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记事》彗星日

13、第十三章 别脸红 孤家寡人回

　　第十三章别脸红

　　温名沛把考试试卷锁进办公室的抽屉里，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间，电子时钟跳到了16:07，他把保温杯和电脑往书包里一放，边上的老师看到了就问：“温老师，下班啦？”

　　温名沛笑了一下说对，“家里人今天做饭，我先去买点菜。”他背上书包，样子跟高中时比起来变化并不大，皮肤依旧很白，穿着条纹衬衫和牛仔裤，亚麻色偏黄的头发被随意地抓乱，咋一晃眼，混在他的高中学生里一点也不违和，只是二十七岁的他身材更结实了一些，不再是个单薄如纸、跑几步就脸颊红红的少年了。

　　他既年轻又帅气，性格温柔脾气好，还能把枯燥无味的历史课讲的生动活泼，在一众难搞的高中生里荣获最喜爱的老师第一名，甚至某次课间还被一个学生偷拍发到微博上，一下子将话题#学生时代最帅的老师#顶上了热搜。

　　照片里的他撑着讲台桌站在黑板前，低头看着教案，穿着白衬衫，顶上两颗纽扣解开，穿过窗户垂落的阳光温柔地亲吻着他的侧脸，偷拍的学生手有点抖，模糊了他的线条，却造就了一种上世纪八十年代港片的温暖氛围，评论纷纷留言我可以，说读书的时候有这么帅的老师早就考一百分了，还有的说太好看的老师自己根本无心听课，温名沛就因为这一身书卷气息和绝佳的长相在互联网上小小的火了一次，虽然他对此毫不知情。

　　其他几个年轻老师揶揄地起了几声哄。

　　“到底是家里有人舒服，孤家寡人回去只有猫陪陪。”

　　“林老师你不错了，我连猫都养不起，温老师今天家里人烧什么菜哇？”

　　温名沛白皙的脸上飘了层红笑了起来，说鱼香肉丝和酸菜鱼，那个老师羡慕地比了个大拇指，“馋了，今天我得去菜馆吃个酸菜鱼解解馋。”

　　“你们不要再调侃温老师了，你们几个要想找对象，我给帮忙牵牵线啊？”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教师也笑着参与了话题，刚刚起哄的最起劲的两个倒是急忙摆摆手说不麻烦，温名沛又笑了一声说：“王老师您可得给他们介绍介绍。”

　　办公室里笑声阵阵，气氛非常轻松，温名沛对几个老师说了声再见背上包往外走去，“温老师慢走啊。”几个声音错落地传来，温名沛笑着点点头，扣上了门。

　　同桌小胖推了一张小纸条给刚从历史老师办公室回来才坐下的温名沛。

　　温名沛看了他一眼，打开纸条，小胖从草稿本上扯了一张纸下来，写了大概四五行字——

　　“沈堪初中就是这样。性格特别不好，我跟他以前一个班的，他三天两头打架弄的满身伤，还被停课过，以前初中的时候，谁都不敢惹他，疯起来连老师他也打，而且好像他爸妈都没来开过家长会，他这个人不要命的，打起架来不怕死，我怀疑他有暴力倾向或者反社会人格。（最后画了一张愤怒的脸）”

　　温名沛愣住，把纸折起来撕碎了扔在垃圾袋里，小胖不解地看着他，温名沛抿了抿嘴，说：“朱勇，以后还是不要随便说别人有反社会人格，给对方听到不太好，这个词太严重了。”

　　小胖傻傻地哦了一声，温名沛瞥了一眼后面的沈堪，小声地问：“他以前都因为什么打架？”

　　小胖摇了摇头，说：“校外的不太清楚，班里的我记得几个。有一次他打了我们班里的一个男生，因为那个人把班里一个女孩推到了垃圾桶里，还有一次他打了另外一个男的，因为那个男的坐在他前面吵到他睡觉了。我觉得吧，沈堪这人其实也不好说……”

　　温名沛细细听着，轻轻地叹了口气，小胖忽然神秘兮兮地拉了一下温名沛的袖子，凑了过来，温名沛因为他突然的靠近而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撤开了点距离，小胖没有注意，豆豆般的小眼睛瞥了一眼周围，低声说：“被推到垃圾桶里的那个女生——就是凌淞。”

　　温名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顺着小胖的视线看向坐在最后一组第三排窗边的那个女生，凌淞低着头在写作业，背挺的很直，有一股清雅的气质，她不笑时很漂亮，笑起来时姹紫嫣红、春花开遍，可她却也是冷冷的，像一朵开在寒冰里的玫瑰，散着肉眼可见的寒气，她周围的人都在喧闹着聊天，只有她静静无言。

　　小胖点了点头，温名沛收回了视线，这样的女孩为什么会被人欺负？被推进垃圾桶呢？

　　温名沛回过神来，对小胖严肃地说道：“这件事也不要再跟别人说了，她被人欺负了，你再传播就是再次伤害她，千万别说。”

　　上课铃响了，小胖连忙点点头坐直，温名沛不再去想这件事，抽出这节课要用的书，低头看了起来，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小胖的纸条和他的话。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学校食堂那条路上又是浩浩荡荡一片吃饭大军，温名沛中午吃了红烧肉和青菜，在水池边慢吞吞地洗饭盒筷子，他就像一只树獭，动作很慢，很仔细，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视线，专注地盯着水流，看着它冲刷掉油脂，直到粘腻的手感消失，饭盒变得干净清爽。

　　他长得好看，很多女孩洗完勺子，偶然地一瞥，会惊艳地挑挑眉毛然后抓住自己的姐妹，悄声说，第一个水龙头那里，那个在洗饭盒的男生，长得好帅啊。

　　她们大多会若无其事地经过他，偷偷瞥上一眼，看见午时骄阳从顶上窗户漏下来，温名沛的脸颊映成泛着光的淡粉，长而纤细的睫毛脆弱地颤动着，池子里波动的水纹在他眉骨处荡漾，令女孩们心漏了一拍，彼此对笑一声，谈论着这个长成初恋模样的男孩。

　　那是学生时代最纯挚不掺杂质的欣赏，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或许很多画面只是浮光掠影，但却总能记得某日某人的惊鸿一瞥，在日光下，在树影里，在人群中，虽然并不一定与他或她发生过什么故事，但那遥遥一眼就望进了灵魂里面。

　　沈堪吃完时，温名沛刚好洗完，他把饭盒捏在手里，手上水痕纵横，食堂里熙熙攘攘，水池边人来人往，可沈堪偏偏就在众多人之中一眼看见那个对洗饭盒一往情深的人。

　　沈堪从来不带饭勺筷子，因为他不讲究，都是拿食堂提供的筷子用的，也没觉得不干净，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理论的忠实支持者。

　　温名沛一边低头擦着饭盒上的水渍，一边往前走着，他神情太过专注，甚至都没看前面的路，沈堪站在温名沛会路过的地方，在他斜前方是一个满到随时会溢出来的泔水桶，而温名沛正笔直而自信地朝泔水桶走去。

　　沈堪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无语地盯着他，心想这是个什么呆子，就在温名沛的脚要和泔水桶来个亲密接触前，他抬手猛地拉住温名沛的胳膊，制止了惨案发生，而醉心于饭盒的人刷地抬头看他，一脸迷茫而意外。

　　沈堪假笑了一下，“班长，吃完饭到泔水桶里溜一圈么？”

　　温名沛这才看见那个硕大的恶心的泔水桶，像看见什么怕人的东西一样蹭蹭蹭地往后退去，连带着沈堪也跟着他走了几步，他连忙松开自己的手。

　　温名沛诚恳而充满歉疚地对他说了句：“谢谢你。”

　　众所周知，温名沛什么都不怕，他不怕鬼不怕黑不怕虫子不怕水不怕高，就怕脏乱差，哪怕你把他丢在最恐怖最血腥的真人鬼屋里，他也只会注意到结满尘灰的角落和乱得一塌糊涂的室内陈设，但内心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但如果今天他这一脚踢上去，粘稠而混着各种人口水的残羹冷饭倒在他身上，他会瞬间窒息暴走，直接下午的课不上了立刻打车回家洗澡，并且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陷入心灵创伤。

　　劫后余生，他还嫌不够真诚，又重复了一遍：“沈堪，真的谢谢你。”那双连颜色都比寻常人要淡上一些的眼睛闪着光芒，忽然将他带回那颠簸而恍惚的昨夜，也有星子从这双眼中抖落。

　　沈堪不自在地撇开视线，“走路注意看路。”他说完，刚想转身走出食堂，又被温名沛叫住。

　　“沈堪，”他回头，那男孩看着他，“感冒怎么样了？”

　　沈堪错愕了一瞬，毫无感情起伏地说了句：“好了。”可他浓重的鼻音却背叛了他，温名沛微笑了一下，沈堪转身冷酷走出食堂，但耳朵分明是红的。

　　在超市里刚买完波子汽水出来的管戎稀奇地盯着他，“诶？沈堪，你这脸咋这么红啊，跑步去了？还是发烧了？不对啊，刚吃饭的时候不还挺好的吗？”

　　沈堪被他唧唧歪歪的碎碎念烦得脸一挂，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波子汽水就往前走了，管戎给他整得一愣，气急败坏地叫道：“你嘎哈啊！不是说你不喝汽水吗！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