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丝萝》黛如青

13、鹤鸣九皋（五）

　　“你要用它干嘛？”叶萝倒不是不舍得，这把匕首原是大司命送给他的，以昆仑寒铁所制，锋利无伦，叶萝常年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用，可如今要它能做些什么呢？

　　巫九皋握着匕首，走到石壁面前，奋力一插，将匕首深深楔入石壁之中，接着用力一撬，碎石片便如同落雨一样，稀里哗啦地落了下来。

　　他手上不停，将成片的石片一丛丛撬下，叶萝站在一边，险些被石片砸中，那匕首十分锐利，片刻之间，山壁上的刻字便被全部碎掉。巫九皋又将那些碎石，全部

　　原来……他是想将这些全部毁掉。

　　叶萝见巫九皋唇角含笑，轻描淡写将那些东西一一毁去，心底不知是什么滋味。巫九皋面色愉悦，回过头来，对叶萝微笑道：“这样，这里的东西，永永远远只有我们知道啦！”

　　他又想了一想，叹道：“不对，还差一步。”

　　叶萝还在想差哪一步，就看到巫九皋一足轻轻一点，整个人飘然而起，短剑雪亮的锋刃频频闪动，那石壁上便又出现了新的划痕。

　　“你……我只是提点了你一句，你就可以……”叶萝没有想到，巫九皋天赋竟然如此之高，“刚才的东西，你都记住了？”

　　巫九皋落在地上，将短剑掷回给他，抱臂笑道：“要不然呢？”他唇角仍带着一抹未曾消散的笑意，那笑容里犹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傲气。

　　“你呢？你记住了么？”他走过来，托起叶萝的下巴。这本是一句调笑的话，谁想到叶萝却扭扭捏捏道：“……记住了一点。”

　　这下巫九皋可是真的有点惊讶：“你记住了？”

　　叶萝闷闷地回道：“记住了有什么用？我又看不懂……”他随手拿短剑在地上划了起来：“你看，不就是这样？”

　　巫九皋定睛看去，不由得更加吃了一惊，果然，叶萝划在地上的那些划痕，竟与先前石壁上的划痕一丝不差！他不认识字，竟然是生生凭着形态记住了它们！

　　他不禁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起了叶萝，叶萝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你们外面的人，这样的也很多吧？”

　　巫九皋摇头道：“不……”他笑了，“过目不忘的叶护法？”叶萝的脸红了，他听出来这话里没有嘲笑，调侃的意味更重些：“你不也是？我们俩一样……啊，不对，你认识字，我不认识。”语气中略带失落，似乎很为自己不能与巫九皋相提并论而烦恼。

　　“大司命为什么不教你识字？”巫九皋好奇道，按理说大司命收养叶萝，又对他许以高位，想来是有一番期待的，叶萝武学天分极高，又能够过目不忘，若是好好培养，成就绝不限于此，如今却目不识丁，仿佛是天缺一角，月缺未圆一般。

　　叶萝低头掰着自己的手：“大司命说，学那个没用。”

　　“那……我教你，你愿意学吗？”巫九皋试探道。

　　叶萝登时抬起头来，脸上是遮不住的喜色，双眼宛如燃起了两团期待的火焰：“你愿意教我？！”他扑过去，握住巫九皋的手，喜不自胜：“你真好！你真的愿意教我？！”

　　巫九皋见他的脸都要贴到自己面前，他自幼不惯与人如此亲近，微微退了两步，手却被叶萝攥住不放，他点了点头：“你如果想学的话，我就教你。不过……”他环视四周，“得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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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萝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巫九皋走出这个山洞的，只知道巫九皋拉着他，让他朝哪里转就往哪里转，让他扭动哪个机关就扭动哪个机关，直到一丝阳光重新照在两人脸上，清风扑面而来，他才醒过神来，不放心地问：“刚才你说要教我的话，现在不会不作数了吧？”

　　巫九皋凝神望着山崖下：“不会……我说话从来作数，你先别管这个了，我们怎么下去？”

　　叶萝这才有闲暇去看周围，只见两人站在一处悬空的山崖平台上，平台窄小，几乎只容得下一人，两人只得挤在一起。巫九皋紧紧拉着叶萝的手向下望去，山间云雾缭绕，隐隐约约什么都看不清楚，两人对视一眼，相对无语。

　　他们出来的时候，还是晌午时分，现在已经逐渐夕阳西沉，暮色渐渐笼罩了璇玑湖，巫九皋皱起眉头，心下暗暗揣度，不知是否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叶萝却显得兴奋异常，拽着巫九皋：“走吧！”

　　“走？”巫九皋扬起下巴，示意此处的险境，叶萝却跃跃欲试：“跳下去啊！我还没有试过，从这么高的山崖上跳下去呢！”

　　语音未毕，巫九皋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叶萝就将巫九皋向怀中一揽，轻轻一顿足，朝山崖下直坠而去！

　　巫九皋大叫一声，在呼啸的风声中，忽然觉出了一种放肆的快乐，身边的叶萝哈哈大笑，他抱紧了他，也不自觉地大笑起来。风从耳边嗖嗖地刮过，刮得两人面颊生疼，破烂的衣衫也在风中碎成一片片的蝴蝶。落到一半，叶萝在山石上借力一蹬，两人下落之势略缓，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脸上畅快的笑容。

　　“扑通！”一声，两人坠入了璇玑湖波光粼粼的湖水中，还没来得及庆幸下面是水不是石头，湖中的食肉鱼先闻香而来，叶萝不慎，腿上立刻被撕下几块皮肉，鲜血在水中漫开来，血腥味引得更多鱼聚拢而来。

　　所幸巫九皋水性极好，赶忙拉住叶萝，朝岸上游去，叶萝小腿被几条鱼咬住，疼得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吭，巫九皋也来不及去看他，只紧紧捏住他的胳膊，使劲拽着他，像一枚箭簇，劈波斩浪，在湖中划出一道水线，朝岸上游去。

　　待两人到得岸边，只剩下喘气的份，巫九皋将叶萝胳膊一甩，自己靠在岸边石头上，闭目养神，叶萝顾不上自己腿上的伤，先把巫九皋翻来覆去摸了一遍。

　　“你干什么？！”巫九皋打开叶萝的手，“刚才跳下来还不够你累的？好好养你的伤去！”叶萝才不管他说什么，只是担心道：“你没有让那些鱼咬到吧？”

　　巫九皋见他腿上尚自流着鲜血，血色刺目，不由得一阵心烦意乱，将他推开：“没有、没有！别管我了，你先管管自己吧！”

　　叶萝将他全身上下翻看了一遍才作罢，巫九皋没有办法，只能当自己死了，让他随便去看，叶萝见他只是几处蹭破了皮，才放下心来，又不免有些遗憾，阿鹤身上就算留了一处疤痕，也是白玉之瑕，令人心痛，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等回去后就去大司命那里，看看去疤的膏药怎么配。

　　他自己身上满是伤疤不以为意，巫九皋身上小小的一条伤痕，都令他看不惯，就像是一个完美的瓷器上裂了一道缝隙一般，所幸巫九皋不是瓷器，他是可以修复的。

　　检查完巫九皋，叶萝才忽然感觉到一阵疲惫，他一个“大”字，就躺在了岸上，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脚上腿上全是鲜血伤痕，他也懒得去管。巫九皋缓过劲来，见他这么不修边幅，不由得微微皱眉，想在身上找出一块干净点的布，他自己身上却也是一团糟，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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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叶萝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了起来，满面慌乱，巫九皋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张，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今天是十五！”叶萝慌道，“每月的十五日晚上，我都要到大司命那里去，不好，我得赶快过去！”

　　“去那里做什么？”

　　“大司命要给我推经整脉……”叶萝忙忙地想把自己整理得干净些，然而却越整越乱。巫九皋问：“推经整脉是做什么用的？”

　　“我的经脉天生有损……不能走阳脉……大司命教我走阴脉……”叶萝断断续续地回答，手上仍旧没有停下来，“整理……为了防止经脉逆行……”

　　巫九皋听了，若有所思。

　　“既然明白，今日为何来得如此晚？”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大司命……！”叶萝已经听出了他的声音，惶然转身，果然，大司命面色沉沉，站在不远处，他的身边，段青玦略带担忧地看着他们几人。

　　巫九皋在听到那个声音之时，就跪在一旁，垂首不语，叶萝急匆匆道：“大司命，属下正要过去……”

　　“哦？在过去之前，叶护法是不是要先解释一下，你这幅样子，是去了哪里？”大司命看着他满身狼狈，皱眉问道。

　　“哦……”叶萝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今日之事可以说是惊奇万分，他不愿将巫九皋的秘密说出来，脑子里却又一时想不出搪塞的话语。

　　一旁的巫九皋突然回道：“回禀大司命，叶护法带贱奴来湖边观景，贱奴一时兴奋，不慎与护法一起掉入水中……”

　　叶萝不识水性，璇玑湖人人皆知，这句话也中规中矩，自称恰当，一点错都挑不出来。大司命虽在听巫九皋说话，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话听完，方才将目光投射在他身上，点了点头：“……倒是很聪明。”

　　巫九皋将头垂得更深。

　　大司命不再理他，长袖一挥：“还不快给我滚过来！”叶萝讪讪地过去，一步三回头，一直在看巫九皋，担忧的神色溢于言表，大司命没有让他起来，他只能一直跪着。

　　巫九皋一直没有抬头看他，渐渐的，他的身影也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个孤单的人影跪在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