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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一刻小贺 ...

  •   “将军,将军?您想什么这么入神呢?”身侧的副将轻声将贺洲从走神中唤醒,“今天早朝,皇上.....没有因为这次先斩后奏责罪于您吧?”
      “嗯...啊,没有,事急从权,皇帝自己也晓得当时情况有多紧急,好在最后是胜了,所以就只提点了几句让我以后稍加注意就行了。”
      此次北戎之战打得异常艰难,将士们连战六天五夜好不容易败了敌军,把战线推回两国交界处。捷报未至,将军战中罔顾圣旨擅自出兵的消息却已在不远万里的朝野疯传,贺洲受召连夜从边塞驱马回京,披风都来不及脱就匆匆赶往晨殿述职,一番朝觐和私谈过于漫长,进宫时天边朝霞尚未散去,回府时素月已然爬上枝头。
      “我现在倒是比较好奇到底哪个闲人没事找事在皇帝耳旁吹风,这种突发的军机要是,靠的不只是一张嘴,还得要有眼睛....”贺洲双眼微阖,左手撑着脑袋,右手五指依次敲在书桌上,发出一阵阵马蹄踏地的闷响。
      “会不会是沈约?他平素最看不起咱们武将,跟着那帮子没骨头的混过场,将军回京面圣的机会本就少,哪次不要被他逮着错处下降头……"
      副将犹疑的话音未落,贺洲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状似无意地闲闲闭上,沉声默了片刻才道:”应该不是,虽说他这人和我不对盘,好歹也是我见着一路走过来的。啧,穷书生,干不出这档子龌龊事,清高着呢。“
      贺洲闭眼说着这话,脑子里又不自觉回想起当年自己被父亲连拖带拽地拉到镇上新登榜的举人跟前意欲拜师,一抬头就和沈约撞了个对眼的场景。

      ”是你?!“
      那时自己也不过十一二岁吧,心思直得像根棒杵,前天才刚被人看了个大笑话,转头就要自己拜这没长眼的做老师,一脑门子的惊讶羞愤当即拍在了脸上,一句“不要脸!!”藏都藏不住,差点兜头向沈约喷去。而这位新晋举人也好不到哪去,碍着长辈在场,表面上仍客客气气一副清冷相,但毕竟年轻,两分诧异和一丝嫌弃也是止不住地流露在眼中,顺着目光交汇径直窜到了贺洲一点就炸的心里。
      “我不跟他学!”贺洲猛地大叫了一声,一想到这人不但见识过自己生平的奇耻大辱,还揪住了自己斗虫赌钱的小辫子,惊怒之下连平素三令五申的礼节都顾不上,“我不跟他学!”
      ”混账东西!“父亲一个巴掌掴在贺洲后脑勺,“轮着你说话的份了吗?!”商户出身哪怕生意做得再大,于人前仍是低人一等,更别说开罪于自视清高,此刻自己还有所求的读书人。
      “先生,”父亲转头向沈约赔了个笑,“犬子不懂事,还请先生莫怪,小儿虽然脾气躁了些,性情却是良善的,您看这束脩之礼....能否一成?”
      “原来还没请上...”贺洲挨了一巴掌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然而听及此语心下仍狠狠松了口气,原就不多的愧疚立刻被一种莫名的希冀填得满满当当,只盼着沈约气不过前天吃瘪婉言拒绝。恼怒、愧怍、兴奋....几种情绪飞燕掠水般从贺洲眼底滑过,这毫不遮掩的心思转换太快,一时间竟让沈约看得有些愣神。
      “贺老板,令郎确实聪慧,只不过在下才能着实有限,恐怕没脸承令郎一声‘尊长’。”
      “怎会!”话音未落,贺父便急急说道,“现如今谁不知咱们北疆边镇出了个举人,且不提这地方往上两百年都未曾出过靠笔杆子轰动全城的人物,就凭您乡试笔试第一的才智,别说方圆百里,哪怕放到京城,也是人中龙凤啊!”
      沈约闻言有些好笑。区区一个举人,连京官的面都未曾碰到,在贺犹口中已成了顶天的能耐。术业有专攻,商人不通学识他是知道的,也理解,但如此一惊一乍,饶是他再一视同仁,仍对这种粗陋的眼界微感汗颜。
      今日这冷不丁的登门拜访本就令他颇感冒犯之意,他从小不是个热乎的性子,做不了那些涎着脸往上凑的事,也受不得别人殷切热络的吹捧,但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三尺戒律也时刻拘着他门前扫雪各自凉的冷清脾气,不至于稍有反感就撂下脸色走人。
      “可这小子怎么就能这么不成器呢。”沈约心里这么想着,开口却成了另一番话,“承蒙贺老板高看”——先是客客气气承了个情——“不撂脸”是一码事,“给面子”又是另一码事,两人本就没什么交情,全靠平素在外的声名相互了解,这商人手腕之利落和头脑之精明早有耳闻,此刻开口,虚实情感掺半,倒也不觉良心不安,“不是在下不愿授业解惑,只是乡试过后还要预备次年春闱,明朝奉命调任他处为官也未可知,恐不能长久,平白误了小公子一腔热忱。”
      “若先生忧心为的是这个,”贺犹听着竟是短促地笑了一声,拱手向着沈约做了个揖,“那大可不必因此过意不去。实不相瞒,犬子虽生性伶俐,学东西也快,却偏不喜读书,前几位先生不是嫌这个古板,就是嫌那个啰嗦,没一个坚持过月的。别说是先生可能明朝就要做官赶考了,就他那副德行,能不能熬过今日都还未可知呢。
      “这世道惯看不起我们从商之人,用些不入眼的伎俩锦衣玉食,可光鲜阔绰只在人前,个中苦楚又有谁人知?只能自个儿咬碎了往肚里吞罢了。膝下一子虽然顽劣,却断不想让他也受这些腌臜委屈,思来想去以为还是从文稳妥些。先生不妨出个策问试他一试,若是够格收了,那您就是我贺家的堂前客、座上宾,若是不够格再推拒,于您亦无甚折损,也好叫我死了这条心。”
      沈约生平第一次听闻有人如此不客气地在外揭亲儿子的短,一番剖白后紧叠着一通陈情,字字戳心简直是要剖出来呈给人看,别说是他这么个外人,就连亲儿子贺洲都被自家爹一个巴掌一口血唬得一愣一愣,连开初的羞恼都忘了生,只直着眼看着贺犹,倒像是自己犯了什么其罪当诛的大错。
      且不管这话中情感真假几何,既然都说到了这份上,沈约再有心推拒也是不能,只得眼瞧着挨了一后脑勺、立在一旁一声都不敢吭的小娃娃脸上青红白一色接一色地轮着变,再回想起前天那炮仗似一点就炸的趾高气昂,身影两相重叠,他既是无奈又是好笑,只得顺着贺父的话道了声好。

      那一刻小贺洲凑巧一抬眼,看到的就是沈先生脸上那抹绷都绷不住的笑意。
      “我当时真是瞎了眼了才以为那是同病相怜,”贺洲仍闭着眼心想,右手不断在桌上有节奏地敲。
      那年师友徒恭的场面最终没有出现,沈约点头答应后的第三天,一道皇榜就张在了城门大柱,取今年秋闱前三即日赴任他县临时补阙,沈约字休文赫然在列。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我以前就没发现他这么小心眼呢。”贺洲营中布阵殿前回禀,脑子不知连着转了多少天,一身血污加尘土,直到方才才回府得空洗澡换了身便装,此时浴后犯懒,不太愿意想事,就由着思绪顺副将的嘟囔一路飘。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贺洲虽认为自己和沈约还算不上仇人,但今早朝中议事,两人却也照旧又吵了一架。
      “据微臣所知,此次北戎征伐拉锯持久,无非是因为戎人粮草充沛而非战术高明,情况到底要多危急才能让贺大将军都措手不及,非得专擅断事、先斩后奏?”沈约说至此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将笏板举过头顶双手握柄朝帝座做了个揖,一副为人臣忠人主的样子:“将军如今也是武将之首,圣上宠将了,到底是事急从权还是刚愎独断.....朝中同僚皆是好奇,不然将军表个态?”
      “呵,表态?表什么态?埋汰您十指不沾阳春水,把那战事想得同小儿扮家家一样吗?”贺洲一声冷哼,看着沈约那副施施然无关痛痒的场面样,心中火气顿时滔天而起。
      原本他甚少在朝堂上和人辩驳,一是他自小不爱舞文弄墨,和廷中那帮眼轱辘乱转天生只长了嘴的争,争不过;二是他也不屑于和他们逞口舌上风。身为一代武将之首,不论为人臣,还是为士长,靠的都只能是实打实的力气,是行动。战场风云瞬息万变,嘴皮子磨破了能让敌人少放一炮?成天在皇帝跟前看门狗似地吐舌头摇尾巴,比得上猎鹰横旋于领地上空,时刻捕杀外来猎食者实在?
      不是贺洲看不惯沈约“年少不知愁”的那副天真样——都三十过半的人了,还算什么“年少”——实在是....实在是这么多年官当下来,怎么越活越回去。当年江南偶遇,指着自己鼻子破口大骂“没心没肺无知小子”的是他,如今这个畏首畏尾只知纸上谈兵的也是他。
      这种反差让贺洲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沈学士抬举了,鄙人一介武夫,承蒙皇上青眼得了个一官半职,一心只想扑在边境战事上保家卫国以报君恩,是万不会故生忤逆之意,以数万将士的性命作玩笑的。”他直起身,日夜奔波铁胄扛身都还没来得及卸,此时掺着业已冷硬的污泥,压得身子已然有些滞重却浑不在意,“粮草充沛而非战术高明....呵,放眼整个大殿,怕也只有像沈学士这般从未亲历过的才敢把这种话说出口吧。
      “北疆背靠草原,骑兵数量庞大而骁勇善战,戎人不擅近战,又吃准我们此次不把他们逼退战界不能罢手,索性以守为攻,躺在自家的存粮上等着我们先熬不住。若我军此时仍不主动出击,而遵从旨意作观望之态,最终只可能有两种结果。”
      贺洲长眉一挑,双眼微眯颔首扫过廷上群臣,嘲弄的眼神一放即收,像只受了伤却仍神情倨傲的豹子,“第一,我们等。等敌人在我们军资有余之时先坐不住,主动越界进攻,进入我们的作战优势领地一网打尽。不过在场诸位虽未披过铠甲,兵书总读过一些,应该没谁会认为戎人比咱们心急吧?”这话刺得露骨,他自喉咙滚出一声低沉的笑,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那群面色难看的文官,“第二,”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我们等到粮草耗光,自己先熬不住,上折子向京城求补给——你们说,这消息来回的,是镖局驿站的马快,还是戎人跟前的探子快?”
      一番话条分缕析地说下来,再不清战术之人也能听懂个中门道取舍,皇帝愠怒阴郁的脸色逐渐缓和,待贺洲一席话临了已经算得上态度温和。
      “贺卿啊,”他清了清嗓,开口解了朝上剑拔弩张的沉默,言语中流露出几分亲近来,“此次出征决议是朕思虑不周,你遇事决断干脆,大败北戎三十里,做得很好。“”只不过...”皇帝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如何于捋顺雄狮炸毛的同时不触到沉蛟的逆鳞,”下次再有此等危急情况,须得放鹰眼回京提前知会一声,兵行险招的,多几个人参谋,也好....少担些风险。”
      “是。”贺洲心知皇帝是在给两边台阶下,顺着他的话拱手应了声“微臣明白”就端立一旁,不再开口。朝中权贵觑着皇帝脸色揣摩话中好恶,待品出那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和讨好后也就有了判断,知情知趣地转而提起其他要事,北戎一战就此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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