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蓝》槐悸

7、君尧

　　君尧是方苑的第一大山，门下弟子众多，此刻却一处可以安全踏脚的地砖都没有，天上地下都是人。
　　九霄的弟子全部被月祁阳捞过来学御行，很是得意开始授课。
　　才给白江羽单独开了几分钟的小灶，唯一一块被谢凌泽圈出来的小空地就被赶来的九霄弟子和谢凌辰全部占领。
　　谢凌泽：“……。”

　　慕容飞真的很没有天赋，尽管有了韵灵珠也不会使用，月祁阳告诉他，靠自己的意念去控制，去感受灵力的存在。
　　但靠意念控制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慕容飞也感受不到灵力长什么样。
　　一旁谢凌辰陪着他，用大眼睛期待着。
　　他无奈叹口气，带着那大大的期待，像个傻子一样手舞足蹈比划着。
　　月祁阳则热情高涨地带着弟子们一起御行，就像幼师拥有一群听话的小朋友一样，自我极度有成就感。
　　反观他对面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极度消极，头抬不起来，手脚脊椎随时要断的模样，耳朵也是只留了一只给月祁阳，时时听得见时时听不见。
　　谢凌泽单独跟白江羽在一起，他本就会御行，就算很久没用，但又没失忆，去考试基本是没问题的。
　　谢凌泽却非要带他再学一遍，讲的非常细心，可他却听不进去，反倒心里窝着一团火，不甚耐烦的听着，奈何还不好撕破脸皮。
　　其实九霄弟子心里都窝着一团火，喜欢安静的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呆在这，更不愿意练他们不喜欢的法术。
　　大战来源于白江羽与夜允无意间的一个对视。
　　他们相视一笑，瞬间明白了之间的意思，夜允迅速将这个信息传递给了其余兄弟们。
　　瞬间，一道炸白色的光晃住了所有人的眼睛，是白江羽用灵力催动了慕容飞的金珠，爆发出来的灵流光。
　　白江羽抓住慕容飞的手腕，六个人同时御术腾空飞起，冲入云霄飞散。
　　谢凌泽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有点心烦意乱，本来他这段时间忙，抽出空来想给白江羽讲些要点，可对方根本没有认真对待，反而和一群人逃跑了，他的第一反应没想太多，那一瞬间就是想把他抓回来，然后好好呆在他身边。
　　他使用御行比他们都快，直直往白江羽冲过去时空中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一旁的人吓到连连避退。
　　意识到事情不对，自身难保的白江羽顺手在空中将慕容飞扔给了最近的颜卓。
　　颜卓虽然稳稳接住，但在空中飞了一个翻滚的慕容飞来说魂都快吓没了，下意识挣扎几下。
　　颜卓本就没御行过几次，自己还行，但突然间加了个比自己还大个的人，就显得有些心有力而力不足。
　　还没稳住两秒，慕容飞啪的一下拍在颜卓脸上，局势瞬间失控，两人开始极速下降，同时爆发出尖锐的暴鸣声。
　　几人纷纷冲回来捞人，诠燚最先捞到慕容飞，而颜卓被一个穿着雪蛊校服的人捞走。
　　月祁阳此时也反应过来，大骂着飞过来要杀人的阵仗，夜允、纤风眠再也顾不上他人，逃路了。
　　诠燚没多想落地去了君尧的后山——静山，这里不允许御行，也不允许有过大声音，是一处安静的保护森林区域，君尧大长老玄帝就住这里，月祁阳不敢造次。
　　慕容飞落地的一瞬间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
　　不提前通知一下就起飞的感觉，就像没有任何准备就一下子蹦极一样，幸亏没在来的路上在天上吐了，那才是丢人丢到家。
　　诠燚是青丘的贵族，没见过谁在他面前这么无礼过。
　　见慕容飞吐，他嫌弃地拿出手帕捂住口鼻，站得远远的，等慕容飞吐得差不多，人摇摇欲坠时，他才上前递一根帕子，将他扶起来。
　　慕容飞：“谢谢啊。”他擦擦嘴，尽量偏头。
　　诠燚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脸：“叫我师兄，不然不救你了。”
　　慕容飞错愕，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可能不如表面那样难以相处，试探道：“谢谢诠燚师兄。”
　　诠燚满意的转头走在前面带路，慕容飞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
　　跟着地面踩出来的一条土路往山下走，昨夜下了大雨，地面很是潮湿，全是稀泥。
　　诠燚法术高强，衣角未打湿分毫。
　　而慕容飞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走得慢，走得心惊胆战，鞋也被稀泥打湿得很脏。
　　在诠燚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之后，眼见要越来越远，慕容飞开口道：“诠燚师兄，等等师弟我啊啊啊……”
　　就说话这间隙，脚下一个没留神，刚好在一个直下坡，他以一个滑跪的姿势快速下滑，根本来不及阻止，直直冲向前面准备提醒他禁止大声喧哗的诠燚。
　　速度太快，加上没有防备心，诠燚被铲倒在地，刚刚洁白的校服瞬间被地上的稀泥打脏得一干二净。
　　这下完了，自己倒霉就算了，诠燚多傲的人，现在脸面相当于被他踩在地上蹂躏。
　　慕容飞看着眼前的人脸有多黑，就有多希望自己别死得太难看。
　　看着满是污泥的全身，诠燚全然不可置信，瞪瞪自己，瞪瞪慕容飞。
　　诠燚：“……”
　　慕容飞也被摔得青痛，刚刚摔倒时想要抓个可以依靠的东西，谁知抓到个不明白色生物，故不得其他，眼见诠燚眼底的怒火丛生，他慌乱之下胡乱拿出它来顶罪：“是是是它，它撞的我！”
　　诠燚情绪看起来已经恢复往常，往他手里的东西瞟了一眼，并没有对他发难，而是用法力除去身上的污泥。
　　狼狈的只有慕容飞，脏兮兮地爬起来，拿起怀里被摔晕过去的小家伙一看，罪过啊，拿一只小猫去顶罪，阿弥陀佛……
　　诠燚嫌弃地一甩长袖，顺带将他身上的污泥也洗清干净，继续下山。
　　慕容飞心虚，抱着晕过去了的白猫安静地跟在他背后。
　　他的膝盖被磨破皮，一瘸一拐的走，再不敢走得有一丝懈怠，倒是诠燚会时不时等等他。
　　恒修山没有修传送门，里面住的人会御行，除了慕容飞。
　　白江羽为方便慕容飞时常下山活动，找人专门为他修了一千道台阶，可直达热闹繁华的福元街，比修传送门便宜的多，他说这是属于他们的爱情天阶。
　　刚下静山，白猫还在他怀中昏睡着，诠燚以为恒修有传送门，便放手离开。
　　慕容飞没好意思开那个口，直到到恒修山脚下看见真正直插云霄的长阶道，才知道后悔。
　　硬着头皮走了几百步，全程无护栏，扶着一颗老树才不至于腿软摔倒，对于他这么一个平时不锻炼，只知道宅在家里打游戏，再加上现在有点腿瘸的人简直就是恶梦。
　　慕容飞看左右衣服还是脏的，也没有洁癖，直接坐地上休息。
　　刚开始因为腿软不敢往后看，怕一不小心扬过去，这下坐下来看见后面才吓一跳，谢凌辰不知何时跟在他后面，不声不响的不知道默默跟了多久，可能从一开始就跟着。
　　慕容飞原本将小白猫塞进袖袍里，它安安静静的谢凌辰也没发现它的存在。
　　倒是注意到谢凌辰一直低着头，停下脚步却也一直不肯抬头，才发现他眼底红红的。
　　慕容飞被吓一跳：“我靠！”
　　“你多久在后面的啊？”
　　谢凌辰就在他面前站着，也没说一句话。
　　慕容飞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两人就这样无言对峙了大概几分钟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尴尬味，正当慕容飞不明所以起身要走时，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口。
　　慕容飞回头，看见面前的人开始耸肩颤抖，并且伴有珍珠大小的水滴落下，鼻翼一吸一吸的发出抽噎的声音
　　这……这是哭了？！
　　慕容飞有些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会安慰人，学着自己映像中安慰人的模样，上下抚摸着他的背，轻轻询问道：“诶？怎么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欺负你吗？”
　　谁知谢凌辰反倒哭得跟凶了，甚至嚎啕大哭，跟他睡觉打呼的声音有得一拼，四周的雀鸟吓得四散飞起，慕容飞不敢再有动作，一动不动等谢凌辰发泄完，慕容飞用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他的眼泪泪。
　　没想到自己英明一世，没哄过女孩子哭，到先安慰起男人了。
　　谢凌辰哭完眼皮都红了，一抽一抽的开了口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烦，才想跑的。”
　　慕容飞这才想起来，刚刚在君尧山他们九霄的人当着众人的面全体逃跑，表面风光，实则是拂他们的面子，只不过谢凌辰比他们更脆弱些，就算慕容飞不是自愿的。
　　慕容飞顺势拍拍住他的肩，做出他们是天下第一好哥们的表情：“怎么可能，你这么废心废力的免费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烦你，当时你也看到了，我是被逼无奈的，我们九霄做事就讲究团结，他们想跑就把我带上了，那里是因为讨厌你，你别多想了。”
　　谢凌辰听见他说不烦他，心情明显有些好转，但还是带着哭腔，反问道：“那你不烦我也不讨厌我？”
　　“不讨厌你，不烦你。”
　　谢凌辰望着远方的夕阳，暖色的光照的得人很舒服又和谐，它拉近了人之间的距离。
　　他问：“那你喜欢我吗？我……很喜欢你，师兄。”
　　慕容飞愣住，他第一次听这么直白的话，脸有些泛红，但又反应过来他们也不是很熟时，他顿了一下，客套道：“喜欢啊，谁不喜欢这么可爱的师弟啊，哈哈哈哈。”

　　之后两人回到东西院。
　　白江羽和谢凌泽后面紧跟着回来。
　　自他们回来后整个恒修都充满了龙的威压力，要是低修为的精怪就趴地不起了，而这里一个废灵根感受不到，一个等级相当没有压力，一个同族威压一样，没人受他影响，却静得慌。
　　慕容飞发现白江羽脖子上有一圈牙印，像是刚被咬的，还很红肿，回来时也气得不想说话。
　　慕容飞不想多嘴，他想白江羽是不想说话的，他正处于气头上，说出发生了的事说出来只会更气。
　　白江羽安静地坐着出了神，慕容飞做好了晚饭才叫他。
　　慕容飞一个人生活习惯了，从小开始学做菜，手艺不错，一般只做一个菜将就着吃，看在今天白江羽心情不好的份上，多做了两样，甚是丰富，连本没心情吃饭的白江羽都被打开了食欲。
　　在这个世界，吃饭成了一种娱乐项目，不再是生活中的必须。
　　到这的慕容飞也融入了这个世界的设定，不再需要每日三餐都需要进食，但本性难移，习惯形成之后戒掉就难了，就比如白江羽，在现代世界养成了日日进食的习惯，现在一天不吃就难受，虽不至于三餐都吃，但总有时间就跟着慕容飞吃，因为他手艺好。
　　白江羽吃的狼吞虎咽，一副要把自己噎死的模样，慕容飞则吃着吃着就在一旁发呆。
　　他想起了以前的家，在他十岁那年，他已经懂得了如何在这个家里生存，因为舍不得用钱，去到小区外的小面馆老板老板娘那，想用刷碗来讨一碗面吃，老板心善，让他想吃面了就来店里，只需要把自己吃的碗洗干净就行。
　　他们没有孩子，对他很关心，早上上学路过，问他有没有吃早饭，经常会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吃饭，在这里慕容飞得到了许多温暖。
　　有时他好奇的东西很多，不敢在家里问的他们都会悉心回答。面馆忙起来的时候，他会主动帮忙端盘子，所以他们时不时会奖励他几块的零花钱，他就会开心的拿着钱回家里偷偷存起来，店里来往的客人经常以为他就是他们的孩子。
　　这段时间的家里，对比他房间开心的气氛与父母卧室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他们的大儿子死了，他们看着另一个每天都很快乐的儿子，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而他来到这里的任务却是让他们开心起来，现在想想多么的滑稽，让刚死了儿子的父母看见另一个儿子这么快乐。
　　他从小跟着外婆外公长大，是那里的孩子王，虽然调皮，但却懂事仗义，大家都喜欢跟他玩，虽然不舍从小到大的朋友，但还是为了安慰父母，而搬了过来。
　　他那时就觉得，他的父母不太喜欢他笑。
　　母亲是一名京剧演员，年纪大了就留在幕后教学，大家都尊称她一声孟老师。
　　父亲是一名建筑工程师，在他们公司是老干部，很有威望，大家都敬他为大哥。
　　他的父母都是顶顶受人尊敬的人，而他，在学校里因为抠门，不爱与同学们交换礼物，而被富人家孩子孤立排挤，他们所选的学校俨然是一座小型社交圈子，父母就是靠山，小孩都只看你有没有这座靠山，山倒人人欺，而当时的他并不太懂，没有太多心眼子，父母也不理解，随意认为这个儿子太懦弱无能。
　　在上高中之前学习成绩一直不好，父母看不起他，在他们心里他们的大儿子永远都是第一名，也永远都是那么的可怜，要是活着的是大儿子就好了。
　　健康的慕容飞就好像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因为面馆老板娘喜欢他，他拿过不少零花钱，都攒了下来，一想着有钱了就可以做好多好多的事，慕容飞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这天他的心情异常愉悦，在面馆帮忙时，突然问老板娘：“刘婶，你觉得你喜欢我吗？我怎么样？我好不好？”
　　刘婶当然是笑着回答的：“你这孩子，刘婶当然是喜欢你的啊，这么乖的一孩子，不喜欢的都算他们瞎了眼。”
　　慕容飞也喜欢刘婶。
　　在刘婶的证明下确认了还有人喜欢自己，这种心情异常复杂，所以在刘婶的鼓励下，他去问了学校里的同学，他至今都还记得，同学们不好意思拒绝他而说客套话的嘴脸。
　　“你挺好的……啊……”
　　疯狂去想证明自己人品并没有很差，可在背后却遭到了“群嘲”。
　　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疯了。
　　慕容飞躺在床上一晚上都在回忆这件事，越想越想扇那时候自己一耳光，疯了才会去问。
　　这时，隔壁西院又传来阵阵鼾鼻声，慕容飞熟练的拿起耳塞隔绝音源，注意力被转移到今天下午去，谢凌辰问他喜不喜欢他。
　　谢凌辰本就天生身份尊贵，受人敬爱，不会像他一样笨拙地去找别人证明什么，喜欢这种东西谢凌辰有很多，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随便说说，只有他会太过于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