屿将空碗放置在托盘内,抬眸凝视着江予辰散魂的模样,顺着他风月平分的眉眼向下探去,饱满红润的薄唇带着施虐的痕迹,狠狠灼痛了他的眼。
他不动神色的饮下了胸臆之中的愤怒,然后扯出一抹舒然的微笑,凑近江予辰的身前,甜甜的呼唤道:“予辰!想什么呢?”
江予辰像个被蛊惑的幼童般,木讷而天真的答道:“凤凰,大火......”
湛屿舒朗的面容骤然豹变,搁置在膝上的手指被捏的咯吱作响,他难掩恐慌的继续追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凤凰,什么大火?”
江予辰在湛屿的追问之下面露痛苦,断断续续的说道:“好大的火,灼烧的好疼......,有凤凰从.....金顶.....降落,它飞不起来了......!”
在湛屿的注视之下,江予辰眉心的一簇浊气焰徐徐浮现,冰冷污浊的气息裹挟着一道纯澈的金色流光愈演愈烈,将他的呼吸打乱搅碎,江予辰蹙眉僵持了许久,倏尔以手捂住额头,痛苦的低吟道:“好疼!头快要......裂开了!”
那金色的流光就像一簇焚天烈火,灼烧的江予辰目眦欲裂,容颜破碎。此刻的湛屿竟能以肉眼窥见他的魂魄,那胸臆之中只余一半的莲魂随着心脏的搏动,爆散出血雾般的碎萤,它们齐齐向着江予辰的颅顶冲去,似要冲破那封存禁锢的前尘记忆。
湛屿顾不得思腹那涅槃之火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江予辰体内,只见他抬手凝出一簇霸道的浊息,以剑指戳在他的眉宇之间渡了进去,浊息乍与那道金色的流光相撞,便如燎原之火般顺着湛屿的指尖漫了过来,顿时将他的筋骨魂魄灼烧的剧痛不堪,可他没有时间关心自己的安危,他怕再不加以制止,江予辰这具肉体凡胎非让这焚尽血肉的烈火活活烧死不可。
好在留存在他体内的涅槃之火只是星星点点,湛屿拼尽了全力终是将其压制了下去。
他本就有伤在身,又动用了霸道的魔息,胸臆之中顿时血海翻涌,喷薄的血液自创口渗出,自嘴角淌下,将本就孱弱的男人反噬的更加破败。
颅内的疼痛消退之后,江予辰颓然的扶住床板,昏昏沉沉的很是无力,他仿若大梦初醒,仿若劫后余生,空落落的失重感困囿着那颗惶惶不安的心脏,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是虚幻缥缈的。
“予辰!”湛屿想要将口中狂涌的鲜血咽下去,却被后来居上的一口呛住了喉咙,他抑制不住的呛咳起来,奔涌的血沫尽数喷在了那洁白的衣袂之上。
江予辰寻声回望过去,顿时三魂失了两分半,他慌张的扶住湛屿飘摇无依的身子,颤声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又干了什么啦!”
饶是他关心则乱语气不佳,湛屿这不爱惜身体的狠作,总是能轻易点燃他潜藏的怒火。
湛屿凄楚的笑了笑,说道:“米粥太好喝了,一时兴奋打了个滚,就滚成这样了!”
他说的太过艰难,每一个字都浸着血腥吐出。
江予辰才没空理会他的鬼扯,他满脸焦急的翻找出止血调息的伤药,满满当当的盛了一手,然后毫不留情的全部塞进了湛屿的口中,浓郁的寒凉苦涩顿时激退了这个男人强撑的意志,整个人仿若斗败的雄鸡,瞬间蔫头耷脑。
江予辰忙活了许久才为湛屿换好绷带,随后细心的为其捻好被角,目视着他缓缓入睡。
待他复一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徐徐的升起了一轮旭日,那温煦的日光洒落进来,将屋内的陈设投下了一抹朦胧的晦暗。
恍惚间想起那年缠绵的风雨之夜,那时他起的很早,端了张凳子坐在窗前伴着湛屿清浅的呼吸守着暗夜将明,他犹记得窗外水浸海棠的娇艳,疏雨横舟的寂寥,记得游廊之下的深情拥吻,也记得少年信誓旦旦的缱绻白头。
那些恍如昨日的历历在目,无不鞭挞着江予辰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就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他的少年依旧卧在那温暖的榻上,深沉的睡着。
而他也依旧默默的守护着,不曾远走。
可当他推开那扇斑驳的旧时光,物是人非的悲壮都不足以昭彰他的罪恶。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还是那片土地,还是那道廊桥,只是如今站在这里的人,早已不复当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