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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回 欲黄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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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汴京。婆娑茶楼。
婆娑茶楼乃江南丝织龙头易家副业,以茶会客,客源倒也络绎不绝、丝毫不比那扬州花楼冷清半分。只因那誉满天下的“汴京六公子”常聚于此,引得无数人慕名前来一睹其绝代风华。
三楼雅间内,茶烟缭绕。
户部尚书兼易家当家、凤鸣公子易霄长眉俊目、笑意吟吟,腰间一支白玉箫于锦衣华服间隐约可见——大概便是皇家赐物凤鸣箫。细白如玉的一双手于名贵茶具中游刃有余。须臾,顶级西湖龙井的浓香便溢满一室,“小椿生辰快到了,今日是西湖龙井,小椿爱喝。”
惜蔷端起茶杯,细细品味同时懒懒斜睨易霄,“你的生意倒是愈来愈红火。却连累了我们五人,像花楼的姑娘一般遭人窥赏,替你拉拢生意。”
易霄爽朗地笑着打哈哈,“好说好说,你们也没有什么损失啊,反正外面的人也看不着。”他的话倒是确实,尽管“汴京六公子”扬名天下,真正有幸看见他们相貌的人却少之又少。
惜蔷冷哼,满脸写着鄙视神情,易霄这只笑面虎却依然春风满面。
琴椿有些无奈地瞅着抬杠的两人,心忖自己看见过的爱财之人不少,易霄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则是家里那个乌发碧眼的人儿。
忽而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转头对上一张文静漂亮却毫无表情的俊脸。
宁安郡王、兼任皇家法司及开封府尹的赵瑟人冷然开口,因为不常说话声音略带沙哑,“昨日我的人逮捕了一个神秘教派的信徒——”
“嗯。”琴椿聚精会神地等待下文,瑟人却不再理他,兀自品茶,安静完美的侧脸一阵倦然,顷刻便闭上好看的眼睛,在软藤椅中安静睡下,茶杯于指间滑落,在落地之前被易霄利落地接过。
正当琴椿不知所措时,赵惜蔷适时插入,嘻嘻哈哈地说,“下文就由我来说吧,那厮在瑟人这铁面无私的开封府尹兼皇家法司的非人心理折磨之下,供出自己朱鸾宫教徒的身份。接下来便是你这青萍山庄徒弟兼朝廷枢密副使、碧月公子的工作了。”
没错,稳定江湖势力对巩固君权意义重大。琴椿作为皇家赐物承受者,暗地里是负责江湖势力平衡的幕后黑手。
琴椿无奈地瞅了瞅那睡得像个孩子的瑟人,难以想象对方执行刑罚时的严肃脸面。那人的古怪也是全汴京闻名的——整日昏睡于榻,醒时也是睡眼惺忪,讨厌与人交往,却确确实实是执法严苛的皇家法司兼开封府尹。
“另外,”一旁许久不发一语的参知政事、梨华公子雷越池冷冷说道,“你家那小厮曾是朱鸾宫的人吧,”一张万年面瘫的出色俊脸有些阴沉,冷若冰霜,“无论何人,只要威胁到汴京城安全——”
“便必须除掉。”惜蔷接着说,没有了平日的嬉笑明朗。琥珀色的眼珠一片肃杀。
琴椿勉强维持着完美无瑕的笑容,温文说道,“我相信小碧,他不会背叛我——一定不会!”尽管温柔依旧,话语里却满满的笃定与不容置疑。
看着琴椿略显脆弱的笑,惜蔷皱了皱眉头,却不再说什么。
有些事、有些人,要亲眼看见才能相信。小椿啊小椿,你真是不撞南墙心不死——最终,只落得个遍体鳞伤罢了。
楼外街市。叫卖声此起彼伏。
琴苏槿兴趣索然地看着满目琳琅,有些倦怠。这些庸俗的小玩意哥哥又怎会喜欢呢?
“小碧,你有什么想法吗——我是指,送给哥哥的礼物。”
这从十岁起便陪伴自己的人早已成为苏槿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他,给原本破落不堪的琴家带来生机;是他,给与自己知心的温柔;是他,让椿哥哥变得更爱笑、更开朗,不再是从前那个安静得可怕的哥哥。
“嗯……”迟歆沉吟片刻,无意间瞥见对街的珠翠坊的一支血色玉簪,那形状——忽而想起改造府邸后,琴椿对着没有了莲花的池塘时那种空洞寂寥的神情——“莲花吧,少爷喜欢莲花……”声音有些颤抖,透着恐惧与无助。
“莲花?”苏槿疑惑,可爱的大眼睛朝迟歆的视线看去。
“啊,永福珠翠坊的东西都好贵呢。”穿过街道,看着那支红玉作的发簪,簪花的样式是素雅的小朵莲花状,如剑的花瓣,透着股锋利的妖娆与魅惑,苏槿不禁便失了神。
掌柜见苏槿对那发簪情有独钟,便讨好地说,“这位爷,您真有眼光啊。这支‘血玉莲华’是本店作坊这年夏季最新款式,样式素雅新颖,媚而不俗。少爷您买一支送给佳人吧?”
“哦,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寻送给兄长的生辰礼物。”苏槿连连解释。
“虽然女气了点,但这发簪也适合男子啊。”掌柜依旧不依不饶地蛮缠。
苏槿刚想拒绝,一个润若玉石的声音插入,“给我吧,那支‘血玉莲华’。”
察觉到苏槿投向自己的惊异目光,迟歆调皮地朝他办了个鬼脸——“呵呵,椿少爷的生辰礼物,我捷足先登了。”
五月初八。琴府。
是日,黄昏时分,忽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迟歆急急忙忙将庭院中晾着的花草种子移入屋内,那身上等的墨黑丝绸衣裳沾湿了贴在纤细的腰身上,更显消瘦。
此时,琴椿从枢密院归来,正好看见那乌发碧眼的人儿倔强的忙碌背影,不知不觉走近那人身后,替他收拾起花草种子来。
瞥见不知何时加入的一双养尊处优的白皙的手,迟歆停止了所有动作。只见琴椿温柔笑着,理了理迟歆额前的湿发,提醒道,“愣着作甚,都快淋得湿透了。”
惊醒过来,迟歆忙劝道,“少爷,今日是您的生辰,今夜宴客,您还是快快回屋梳洗吧。”
琴椿双手抱臂,兴趣盎然得像个孩子,道:“噢?既然是我的生辰,小碧你准备了些什么呢?”
迟歆顿了顿,神秘地朝他吐了吐舌头,重又忙碌起来,“秘密。少爷何不等到今夜筵席上知道?”
“好的。我等你。”那声音透着醉人的温柔,迟歆纤长的羽睫颤了颤,旋即笑开,“嗯。”
待琴椿离开后,迟歆有些无奈地看着身上湿透的黑衣,唉,要换洗了。
就在转身回房前,一个声音自身后遥遥传来,宛若鬼魅——
“我说小碧啊,”只见不知何时进入府内的惜蔷一袭蓼蓝锦衣,潇洒坐于池上回廊的阑干上,黄昏斜阳,映得他面容益发出色,“我一直疑惑,为什么你终年只穿黑色衣裳?”漂亮的笑容透着森森寒意。
迟歆怔然,一双妖娆碧眼一片死寂——“这是丧服。”
惜蔷有些讶异,漂亮的眼睛眨了眨。迟歆接着说,语调缓慢,笑得残忍——“我十岁以来一直穿着的丧服。”说着便欲转身离去,留下坐在阑干上的惜蔷眼神复杂变幻着。
倏忽,惜蔷唤住迟歆,斜佞笑着,“今夜是小椿的生辰,你伺候他这么久,知道他最喜爱什么吗?”
迟歆昂起骄傲的下巴,一双宝石般的碧眸流光溢彩,满满的坚定——“莲花。”同时,亦是自己最害怕看见的。每每看见莲花,便会忆起十岁那年,临安城外,盛开的红莲以及满殿的烈火。
惜蔷被那妖娆眉目间的骄傲瞬间惑了心神,须臾,继续淡然道,琥珀色眼珠里尽是残酷,“你知道为何他如此喜爱莲花吗?”
见对方错愕,惜蔷笑得愈发残酷,“你不知道罢。你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你的骄傲与笃定又是哪来的呢?”
轻风过,黄昏凉雨,湿得迟歆一身狼狈。
“啧啧啧,”不知何时,惜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迟歆身前,纤长的手指抬起对方小巧的下巴,轻声道,“多么漂亮的碧色眼睛,真真像极了小椿小时候养的一只猫儿——呵呵,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小椿才会怜悯你、收养你罢。”
成功看见那双碧眸里的倔强与骄傲分崩离析,惜蔷冰凉的指腹滑过人儿微颤的樱唇,眼神冰冷残酷,“如果我跟你的椿少爷说,想要你,大概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放开……”迟歆微弱了声息,缓缓道。惜蔷却偏偏与他作对,白玉般姣好的手不安分地游弋在迟歆腰身上、轻浮放肆。
“我说了,放开。”迟歆平静道,满目的苍凉空虚。双手凭虚作了个古怪的招式,往惜蔷胸膛上便是一掌。
只见惜蔷堪堪避过那来势突然的一掌,琥珀色眼珠略露惊异,远远落在池塘假山上,淡然笑开,“我不记得小椿会教府上的小厮武功。你到底还是跟朱鸾宫藕断丝连——”
“小碧,你怎么了?”苏槿好死不死,偏在这时出现,神经大条到丝毫察觉不了双方的不对劲。
就在苏槿的手将要触及迟歆的单薄肩膀时,被迟歆重重拍开。苏槿吃痛得蹙了眉间,只见迟歆绝然转身离去,背影寂寥。
他刚要去追,便被惜蔷拦住,只听惜蔷语调冷漠道,“随他去吧。今夜把各个大门小门都关严了,除了‘汴京六公子’之外的闲杂人等一概禁止进入。”
黄昏将尽,琴府大门紧闭。
府内响起了夜宴的欢声乐声。迟歆也不奢求进入,便蜷坐于门前石狮旁,痴痴望着门边自己昔日打理的一丛梨花。
雨依旧在下。迟歆忽而觉得惆怅,除了琴府,自己竟然无处可去……无处可容身……
(第二回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