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教育与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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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头，万合街小巷里却阴风阵阵。两路人马集结，剑拔弩张，隔着大垃圾桶对峙。小弟们段数不够，自觉往后退着，双方老大昂首挺胸站在队伍前面，任凭衣角被烈风卷着飒飒作响，表情严肃，气质凛然。
左方老大是欣欣路小学打架王，人称“龙哥”，据说是赵子龙的龙。中等个子，年纪轻轻烫着一头泰迪似的卷毛，松松垮垮的花衬衫敞着怀，更显得身板细弱如林黛玉。最显眼的是，这位龙哥眼角之下接近脸颊的地方有一道疤，据传言是跟小混混打架划伤的，配上那三角眼，凶悍异常，更显英雄气概。
右方人马的头儿就是中心实验小学周远冬，简单的黑色短袖，黑色牛仔裤，黑色高帮帆布鞋【熟悉的配色？】，加上一头乌黑凌乱的短发半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对手明显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从他的方向射过来，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精悍。
按着规矩，头儿要先发表开场词————
“你们的兄弟，昨个给我女朋友买巧克力，”龙哥先开口了：“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啊，哥几个都看着呢。”“道上大家都是兄弟，但大哥的女人不能碰！这是规矩！”“所以呢，意思意思，给了兄弟两下子，今儿叫你们管事的来，算清账。”
大哥的女人。。。。。。周远冬有点哭笑不得。其实他有点与同龄人不同的早熟，学人谈恋爱，他三年级就不干了。
看这个龙哥，越看越像傻|逼。
“哎！什么你女朋友？那是我干妹妹！给我妹买点吃的怎么了？！”老狗不满的反驳。
这似乎是小学的传统。借着认兄弟姐妹的理由接近，尽管只是单纯的博取好感，但手法显然很拙劣。
周远冬觉得更傻|逼了。
甚至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加入这场傻|逼与傻|逼的对决。
现在轮到周远冬发话了。“嗯。。。。。。听老狗说你们昨天骂我来挑衅他们？”周远冬这话一说出口就觉得莫名的羞耻，但毕竟是大哥，这话说的阴森霸道，带着浓浓的威胁和中二的气场，大有“你骂我？砍你全家！”之势。
“骂你？骂你干啥，我们又不知道你是谁。”对方显然一头雾水。
就知道老狗骗他。。。。。。周远冬自觉理亏，很是丢人，只能暗暗瞪了老狗一眼，老狗谦虚地低下了头。
开场白过后，就是双方小弟来一段流利的方言对骂，涵盖天文地理，风水哲学，以及生|殖器官，屎尿屁满口喷。终于，骂架激起火来，两方人马兵戈相见 。
大哥理应跟大哥一对一的。那龙哥扑上来，突然咋呼一声“饿虎扑兔！”，身姿矫健，动作流畅，线条优美，一看就是练过的。谁知一不留神，脚勾到了垃圾桶，结结实实绊倒在周远冬面前。
周远冬：“。。。。。。？”
这招式名真是该死的令人窒息。
那龙哥顾不得丢人，一下翻起身，一声“干|你娘！”冲破云霄,扫堂腿咻咻带风。周远冬跳起避开一击，趁龙哥因为扫堂腿惯性偏过身去的瞬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龙哥“嗷”了一嗓子，这位好汉就开始耍嘴皮子斗狠：“日你祖宗！你他妈知道老子脸上这道疤哪来的？我日|他娘我当年——”周远冬不跟他废话，一步上前一记左勾拳捣在他脸上，龙哥似乎咬到了舌头，一口血沫喷出来。然后周远冬模仿着秦越治他的那一招，顺着龙哥冲来的轨迹，微微错过，将龙哥带了个踉跄，之后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掰住他肩膀，就势往后一拧————
“咔嚓。”
紧接着就响起了龙哥杀猪般的嚎叫。
众小弟纷纷停下手头打杀，呆滞又不敢置信的看着中间这一幕。
只见龙哥瘫坐在地上，口中发出痛苦地惨叫，但他一动不敢动，一条胳膊只能软塌塌的垂着，表情痛苦又愤怒，通红的脸上有大颗汗珠滚下。
周远冬也没料到是这种结果，整个人直挺挺地愣在原地，听着人群的吵闹仿佛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他看着在地上哭嚎的龙哥，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快！叫救护车！”老狗反应神速，这种时候小弟反应竟然比大哥冷静。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龙哥抬起来，周远冬看着这混乱的场景，才意识到自己伤人了。
本来小孩打架无可厚非，打的几处淤青都算是严重的了。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还是第一次。
周远冬突然有一种想逃跑的冲动。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他把人弄伤的，责任推不到别人头上去，他必须给个说法。
可是他突然想到了沈沉。
会给深沉添麻烦吧，他一定会很生气，会不会把我赶出去住？我哥知道了会把我送出国吗？我走了，沈沉会轻松很多吧？沈沉。。。会很讨厌我吧？。。。。。。。
尽管周远冬不太看得上沈沉，觉得他虚伪，但他也毕竟是周远冬现在在国内（张姨回老家了不算）唯一的亲人了。
周远冬突然感到鼻腔酸涩，混杂着委屈，愧疚，不甘，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他毕竟是个孩子。
救护车到了，龙哥被抬了上去，周远冬紧随其后，坐在他旁边，老狗也上来了，车厢里医生安静地查看伤情，空气中只有龙哥“嘶嘶”的抽气声和压抑的呻吟。
到了医院，医生看了看，肘关节脱臼，还好不是什么大事。周远冬老老实实坐在长椅上，等着沈沉。
他跟沈沉打过电话了。
在电话里，沈沉只是冷静地听他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挂断了，多余的话一句没说。
没有安慰，没有斥责。
他果然是讨厌我了。。。。周远冬想。
老狗坐在周远冬旁，不住地唉声叹气：“冬哥，这事怪我，不该叫你来的，本来是我的事。。。。。。”
“别说了，”周远冬有气无力地打断他：“人是我伤的，没什么好辩解的，就这样，你回家吧。”
“冬哥，你别。。。。。。”老狗十分犹豫。
“行了，没你的事，走吧。”周远冬摆摆手，转过头去。
老狗看着他大哥沧桑的背影，悲从中来，含泪呐喊：
“冬哥！我会捞你出来的！！”
周远冬：“。。。。。。”
我这还没进局子呢！！！！
等了一会，沈沉来了，后面跟着秦越。
“去办手续。”沈沉低声说，秦越默然转身走了。
沈沉慢慢踱步到周远冬面前，站定，盯着他的头顶。周远冬深深低着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他会骂我吧？
会打我吗？
是不是要赶我走？
周远冬紧紧咬着下唇，抑制自己吸气的声音。绝望，委屈，愧疚，让他的眼眶很快红了起来。一滴泪水划过鼻梁，在鼻尖转悠，有点痒，但是周远冬不敢抹，也不敢抬头。
像个被抛弃的小狗。
沈沉看着眼前这个人头顶倔强的发旋，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周远冬诧异又惶恐，立刻抽泣声小了一半。谁知沈沉突然伸长胳膊搭住他另一边肩膀，无奈地揉揉他的脑袋。
“没事了。”
周远冬一怔，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大了起来。
沈沉将这个小崽子的头按到自己怀里，任由他鼻涕眼泪抹上自己昂贵的西装。
本来今天周远冬请假说是想要和同学聚聚，沈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毕竟在他看来和同学搞好关系是社交场上一大必备技能。
谁知道这群同学聚哪去了？拳场？还办了个自由搏击大赛？
当沈沉接到周远冬电话的时候正在他爸办公室整理今年的财务报表，下午开会要用。奈何摊上这个不省心的孩子，沈沉只能果断将工作推给助理，向他爸要来秦越，一边打电话托医院的关系，一边推掉下午的会议，手忙脚乱的打点好，又要来哄孩子。
这脚不沾地的生活，怕不是要立地飞升。
但是沈大仙在飞升前，一定照顾好周远冬。
毕竟，这是周远春交给他的。
沈沉想到了周远春，在心里叹了无数口气，感慨这孩子怎么没有周远春一半稳重。他呼噜着周远冬的小软毛，不禁想到了周远春以前在学校和一群哥们打打闹闹，歪倒在自己肩上的画面，目光不由自主的变得柔和。
“远冬，”沈沉踌躇再三开了口：“这事，不会让你哥知道的。”周远冬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有些惊讶地吸吸鼻子，显得既可怜又傻缺。“手续的话，沈哥会帮你办好，不用担心。”
“为什么？”周远冬问，“你不怪我吗？”
“你伤了人，犯了错，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沈沉说：“但是，你已经知道错了不是吗？这个错是可以弥补的，你还小，我不怪你。”
只要可以弥补的错误，我都会帮你填上。
你会因为经历错误而变得更加优秀，所以我不怪你。
这是沈沉从沈爹那学来的教育方式。
“更何况你是一个负责人的男人，没让沈哥失望。”沈沉笑了：“想我当年打了人家玻璃，都是转头就走呢。”
周远冬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沈沉拍了拍他的脑袋，站起来整整衣服：“走吧，去给人家道歉。”
周远冬跟着沈沉到了医疗室，秦越已经站在那等他们了。“办好了，小少爷。”秦越有些倦怠地倚着墙，瞥了沈沉一眼。沈沉似笑非笑地调侃：“怎么？打发一个孩子就累成这样？”秦越撇撇嘴不说话，转身就走：“我去车里等你。”
周远冬好奇地看着这两人，这两人难道还有什么豪门恩怨？感情纠葛？
不等他八卦，门就开了，龙哥端坐在木椅上，缠着夹板，脸上沾着消毒用的红药水，抱着一纸袋的钱，表情呆滞，神色茫然。
周远冬盯着那袋钱：“。。。。。。”
这个解决方法还真他|娘的粗暴有效。
龙哥抬头看见了丧眉耷眼的周远冬，才回过神来。
“对不起，龙。。。。。龙那个，嗯。”周远冬想正正经经叫人家名字，可惜不知道人叫什么，当着沈沉的面又不好意思喊龙哥。“这是我的错，不该打伤你，请你原谅我。”从此恩怨两清，江湖不见。。。。。。后面的话被周远冬生生咽了回去。
龙哥也是个仗义的，开始调笑周远冬：“我受伤了你哭什么？没事，堂堂正正地对上，技不如人，我认。常在道上混，刀口舔血的事什么没经历过，一点小伤，无所谓。”
这两人的交流都带着浓浓的江湖气息，全然忘了他们才十二岁。
沈沉把周远冬推到身后，露出谦和的微笑，首先表示自己作为家长，管教不到位的歉意，然后表示龙哥这手上五万块钱是他们的小补偿，请收下，并且原谅他家孩子。
龙哥受宠若惊，忙道不行:“我爸妈都在外面打工，一个人用不着那么多钱，你们拿走好了。。。。。”“请收下把，”沈沉露出诚恳的表情，“这是我们一番心意，你收下我们会好过一点，行吗？”龙哥被沈沉那张温柔的俊脸电晕了，迷迷瞪瞪地就点头应下了。
出了医院门，在去地下车库的路上，周远冬还是不好意思跟沈沉说话，却又想找机会向沈沉表示给他添麻烦的歉意。
“那个，沈哥，”周远冬拽了拽沈沉的袖子，“我以后会听话，会好好上课，也会认真学习，不会打架了。”
少年目光灼灼，坚定且真诚地表露心意。阳光大片铺洒在医院前的广场上，这两人一前一后，停在地下入口前，投下的影子很短，挨得很近。
沈沉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矮他一头的少年，笑了，桃花眼弯起来，亮晶晶的好像含着一汪水，映着阳光，折射出一种幽深的剔透。
有一种冰川融化的感觉。
他真好看。周远冬想，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是真正的，对着我笑了，他很开心。
周远冬突然觉得脸颊有些灼热，赶紧推着沈沉进地下车库，一定是因为太阳太毒了，才会产生这种滚烫又眩晕的感觉。
阴凉的地下车库里停着一排排形色各异的轿车，挡住了视线，可周远冬仍一眼就看见倚着车门抽烟的秦越，那鹤立鸡群的身高，挺拔的站姿，胳膊肘随意搭在车门上，黑色衬衫的袖口折了两下，露出结实白皙的小臂；另一手夹着烟，再仰头吐出烟雾，喉结在黑色的领口若隐若现，跟幅画似的，还是分分钟能上杂志封面的那种。
“秦哥!”周远冬没了心事，心情大好地打招呼。
“嗯。”秦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上车吧。”
周远冬狗腿的爬上后座 ，那殷勤的表情，就差摇尾巴了。沈沉好笑地看着这两人，真不知道周远冬什么时候这么粘着秦越了。
一路上秦越认真开车一言不发，车载空调嗡嗡作响，沈沉在后座戴着耳机听音乐闭目养神。周远冬靠在坐椅上，随着车的运动一晃一晃，歪头看着沈沉完美的侧脸。
他其实是个好人。周远冬对沈沉重新下了定义。
周远冬的世界很简单，只要沈沉对他好一点，他仿佛就能推翻之前对沈沉的所有偏见，一腔感激无处宣泄，化为了满满的信任和敬爱，直来直去，爽快的很。
那么，今后他和沈沉在一起的日子还很长，他会成为一个省心又优秀的弟弟，不再惹沈沉生气，等周远春回国就让他刮目相看！然后他还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认真学习，可以像沈沉一样经商，会挣很多很多钱，还可以无偿投资给沈沉的公司来报答他，这样沈沉也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甚至敬佩他。。。。。。。
周远冬想了很远很远，看着沈沉不由自主地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又略带成熟的微笑。
沈沉，你要等等我，我不会永远是你身后的孩子，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高大的男人，在前面为你挡风遮雨，披荆斩棘。
。。。。。。。
多年后的周远冬回想这一天的时候，只能感叹造化弄人，但庆幸没有事与愿违。
秦越瞥了眼后视镜，仍旧面无表情，但微微挑起的眉毛暴露了他内心的愉悦。
这小子，表情真是肉麻的要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教育与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