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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鹤鸣九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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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非常想回岸边看看巫九皋,但看到大司命面沉如水,叶萝知道,他这是动了真怒,大司命常年修行《九星云录》中一门静心养气功夫,务求医者无悲无喜,心如止水,这些年来已极少动怒,偏偏在叶萝身上,这门功夫失了效。
叶萝只能闭口不言,然而终于是忍耐不住,只能不断回头,段青玦跟在一旁,几次想提醒他,张口闭口了数次,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来,只能在一边用焦急的眼神不断看向他。
大司命却不会让叶萝再看下去:“看什么看?”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一个贱奴有什么好看的?”
叶萝不服气道:“当然是好看我才看他!”
大司命淡淡道:“你是我的护法,怎么这般没见过世面?他又有什么好看的了?世间美丑,不过是皮囊色相罢了,死了以后,都是白骨一具。”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叶萝压根就不往心里听,此时见大司命不那么生气了,便大着胆子反驳:“那你倒是找一具比他好看的白骨给我瞧瞧。”
段青玦听了这话,一时没有忍住,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萝大怒,反手一个耳光重重打在段青玦脸上,段青玦的脸登时肿了起来,嘴角流出一丝鲜血:“有什么好笑!”
大司命见他如此放肆,脸色一沉,掌力一吐,叶萝重重倒在地上,大司命出手如电,“啪啪啪啪”接连打了他数十个耳光。
段青玦吓得呆住了,大司命的掌力当然远非叶萝可比,叶萝“哇”的一声,一口血吐了出来,他恶狠狠地瞪着大司命,面颊被打破了,眼珠都泛起了血色:“你为了他打我?!”
大司命的脸色毫无波澜:“我还在这里,你就这样没规矩,不知私下成了什么样子。”
“以后,你若是在我面前再这般放肆,你打别人一次,我十倍打在你身上。”
叶萝“呸”地吐出一口血沫,狠狠咬了咬牙,心里仍是不服气,却再不敢说出什么来,只是又把这桩罪迁怒到了段青玦身上。
三人默默无语,回到了大司命的住处,这里地处玄明谷南部,四周瘴气弥漫,潮湿阴暗,大司命一脉却都在这里,原因只有一个,这里的气候适合虫蛇蚊蚁生长,对于以研究医术为主的大司命一脉,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大司命屋中,一个木桶盛满热水,水雾弥漫,正放在屋子中央,旁边金针银线,小刀尖锥,各种器具放在一旁,还另有一盘蠕动的虫子盛在一旁,仔细看去,正是前些时候段青玦亲自试验的毒虫“十八层”。
叶萝习以为常,此时心情正恶劣,一眼也没去看,径直走向木桶,将身上碎成破布条的衣服一扯,双腿一迈,就坐了进去。
段青玦不防他衣服脱得这么快,还没来得及转身,就看到叶萝整个赤&&裸的身体,前胸平坦,下身……自然是个少年,心里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只是那一巴掌的威力还在,脸上便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
叶萝自有记忆以来,每个月都要到大司命这里来梳理经脉,早就习以为常,任凭小刀在他身上怎么划动,他都毫无反应,只是这次大司命仿佛是为了惩罚他,没有给他用麻药,那利刃之痛、虫噬之苦,当真是比以前强了十倍不止。
只是叶萝生性倔强,硬是一声不吭,连半声呻&吟都不肯泄漏出来,段青玦见他身上的筋脉都紧绷得突了出来,心底暗暗佩服他的强硬,帮着大司命在他身上的动作也愈发轻柔。
叶萝察觉到了他的好意,半抬起眼,在水雾中瞥了他一眼,决定以后少欺负他一点。
大司命手持银刀,从他的脖颈顺着经脉细细向下,浅浅划开,那毒虫在他掌力牵引之下,顺着叶萝的经脉游动,段青玦此时也顾不上叶萝疼与不疼了,他集中精力,生怕错过一点大司命运刀的轨迹,一只手捏着口诀,细细计算着筋脉分寸。
这件事必须十分谨慎,否则稍有差池,叶萝便有性命之忧。没过一会儿,段青玦的额头上就满是汗水,衣衫尽湿,大司命却像是做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一样,毫无所动。
叶萝忽然睁开眼睛,怒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熟悉大司命为自己梳理经脉的节奏,就如同自己的左手熟悉右手,这次很明显感到,比以往的节奏慢了不少,就像是钝刀子割肉,所受的折磨简直是以前的两倍。
大司命慢悠悠地说:“你现在才发现?”
叶萝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偏偏又不敢动,生怕真出了什么错,自己反倒遭殃,只能在心里怒骂这个老不死的老东西。
事实上,大司命既不老,也不会很快死掉,叶萝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压着嗓子恳求道:“不能快一点吗?”他并不是怕疼,而是着急回去看巫九皋,希望尽快结束。
“你要是不怕疼,那当然也可以。”大司命淡淡道,手下果然加快了速度,只是他不知为什么,仿佛是更加恼怒了,叶萝疼得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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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折腾完,一桶热水都染成了红色,叶萝从水中“哗啦”一下站起,浑身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珠,如同淌着鲜血一般,被热气一蒸,脸色泛起了一点粉红,多了些少年的清俊颜色,此时的他,再不像一个少女的样子了。
他忙忙随手抓过一件干净衣服,看也来不及看,披到身上,匆匆向大司命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眼中满是焦急与恳求,瞪着大司命。
大司命抚养他一十三载,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抬了抬手,点了点头,叶萝大喜过望,向外奔去,全然没注意到大司命的脸色。
几个时辰过去了,不知道巫九皋怎么样了?
叶萝冲到璇玑湖边,此时月亮已上中天,寒意四起,巫九皋果然还跪在那里,单薄的衣衫裹住他瘦削的肩膀,简直像是一片薄薄的月光落在岸边。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叶萝一下子扑过去,握住他的肩膀,手掌还带着方才蒸腾的热气,和着一股暖洋洋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巫九皋心下不知为什么,忽然一松,崩得很紧的那根弦,在此刻忽然化作了一滩水。
“你来了……”他扬起头,朝叶萝微微一笑,那笑容让叶萝觉得,自己再为他死一万次也值得。
他反手按住叶萝的手:“你怎么穿了这一身就来了?”叶萝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着急之下,竟然随手拿的是一件男性的长衫,想来是大司命自己的换洗衣裳,他披着略有些宽大,长长的拖在地上。
巫九皋笑道:“你穿这个,也很好看。”
叶萝道:“那以后,只有咱们俩的时候,我穿给你看?”
巫九皋点了点头,叶萝觉察到,他的身躯微微颤抖,透出一股异样的灼热:“你在发热!肯定是今天在水里……”
巫九皋伸手掩住他的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里说,叶萝便听话地闭上嘴不再说话,只是实在焦急,一把托起他:“我们走!”
他这才发现,巫九皋的脸上已经烧得通红,宛如在雪白的面颊上涂了一层胭脂,泛上了鲜艳的桃花之色。
巫九皋低声道:“走?走到哪里去?”他仿佛是有点昏沉了,“哪里还不都是一样?”
叶萝胸口涌上一股热浪,一股热气直逼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了他的喉咙里,他沙哑着声音:“你想到哪里去?”一边抱着巫九皋,向他的竹屋奔去。
巫九皋在他胸口昏沉道:“哪里?我也不知道……南梁……恒阳……荇州……”他说了很多地名,有的叶萝听过,有的没有,但“南梁”二字,却再一次印在了他的心上。
他紧紧地咬着牙,紧到脸颊都感到了酸涩,拼命地眨着眼睛,璇玑湖的叶护法,是从来不会哭泣的:“你想到哪里去,我就陪你到哪里去!”
巫九皋这场高烧来得气势汹汹,很快便昏迷不醒,叶萝将他放在床榻上,拧了一块湿巾,解开他上身的衣服,将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臂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一面为他轻轻擦拭着身上的冷汗,一面将一丝真气输入,略作抚慰之用。
又为了让他舒服一点,便自己半倚在榻上,扶着巫九皋躺在自己的腿上,巫九皋偏了偏头,似乎感觉到了舒适,将头朝叶萝的腹部靠过去,嘴里低低嘟囔着什么。
叶萝听不清楚,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低声道:“阿鹤?阿鹤?我是小叶……”
巫九皋迷糊道:“小叶?我难受……”转了个身,轻轻唤了声什么,叶萝将耳朵凑过去,方才听到巫九皋喃喃的话语。
他低声叫着:“……阿娘……”
“阿娘……我好难受……”
叶萝心中不知为什么突然涌上了一股酸楚,怔了片刻,默然不语。
半晌,方才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一滴泪水,落在了巫九皋浅褐的发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