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生尘》绮白

12、第 12 章

　　“那年我十岁，跟随我父亲攻打齐国的麦丘，我们只有一个月期限，我对父亲说，强攻不是最好的办法。我们抓来齐军俘虏，问知城中余粮不多，都被军队掌握，百姓早已断粮，开始吃人了，于是我们把俘虏放了回去，让他们带着粮食回去，我们还用投石机把粮食包投进城去，这些粮食包比坚硬的石头更厉害，不到一个月，麦丘的城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赵括淡淡地回忆二十年前的一场战役，二十年以前，他扮演的是制造包围圈以逸待劳的角色，现在，他成了包围圈里的猎物，无奈地看着军队在可怕的饥饿中一点点消化自身。
　　每天都有人饿死，饿死的人的身体给了其他人活下去的希望。有些还未死的也逃不过，老、弱、病、伤，只要是看起来不像是有生存下去实力的，就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同伴杀死，扔进大釜中煮成肉汤。
　　军令也约束不住。要么什么都不吃，活活饿死；要么冒险吃了同伴，也许被正法，但法不责众，因为大家都在吃，吃得一个一个眼中冒出幽绿的光，随时都在疯狂的边缘。
　　唯有赵括吃的是枝儿盘山踩来的野果，有时还有鸟蛋可以开荤。被困了近四十六天，大军已面临土崩瓦解的边缘。赵括的突围计划早已制订完成，只缺了最后一步，那一步是什么，他始终没有说。
　　枝儿又一次从山里采来了野果，但是她忧心忡忡，冬天马上就要来临。到时候没有果子可采，大雪把山野密实地覆盖起来，还剩下什么可以吃呢？人吗？
　　赵括那熟悉的身影在营地的一角一晃而过，她贴上去，接下背后的小包递给他。他接过包袱，楞了一下，绿幽幽的眼睛上下打量起枝儿来。
　　枝儿脊背生寒，连连向后退去，这个人的容貌身材都像赵括，可那眼睛分明不是。他穿着低级军官的盔甲，步步逼近了枝儿。
　　“仓啷”一声，剑出鞘，向枝儿的脖子斩来，她一缩身，头盔被打了下去。她披头散发地向赵括的中军帐跑去，那军官不肯舍弃，提剑在后追赶。一路上，不少士兵看见了他们，也加入了追赶的行列。
　　“这里有个女人！女人的肉嫩，比死人肉好吃！快追上她！”他们零碎的叫喊传进枝儿的耳中，她一步也不敢停，拼足了力气向赵括的方向跑去，他的庇护是她最后的希望。
　　赵括已被帐外的喊声惊动，刚掀开帐帘，枝儿就一头扑了进来，躲在他的身后。很快她发现，赵括的命令在饥饿的部下面前如此虚无苍白。
　　赵括的眼睛盯着那个酷肖自己的低级军官，口中不停地为枝儿求情。他是在求情，不是下令。可是谁都知道，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肉质鲜嫩，吃了她士兵们可以活下去，军队的战斗力也不会受到一丝影响。
　　枝儿一直躲在赵括的身后，死死地抓住他的肩膀。渐渐地她绝望了，她觉得如果今天这些人吃不了她，也许就能把赵括杀来吃了。于是她松开手，走到了前面。
　　“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去行刺秦军主帅白起，如果杀了他，你们就可以突围出去，就能有粮食吃了！”她高声对那些绿幽幽的眼睛喊。
　　回头看赵括，他眼中的淡淡的情绪此刻已成了深不见底的忧郁，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发白。看起来他是想说“不”的。
　　“赵大人对我有过救命之恩，现在是我以性命报答的时候了。”她大声说。围拢过来的士兵渐渐散开，剩下几个领兵的将军，等着赵括的决断。
　　赵括拉住枝儿把她带进了帐内：“去之前，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