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妖精》吴二先生

1、第一章 道观，少年（一） 青城

　　青城山道观。
　　晨光明丽，惠风和畅，是这个秋天难得的好天气。
　　穿西装裘皮的老板贵妇们将宝马迈巴赫之类的豪车停在山脚，上山朝拜。
　　一拜佛祖保佑国泰民安
　　二拜佛祖保佑风调雨顺
　　三拜佛祖保佑招财进宝
　　四拜佛祖保佑桃花朵朵
　　朝拜者们心满意足拜完佛祖，抬头一看，祖师张陵的道像也是在笑眯眯的瞧着他们。
　　于是有人神色大变重新朝拜，有人依旧心满意足地参观道观，丝毫未觉有任何不对。
　　山边栏杆处，有青袍道人负手而立，望山下炊烟，神色哀伤。
　　正堂窗户前，有白发道人负手而立，望山外青天，神色哀伤。
　　秋风抚落叶，虽说是个艳阳天，可仍有阵阵清风在无人问津的道观后院拥着橙红色枫叶尽情舞蹈。
　　半晌，有个清瘦白净的少年拿着秃头扫帚从红梁木屋里走了出来，开始清扫院落。
　　少年穿着蹩脚的青灰道袍，腰间别着个破旧的拨浪鼓。长长的袍子比他要高出许多，所以他将裤腿整齐卷了起来，长袍分别在前后两边打了个结，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少年嘴里轻轻念着昨天学到的经文，默默将满地的落叶聚在一起，金灿灿的日光穿过枯黄的古树枝干映在他的身上，犹如一副意境深远的唯美画卷，与前院嘈杂的人声大相径庭。
　　少年姓夏，双名小白，观里其他孩子都爱叫他小哑巴，因为他来观里一个多月，说话不过几百句，将沉默是金这个词汇发扬到了极致。
　　一个月前，是个雨天，有个衣着邋遢的老头子将少年领了过来。那天下午老头子与道观掌门在屋里坐了许久，茶水换了三遍，两人才出来。
　　之后老头子便撑起来时拿的那柄黑布大伞独自出了道观，只留下夏小白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看雨落青台。
　　从始至终，他一直都坐在屋檐下，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不喜不悲，只是手里一直在摆弄一个破旧的拨浪鼓，嘴里轻声念着什么。
　　“拨浪鼓一声响……”
　　……
　　送走老头子后，掌门便来到屋檐下同他一起坐着，看雨过天晴，看夜幕星河。
　　从始至终，掌门也不曾说话，只是入夜后有道童端来了一碗面，掌门又双手捧起递给了夏小白。
　　夏小白这才把目光从院庭中央那棵鹤骨松筋的大松树身上转向掌门，续而又看向那碗面。
　　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糯白的面里只放了几粒葱花，一青二白。
　　吃完那碗清面，夏小白便留在了观里。
　　微风荡漾，有浑身赤红的鸟儿在树枝落脚，放声歌唱，声音空灵。
　　夏小白抬起头，正巧与那只鸟儿对视上，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将手里那把秃头扫帚轻轻放下，接着又从怀里拿出半个馒头，递向鸟儿。
　　鸟儿把脖子一扭，嗤之以鼻，随后飞身下落，竟化为一个穿红衫的女孩模样。
　　红衫女孩气鼓鼓的叉着腰，对着夏小白喊叫，“又是馒头！又是馒头！我说你就不能找点好吃的？”
　　夏小白并不意外，只有有些失落，他讪讪地收回那半个馒头，低头小声说：“本来还有一盘咸菜的，不过被几个小师兄给抢走了。”
　　红衫女孩看着少年这可怜巴巴的样子，顿时气就消了一大半，稍后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刚刚的态度真的有点凶悍，便又冲夏小白伸出纤细玉洁的手臂，挑了挑眉，“拿来吧，我不挑！”
　　夏小白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重新将半个馒头掏出来递给红衫女孩。
　　阳光下，穿青灰道袍的男孩与穿红衫衣裙的女孩相视一笑，这个秋季难得的好天气便仿佛更加明媚了几分。
　　夏小白知道这红衫女孩是妖精，但他并不害怕，因为这个世界有很多妖精。他们应自然万象而生，想要与人类共享这个世界。
　　但人类与所谓的上苍天神并容不下他们，所以他们惨遭掠杀，只能在这乱道苟且偷生。
　　人怕妖，妖亦怕人。
　　妖精有善类，同人。
　　妖精有恶类，亦同人。
　　夏小白从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到这些妖精的本质，六岁的时候他生活在养父母的家里，从记事起他每天都能看到长相怪异的妖精在他身边逗留，甚至有的还会陪他玩耍。
　　关于妖精的定义，范围很广泛，它可能是一只红白相间的，沾染了道观灵气的鸟儿；可能是一株在深山存活了上千年，想成为人类那样美妙存在的杜鹃花；也可能是人死后应执念而生的怨灵。
　　这世间万物，只要有灵气，有执念，都可以成为妖精。
　　他们有的会以肉眼不可见的灵体存在，也有的会幻化出人类的模样在人类的世界生活。
　　夏小白是少有的能够看清他们的孩子，所以他很兴奋，他知道这个世界是很美好的，在他孤独时总是会有那么一两个长的奇怪又好笑的妖精陪在他身边，那是他的朋友，是当他在幼儿园被大孩子欺负时会替他出气的朋友，是会在半夜里为他温柔的盖好被子守护他一整夜的朋友。
　　但他忘了，他的这些朋友们，只有他自己能看的到。所以当他坐在秋千上对着旁边空荡荡的位置嬉笑时，当他一个人在房间里自言自语时，他的养父母开始感到惊慌了。
　　人间有专门处理妖精事件的机构，但也有很多骗钱的法师。很不幸，夏小白的养父母总是请来这些骗钱的法师来为他们的宝贝儿子驱魔做法。
　　法师是假的，但妖魔是真的，单凭黄铜铃铛和桃木剑奈何不了他们，所以每次那些假法师都会被戏耍的落荒而逃。夏小白总是被妖精们戏曲假法师的手段逗的开怀大笑，而这一切落到他养父母的眼里就是恐怖的惊悚场景。
　　渐渐的，他们开始崩溃了。他们受不了自己辛辛苦苦领回来的儿子是个怪物，他们本可以再重新领养一个的！
　　然后他们真的这么做了，他们在一个大雨天将夏小白带到了天桥边，谎称有事要做，然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比以后十年里下的所有雨加起来还要大。从天而降的雨水落下又溅起来，足足有一尺高。
　　路过的车辆急匆匆的开走，没人能注意到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孩子。
　　雷声滚滚，狂风呼啸，好像整个世界都快要坍塌了，行人车辆早已经看不见，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天桥边石梁下那个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的孩子。
　　孩子害怕极了，他什么都没有，他甚至都没有一把能为他遮蔽大雨帮他冲出这个鬼地方的伞。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把黑色的大伞斩断雨幕来到了他的面前，邋里邋遢的糟老头子蹲在他身前，笑着给了他一个破旧的拨浪鼓。
　　拨浪鼓一声响，乌苏拔剑闹大江。
　　拨浪鼓二声响，冥间地府嫁阎王。
　　拨浪鼓三声响，小白此生无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