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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回 江南可采莲 ...

  •   第一回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宋仁宗景祐元年五月。汴京。枢密副使府。

      枢密副使琴椿的府邸在繁华的汴京城官邸之中,永远是最清雅简约的。典型的绿瓦黑砖,连大门镌刻“琴府”二字的木匾也早已苔痕斑驳。

      尽管朴素,府内却从来不缺花草,常年生意盎然。从围墙外便可看见黄灿灿的木香蔓伸出来;进了大门,更是一路花香绚烂,玉荷藤萝,罗生于池,蔓生于砌。

      戌时时分,晨风微凉。

      香陵郡王赵惜蔷踱步在曲折回廊上,兴致盎然地欣赏五步一折转角时的别致盆景,嘴上不忘吐嘈,“没想到小椿这棵木头也挺会附庸风雅嘛,把这寒酸到死的府邸装点得如此素雅。”他漂亮剔透的俊脸上尽是的嬉笑。

      在前方领路的严管家着实听不下去,便忠实地护主说道,“大少爷终日在枢密院忙于政务,可不像王爷您说的那般是个会附庸风雅的俗子。这府邸都是少爷的贴身小厮打理的,大概附庸风雅的人是他吧。”

      惜蔷眨眨漂亮的眼睛,笑得那叫一个欢,“那是自然,是本王高估他了,唉唉唉,小椿始终还是一棵不解风情的木头,这可真是应了一句话——正所谓‘朽木不可雕也’!”语毕便撇下一时语塞的严管家径自走向琴椿的书房。

      一阵清风扬起惜蔷颈窝处几绺青丝,凝神望着亭台楼榭下流淌的一池碧绿,惜蔷皱眉,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脑海浮现起一句学童时期的民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初夏时分,还是有莲花的池塘比较好看啊。

      “小椿啊,”惜蔷连门都不敲,大剌剌地用力推开,扯着嗓子大声道,“本王来看你啦,还不快迎接。”

      书房内,燃着若有似无的沉香,缭绕鼻尖。

      桌案后坐着眉眼如画的人皱了皱好看的眉,不动声色地静观这一贯古灵精怪的友人会作何出格举动。

      只见惜蔷帅气利落地越过堆满文书的桌案,老实不客气地坐在琴椿腿上,长腿晃啊晃的,还不安分地朝琴椿的耳垂吹气,惹得人家一阵战栗。惜蔷精灵可爱的脸满满是得逞的贼笑。

      琴椿沉下脸来,拉开与惜蔷的距离,温醇低沉的声音出口,“你今日来,是为了朱鸾宫重现江湖的事吧。”依旧是糯软的浓重江南口音,却教听者如坠三春。

      “哈哈,”成功看见好友变脸,惜蔷一副小人得志的脸面,“谁叫你不理我呢,”说着还在琴椿白皙的颈窝处咬一口,“痒死你活该。”吃定了人家一定不舍得教训他。

      琴椿如画的俊颜浮起淡淡粉红,生平最不习惯被人触碰的他怎能忍受这般折磨,哀叹了口气,道“蔷,适可而止吧。”

      惜蔷倒也真的收拾起嬉皮笑脸,从琴椿身上下来。笑话,“过犹不及”可是他捉弄人的美学标准。

      “瑟人说近日汴京出现一小支知名不具的教派,向百姓宣传教义、拉拢良民入教。初步怀疑是朱鸾宫残孽,因为这个——”说着便从锦衣袖内掏出一块丝帕,只见印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鸾,彩翼缭绕,恰恰是朱鸾宫的标志——“朱鸾清辉”。

      见友人陷入沉思,惜蔷也落得个无趣,便随意找了个话题,“四年前你收养的那个小孩子是朱鸾宫的人吧?”

      执着丝帕的手,指关节微微泛青。琴椿忽而笑如春风,“小碧他什么都不记得的。当时他还小。”

      惜蔷有些担忧地望着兀自笑得虚假的琴椿,伸手抚摸对方的头顶,柔声道,“能看见小椿笑真好。想起以前小椿,不哭不笑又不说话,好生可怜。”

      琴椿笑容滞了滞,回执惜蔷停留在自己头上白玉般的右手,给与对方一个安心的笑。

      正当两人沉溺于往事回忆时——

      “哐啷——”

      门边响起瓷器粉碎的刺耳声音,好不惨烈。

      两人惊醒,齐齐向门外望去,只见门边站着的夏迟歆一副慌乱的神情,空灵的碧色眼眸满满的尴尬。他本是给琴椿端来他每日必喝的西湖龙井,却正好撞见那屋内两人的暧昧时分,一时失了神,茶具便碎了一地。

      琴椿恢复了一贯遗世独立的疏淡神情,惜蔷则在一旁站着,笑得好不惹人嫌。

      “少爷,抱歉,不知有客来访,茶具只备了一份。小的再去准备。”迟歆恢复过来,垂下手,率先打破沉默。虽然是卑微的姿态,却没有丝毫卑屈或自怜,有的只有满满的坚定和高傲。试问有哪个奴才在惊扰了主子、打碎了东西后还能如此傲然?那种淡然的语气似乎不是奴才,倒更像主人。

      “茶水就免了。我与王爷外出一趟。”

      “是,少爷。”说着便退下了,尽管眉目间尽是谦恭之色,却透着冷铮铮的傲气。

      惜蔷意味深长地看着门外那抹纤细身影渐行渐远,忽而兴趣索然。“小椿倒是挺会宠那小奴才的嘛。那脾性好生讨厌。”漂亮的琥珀色眼珠一片寂寥。

      琴椿耸耸肩,不可知否,拍拍好友臂膀,“我们去婆娑茶楼,说不定瑟人那边的调查有新进展。”

      琴府庭院。与琴椿急行于九曲回廊之上,熏风拂面,脚下流淌一池碧水,朱华冒绿,细看处、只是满池玉荷罢。

      “我就说奇怪,小椿家什么花不缺,竟独独少了花之君子——莲。”惜蔷道,吟唱起那首和琴椿幼时一同学的乐府民歌,声如磁石——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琴椿淡淡望向那一池碧水,似乎望进了那人的一双眼眸。未再开口说什么。曾几何时,自己最喜欢的便是在夏天盛开的莲花。事到如今,却独独为了一个人,独独因着那人的喜恶而改变自己的喜恶——独独因着那人厌恶莲花而由着他的性子把府中的一池睡莲拔掉——独独因为那个人……

      廊腰缦回,目光流转,琴椿的视线始终留连于庭院深处那一抹忙碌的纤弱身影,遥遥、留恋。

      “小碧——”少年稚嫩的声音轻呼。

      只见那抹忙碌的身影滞了滞,正在给一丛双色茉莉浇水的夏迟歆转身,完好无缺的微笑,欠身行礼,“槿少爷。”

      十四岁的琴苏槿比夏迟歆还要年长几个月,却生得一副玲珑可爱的稚气模样,与那眉眼妖娆的碧眼乌发人儿站于花丛,倒显得比迟歆年幼一两年。

      只见那玲珑人儿兴奋地攥住迟歆墨黑的丝绸衣袖,道:“小碧小碧,五月初八明日过后便是了,你陪我去准备礼品吧。”

      迟歆眨巴眨巴一双空灵剔透的碧眸,有些迷惑地用鼻音重复,“礼品……”无意间瞥见池上回廊那遗世独立的颀长人影,恍然大悟。

      也对,五月初八,那人的生辰。算来椿少爷也十八岁了。白驹、过隙,流年、似水。不禁慨叹四年时光太过匆匆。

      犹记四年前,随那笑容暖煦的少年来到汴京,只见破落萧瑟的琴家庭院,荒芜凄凉,只剩满满一池的莲花在风里孤苦伶仃——

      住了两年过后,迟歆再也看不过眼了,“少爷,好歹您也是名门之后,何苦如此简朴?要是让朝中别的大人瞧见,定会笑话我们的。”偌大的琴府,虽说老爷夫人早已仙逝,两位少爷孤苦无依。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之后,怎能如此寒酸?

      无奈那木头做的椿少爷在听完他义愤填膺的一番说辞之后,有些迷惘地放下书本看着他,笑靥暖了所有人心,“小碧有什么好的想法吗?那一切就交给小碧打理吧。”语毕,便又沉溺于书海之中,对窗外事一概不问。

      迟歆叹了口气,自知少爷生性淡泊,对府邸的要求倒也随意。

      然,转身凝望那萧瑟庭院,还有一池莲花——不知怎的竟恍惚回到十岁那年父母双亡的火光之夜——满眼悲凉。

      ……

      一个月后,汴京城内最寒酸的官邸琴府竟忽然焕发生机,满园鸟语花香,平时斑驳破落的围墙也被重新粉刷了一遍。只是那满满一池的莲花,竟完全不见了。一池润泽的荷花取而代之。

      记得后来,琴椿望着生机勃勃的荷花池塘不发一语,失神许久。

      再后来,汴京城流传起关于琴府的闲言,说琴府出了个出色的小厮,把原本没落的府邸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闻说,枢密副使府上的小厮琴小碧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夏天。他怕夏天满湖盛开的红莲,怕夏天的炎热天气,怕夏天里琴府上下每日必饮的岭南凉茶……

      ……

      “小碧?”苏槿唤了唤失神的人儿,“咱们该出发了。”

      缓过神来,迟歆爽朗笑开,“嗯,小的一定陪伴少爷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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