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老房子着火文》水甚君

17、17

　　“怎么猜到的。”

　　余赦把脱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屋内那张宽大的花梨木茶案旁，提起温在炉上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谢瑾一边摸下巴一边回忆，“手指很干净，有点挑剔，看见你很惊喜，从你前同事的方向猜总能八九不离十吧？”

　　“嗯，以前在一个非政府组织联合运作的项目里合作过，他当时是其中一个合作方派来的外科手术助理，给我打下手。”

　　谢瑾凑到余赦面前，满眼都是好奇，“他身上的故事肯定很精彩，能和我讲讲吗？”

　　余赦没和谢瑾卖关子，他在茶案旁坐下，也给谢瑾倒了一杯茶，“我只说我知道的。”

　　谢瑾凑在余赦旁边，端起茶杯闻了闻，香气清幽，谢瑾喝了一口，品不出个什么滋味，注意力依然在余赦身上。

　　“冯志承很聪明，学东西快，但心思不太定，把一些不该带进手术室的东西带了进来。”

　　那时候的西非的条件比现在还要差，手术室是帐篷，断电是常事，伤员源源不断，压力很大。

　　冯志承会在余赦做术前准备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评论余赦的手套尺寸“很合适”。

　　见余赦不搭理他，又变本加厉地靠近余赦，“余医生，你专注的样子真迷人……”

　　极度疲惫的深夜交班后，冯志承会带两杯咖啡过来，利用讨论病例的借口占用余赦的时间，还故意把工作服的扣子解开，露出胸口大片肌肤。

　　余赦不为所动，还明确告知冯志承工作中需要保持专业距离，但冯志承把余赦的拒绝当成了一种挑战，或者说是情趣。

　　尽管余赦很无奈，但是西非这种地方医疗资源匮乏，要不是余赦身边实在缺人手，他不会让冯志承在身边留太久。

　　但冯志承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敢在余赦面前肆无忌惮。

　　听到这里谢瑾血压有点高。

　　生死一线的战地医院，充斥着硝烟与血腥味，居然还有人在想方设法调情？

　　简直不敢想象余赦当时的处境。

　　“那天我们经历了一次大规模冲突后的紧急接收，连续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手术台没空过，他是我的二助，负责器械和部分缝合。”

　　大概是身体和精神都快到极限了，也可能是冯志承觉得那种氛围下很刺激，在一次关键脏器的缝合收尾时，余赦让冯志承把特定角度的持针器递过来。

　　冯志承照做，手指却装作无意般重重擦过余赦的手背，眼神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另一种黏腻的东西，故意将沙哑的声音凹出魅惑的音调，“余医生，你体力真棒，手也好稳啊。”

　　当时余赦的左手迅速完成了那一针的缝合，另一只手则拿过旁边器械台上一个刚用来灼烧过小血管的废弃金属探针尾端，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清理干净的血痂和烧灼组织的痕迹，温度很高。

　　余赦把它摁在了冯志承伸过来准备接器械的右手虎口上，皮肉瞬间灼伤，弥漫出一股焦味。

　　冯志承惨叫一声，几乎跳起来，眼里全是震惊和剧痛。

　　“清醒了吗？不清醒可以再来一下，看着你手里的持针器和病人的伤口，记住你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再有一次就滚出去。”

　　余赦的话冰冷且严厉，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冯志承脸色惨白，疼得发抖，但眼里那些混沌的东西终于还是被恐惧压了下去，剩下的手术他完成得沉默而标准。

　　那批伤员处理完后，余赦在一个人员经常来往的地方找到冯志承，“你的专业技术没有问题，但心态和职业边界感不适合留在这种高压高风险的战地医疗一线。”

　　“你在赶我走？”冯志承表情像是很受伤。

　　余赦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这里容不得半分杂念，每一次走神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建议你认真考虑辞职，或者转到后方更稳定的医疗岗位。”

　　冯志承觉得余赦冷酷无情，毁了他对冒险和浪漫的想象，更让他在同事面前丢了脸。
　　他很快申请调离，不愿意再在余赦身边多待一分一秒。

　　之后余赦从别人那里听说冯志承回国发展了，在一家医美公司任职，多的余赦也不想了解。

　　谢瑾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精彩的方向和我想象的背道而驰。”

　　还以为能在冯志承那里看见什么自我觉醒突破偏见的剧本，结果是单方面的性骚扰。

　　至于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谢瑾已经不感兴趣了。

　　余赦做了个简单总结，“极度自我的人会选择对他们自身条件绝对有利的阵营来彰显自己的独特，而非天生欣赏或愿意接受这份独特给他们带来的骄傲感。”

　　余赦没什么负罪感，也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的冷酷。
　　在当时的情况下他需要用最简单快捷的方式让冯志承清醒，避免发生更大的错误。
　　他的首要责任是对手术台上的生命负责，其次才是同事关系。

　　谢瑾伸手握住余赦放在桌边的手腕，他居然破天荒地对余赦产生了保护欲，“小叔，我以后不会让他靠近你的。”

　　余赦垂眸，少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份强烈的维护和心疼让余赦动容。

　　“都过去了。”余赦反手拍了拍谢瑾的手背，动作带着一丝安抚意味，“工作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动机，重要的是清楚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其他的都没那么重要。”

　　“我明白。”

　　关于冯志承的话题没再继续，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管事带着两名服务生进来，手里还提着精致的多层食盒。

　　“二位舟车劳顿，少东家让我先送些简食过来给你们垫垫肚子，晚宴正在准备。”

　　服务生将食盒内的点心小菜一一取出，摆在餐厅的桌上。

　　松针熏制的鹌鹑蛋，鲜嫩的蕨菜，一小碟桂花糖藕，还有两碗用泉水炖煮，汤色清亮见底的竹荪乌鸡汤，鲜香扑鼻。

　　谢瑾和余赦吃了几口，食物质朴却滋味十足，尤其是那碗鸡汤，温润妥帖地抚慰了肠胃。

　　和余赦分配好房间之后，谢瑾把行李箱打开，收拾到一半就没耐心了，倒在床上找江雲潇聊天。

　　他问江雲潇：Zachary是怎么拿到邀请资格的？

　　江雲潇很快回复：我刚刚找负责人问了，Zachary也做自媒体，在医美圈子有点名气，粉丝不少，走的是品质生活环球旅修那种路线，这次市场部为了扩大声量，广发了一批体验邀请函给不同领域的KOL，他就在名单上。

　　那就不奇怪了。

　　谢瑾给江雲潇发了个语音：“他以前和我小叔在国外共事过，闹得不算太愉快，这几天尽量别让他往我们跟前凑就行。”

　　江雲潇是何等机灵的人，立马心领神会，“放心，我会安排好。”

　　傍晚时分，晚宴设在一处开阔且偏僻的临水轩榭中，宽大的梨木圆桌中间放着一只咕嘟冒着热气的紫铜炭锅，锅盖未掀，已是浓香四溢。

　　谢瑾过来这一路都在拍照，期间不忘赞叹，“这景致没几个亿下不来吧。”

　　江雲潇掐着指头算了算，“地皮不花钱，设计啊规划啊装修啊，小几亿吧。”

　　“那也还行，细水长流嘛。”

　　几人落座，江雲潇亲自揭盖，蒸气腾涌，谢瑾用手扇了扇，只听江雲潇说：“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四季合鲜锅，里面有冬笋，咸肉，鲈鱼，还有山后散养的黑山羊嫩肋排，用山泉水慢火煨了三四个小时，只加了点老姜和野葱，原汁原味的山野鲜味哦。”

　　谢瑾伸出拇指，情绪价值给的很到位，“香！”

　　江雲潇先给他们打了汤，谢瑾稍微吹凉之后抿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了。

　　汤汁奶白醇厚，笋尖脆爽，咸肉咸香适口，鱼肉滑嫩，羊肉酥烂不膻，各种鲜味层次分明却又和谐共融，简直妙不可言。

　　谢瑾吃得眉眼弯弯，连连称赞，余赦也对这质朴的鲜味颇为受用，没放下过筷子。

　　宴席过半，一阵略显突兀的笑声由远及近靠过来，“诶，这是在？”

　　冯志承款步走来，身上换了件更显飘逸的月白色丝质长裙，手里拿着一个颇为专业的微型云台相机，镜头还闪着红光，不知是在录制还时直播。

　　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目光在丰盛的锅子和席间几人身上扫过，刻意在余赦那里停留了一瞬。

　　江雲潇站起身，公式化笑容无可挑剔，“Zachary，我们在招待贵客，都差不多快吃完了，你需要的话我让厨房另外给你安排？”

　　冯志承像是没听懂一样，反而将相机镜头微微转向餐桌，笑盈盈地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你们应该不介意我搭个桌吧？我粉丝们都看着呢。”

　　江雲潇赶紧挡在镜头面前，知道冯志承这是在道德绑架，他反应也很快，脸上瞧不出丝毫端倪，“我是没问题啦，但栖云山庄非常注重客人隐私，拍吃的就好了吧？请多担待啊。”

　　冯志承表情有些发冷，他不依不饶地说：“上镜什么的，他们愿意就好了呀，是吧？”

　　谢瑾才懒得给冯志承面子，“抱歉，我们都不太适应面对镜头的感觉，你的直播肯定要拍你呀，不然粉丝们看什么。”

　　席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江雲潇赶紧打圆场，让服务员搬椅子过来。

　　冯志承笑着道谢，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新添的座位上，还调整了相机的角度，确保江雲潇也能入镜。

　　江雲潇落落大方地介绍着锅里用到的食材，食材背后的来历，设计和修缮山庄时经历了哪些趣事。

　　冯志承略显浮夸地应和着，谢瑾胃口减了大半，只夹着眼前的笋尖，食不知味。

　　江雲潇给冯志承盛汤，还让厨房再去杀条鱼过来下到锅子里，“鱼羊合鲜，我们的鱼都是清晨从山下寒潭送来的，将它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滋味很不错。”

　　“真是长见识了。”冯志承喝了一口，略显做作地用手掌捂住嘴，“太好喝了吧！”

　　接下来就是冯志承的主场了，谢瑾看着他侃天侃地，回忆以前吃过的那些东西和这个锅子的味道很相似，大方展露一波以前在国外的生活经历。

　　说着说着，他就把目光放到了余赦身上。

　　“我今天之所以这么开心，还是因为遇见了以前的老同事，我面前这位余医生当年可是我在海外战地医院时的导师级人物，真正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外科大神！”

　　席上鸦雀无声，只有冯志承聚精会神地看着弹幕，时不时瞥向余赦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挑衅。

　　“看来你们都很好奇呢，当年余医生在手术台上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又辣又正点，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