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记事》彗星日

12、第十二章 创口贴 高中生谁还

　　第十二章创口贴

　　早自修结束了，几秒前还读书声琅琅的教室瞬间人声鼎沸，各科课代表站起来喊收作业，管戎老神在在地拿出作业，耍帅地转着，像转手帕一样，手肘撑在沈堪桌子上特别得瑟地说：“哥们昨天晚上终于靠自己写完英语作业了。”

　　沈堪伸出手，管戎看了一眼说：“干啥呢？”

　　“没写。”

　　管戎作业本一掉，受宠若惊地捂住胸口：“你要抄我英语？你也太他妈勇敢了。”他犹豫地把作业递过去，沈堪接过来圆珠笔一按低头就龙飞凤舞地开始抄作业。

　　他们这边正抄着，温名沛就过来了，捧着一摞历史作业本，管戎识相地把自己的作业叠了上去，温名沛看向还在奋笔疾书的沈堪。

　　沈堪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两本作业本都扔给管戎，圆珠笔往桌上一扔，双手一环靠在椅背上，活脱一个拒不交租的老赖。

　　“作业。”温名沛说，低头看着他，不气不恼，笑意盈盈，看得沈堪窝火。

　　“没时间抄。”沈堪懒懒地看向窗外的操场。

　　“那我只能把你名字记上去了。”温名沛是指花名册，历史老师交代每次作业都要记录下来不交作业的人。

　　沈堪无所谓地哦了一声，“第一节课下课前抄好交给我，我就不记你了。记得改改，别抄一样。”温名沛把自己的历史作业本抽出来放在他桌子上，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沈堪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温名沛人贼好，他上次也把他的作业借我抄了，”管戎赞叹着摇头，“但是他写的贼认真，字还好看，我最喜欢这种写作业字清楚的了，我上次抄郑毅鹏的数学，b写的跟6一样，害得我被老师骂。”

　　沈堪翻了个白眼把碎碎念的管戎推了过去，低头看着桌上包着书皮的作业本，额角的青筋用力地跳了一下，高中生谁还包书皮啊！？

　　他把作业本掀到一边，趴在桌上就准备睡，结果左脸刚挨到胳膊上就疼地抬起了头。

　　沈堪昨晚拎着铁棍一出公园就撞见那三个人了。

　　吉祥三宝站在街对面，气喘吁吁地指着沈堪轮流谩骂，沈堪看他们半天不过来都快骂背过气了，索性铁棍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当时现场并没什么血腥的，他吓唬似的挥了两棍子，王路姚和另一个男的被他各在背上用力地抽了两下，呲牙咧嘴地就跑了，那胖子是还想跟他打两回合，沈堪拳头虎虎生风地刚过去，他就变了主意掉头跑了，总之赢得挺没成就感的。

　　至于脸上的伤，是他在人跑走了以后耍帅舞棍子的时候砸自己嘴上的，铁棍上的螺丝钉把他左脸给划破皮了。当然这事儿他绝不能说，他走的是暴躁少年叛逆流，让根棍子给打了算什么事，太有损形象。

　　所以所有人包括温名沛必须认为他是跟人打架受的伤。

　　沈堪无聊地撑着下巴，动不动就扫一眼温名沛的作业本。

　　“温名沛人贼好，他上次也把他的作业借我抄了。”

　　“温名沛人贼好……人贼好……人贼好……”

　　“他写的贼认真，字还好看。”

　　“字还好看……字还好看……”

　　管戎刚刚夸温名沛的话忽然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沈堪在得知自己并不是被温名沛特殊对待的唯一，忽然莫名有些不爽起来。

　　他就好像看见温名沛在某个灯火辉煌的夜里，在霓虹闪烁的街头，拽着另外一个他素未谋面的男生奔跑，他也会对那个人投来关切的眼神，用那双像冬天壁炉旁的毛毯一般温暖的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人，把某个同他一样遍体鳞伤的残破灵魂包裹起来，用流水叮咚响的声音说你会疼，那个可以不是沈堪的任何人。

　　如果管戎感冒了，温名沛也许也会给他一板药，贴着一张写着温馨提醒的便利贴，他沈堪不是特殊的。

　　他好像也看见温名沛俯身在某个女孩身边嘘寒问暖，毫不吝啬每个笑容，他会啰啰嗦嗦地催她去吃饭说这样对身体不好，他也会问为什么她这么困，但那个女孩会用水润的眼睛看他然后告诉他为什么。

　　而沈堪只会扔下带着冰渣的眼神，用最不耐烦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赶温名沛走，因为他不相信这无端的善意。

　　接着他又看见温名沛对所有人微笑着，沈堪站在人群之中，和他人分享着同样的色彩，在他的想象里，温名沛如同他在纽约教堂里看到的那些布施的牧师，一视同仁地赐福每一位身负原罪的信徒，沈堪不过是芸芸众生里小小一芥，一点也不特别。

　　温名沛不会停留很久，他会像过往生命里的每一个人一样，在厌倦他的封闭和暴躁后悄无声息地告辞，去寻找那些尚且有救、态度良好的人。

　　沈堪把自己从思绪中拽出来，嗤笑了一声脑中虚妄的画面，温名沛基本上对他来说还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呢，就因为他关心了他几句，没准还是出于职责所在，他沈堪就像个可怜虫一样眼巴巴地数着这些好。

　　沈堪烦躁地捶了一下桌子，巨大的声响把后面这一片的人都吓了一跳，讲台上的语文老师眯着眼看向他，沈堪冷着脸从位子上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默不作声地向后门走去，毫不在乎已经要开始上课了。

　　语文老师不悦地挑起眉毛，尖细的嗓音把每个还昏昏欲睡的学生从放空状态拉出来，“沈堪！要上课了！你去干什么！”

　　沈堪瞥了她一眼，“上厕所——老师。”他故意拖着长音，那副懒散而阴郁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去寻仇。

　　她皱了皱眉，低骂了一句没有礼貌，再抬起头时敲了敲黑板，用标准严师的表情扫视了一下全班，“好，不管他，我们开始上课，大家把书翻开……”

　　温名沛第一次没有乖乖听老师的话，他的视线追着沈堪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拐角，那种熟悉的忧愁像鬼魂一样席卷而来，温名沛不知道沈堪是否能嗅到自己身上这悲哀的气息，好像某个人在角落死了，死于孤独。

　　第一节下课铃打响了以后，沈堪才悠悠然地踩着点回来了，他困乏地打了个哈欠，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温名沛原本坐在位子上同同桌小胖聊昨天数学课上的那道竞赛题，当他的余光一扫到揉着脖子进来的沈堪时，他终止了话题。

　　沈堪额前的头发落下来，跷脚坐在椅子上把玩着MP3，温名沛走过来他也不抬头。

　　“写完了吗？”温名沛问，沈堪理也不理。

　　温名沛沉默地盯着他的头顶，管戎好像感觉到了身后不寻常的气场，转过身来打圆场——“温名沛，沈堪他心情不太好，没写就没写吧，你别管他了。”

　　沈堪抬眼扫了管戎一眼，很快又垂下视线，耳朵里带着耳机，手指啪啪地摁着换歌键。

　　温名把自己的作业本拿了起来，翻到昨天那课的作业，问沈堪：“翻也没翻开过么？”

　　沈堪就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似的，管戎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也挺恼火的。

　　管戎家里条件优越，人也是个不错的孩子，从来不随随便便给别人摆脸子，尤其还是面对一个像温名沛这样人品很好的人，甩臭脸甚至把对方视作无物更是过分，他拉了一下温名沛的胳膊说：“你先去交作业吧，他就是有点缺觉。”

　　温名沛对他笑了一下点点头说好，转头看向沈堪，从他自己的作业本里捡出一片什么东西放在沈堪面前的桌子上，“贴上吧，总好过没有。”然后拿着作业本走了。

　　沈堪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创可贴，单薄地躺在桌子上，他换歌的手停住了，不知道怎么反应。

　　管戎也看见那张创可贴了，粗声粗气地说：“你看人温名沛对你也挺好了，难得遇见这么好的班长，我初中那个班长天天打小报告贼恶心。沈堪，你不能整天这么瞎整死磕吧，动不动就不理人，再好的人心都凉了啊。”

　　沈堪乜了他一眼，仍是不做声，他带着恶意地笑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很刻薄：“他那么好你怎么不追他啊？”

　　“我他妈又不喜欢男的，你别给我在这扣扣搜搜的阴阳怪气，看你是个爷们跟你唠两句，不爱听拉几把倒！”

　　管戎整日嬉皮笑脸的，虽然是个东北爷们，但是个脾气不坏的，经常跟沈堪打球，现下已然是把他当自家兄弟了，这种热情好客自来熟的东北基因烙印在他骨子里，一向直来直往有啥说啥，眼下给沈堪这阴晴不定的性子整烦了，直接不多废话了。

　　沈堪面无表情，摘下耳机塞进口袋里，舔着后槽牙注视着桌上的创可贴。

　　温名沛，真烦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