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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三五在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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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琵琶,忽如珠落玉盘,忽如裂帛尖啸,在这个有些削瘦却带着天生贵气的男人指下倾泻而出,白以敖低垂着头,黑发在他脸颊旁垂落,从孟章的角度,能看见那骨节分明的修长脖颈,和没有丝毫迟疑飞速扫动琴弦的素白指尖。
孟章看着白以敖,又仿佛在看向遥远的地方,眼前浮光掠影,虽然没办法一一抓住,但那吉光片羽,已经令他激动。脑子里千万思绪闪过,在琵琶声响尽的那一刻,孟章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嘒星》!”
琴弦在琵琶面上颤动,白以敖闭着眼感受那着颤动,在听见这两个字的下一秒,他的手指似是不经意的划过琴弦,仿佛一声悲鸣。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白以敖低声吟哦,孟章一下子冲上来,抓住白以敖的肩膀:“告诉我,林抱忧到底是谁?这首曲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
白以敖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有些语无伦次的孟章,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是千年来再不曾出现的温柔:“孟章,林抱忧就是你,这首曲子,是你我一起作的。”
君城晚上就到了南方,和朱雀细细调查了那间小民宿,除了罗潜留下来足以支付十倍房费的钱以外,一无所获。
闵陵光提议去她在南方常年居住的别墅里稍微休息一下,君城拒绝了,干脆就在那间小民宿订了两间房,方便明日继续调查。
转天一早,他们俩就直接下了海,君城细细查看了定海钟,发现并没有什么异状,甚至连一丝魔息也无,他问道:“你确定白以敖来过这里吗?”
闵陵光肯定的点头,犹豫了一阵,并没有把白以敖来做什么说出去:“你也知道,定海钟每分每秒都散发着强劲攻势,我手下的人都抵挡不住,所以他们只能发现白以敖来过这片海域,还一路自行放血用他血液中流淌的魔息压制住所有人,然后顺着踪迹才发现他是这里的。”
君城不置可否:“先去看看海底的封印。”
闵陵光点了点头,幽深的海底暗无天日,他们罩着结界不让海水侵袭,又托了一团灵光用以照明,这才能看清周围一小片地方,闵陵光背着逐日弓,在前面带路,便在此时,一道人类难以感知的强悍灵力斜扫整片海域,君城和闵陵光同时一惊,戒备着往来源处看了过去。
空荡荡的海底连水下生物都很少,庞大的海洋生物都进入不了定海钟的攻击范围,两人顺着灵力的方向走了半天都一无所获。
闵陵光迟疑道:“刚刚那是……如今的天地间还能有谁发出如此强劲的灵力波动吗?”
君城严肃的摇了摇头。
闵陵光猜测:“或许是孟章?这里与他住的那片海域相通,如果是他也不奇怪。”
君城还没来得及说话,闵陵光就惊呼一声,取下了逐日弓,逐日弓火红色的弓弦竟然在海水中自行颤动起来,幅度并不大,但十分有节奏,仿佛是哪里的琴弦,因指尖拨动而随之摇曳。
闵陵光大声叫:“君城!君城你……”她话没说完,一抬头就发现了君城十分不对劲,君城神色痛苦,指尖用力的按在太阳穴,额头上崩起了青筋,仿佛正十分痛苦,他双眼失神,看着闵陵光的方向,却仿佛透过闵陵光,看到了什么别的地方。
闵陵光顾不得逐日弓的异状,冲过去扶住几乎要摔下海底的君城,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可是此时,君城根本没有听见一丝一毫闵陵光的声音,或者说,就算有,他也完全不会听见这小小的背景音。
他的耳朵里,充斥着一支曲子,似是琵琶弹奏,演奏者技艺精湛到音乐仿佛倾泻而下,根本没有一丝停顿,犹如天籁,君城根本顾不得寻找演奏者,他的眼前仿佛走马灯一样,闪过一个曾出现在梦里的背影。
白衣金线,玉佩玲珑,黑发高束,骑在白马上,沿街哒哒的走过,万丈红尘中揽尽了奢华灿烂,突然的一回头,便随折扇一起,绽开一个飒然的笑,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他脸上总是模模糊糊的,但随着曲子流淌,君城好像离这少年越来越近,正当他快要看清那白皙皮肤上的五官时,琵琶曲戛然而止,余音在耳中颤动。
君城猛地回神,却发现自己还在深海之中,闵陵光扶着他脸上一片担忧之色,逐日弓被主人施加法术,漂浮在他们身边。
君城瞪大双眼,追问闵陵光:“你有没有听到!”
闵陵光惊疑不定:“听到什么?”
“曲子!一首琵琶曲!”
闵陵光盯了他半天,环顾四周说:“君城,我们在深海中,这里除了我们根本连活物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人弹奏琵琶?”
君城的神色中突然涌起巨大的失落,他喃喃道:“不对,我听到了,刚刚那首曲子我一定听过,可是我,怎么都想不出它叫什么……”
闵陵光十分担心:“你还好吗?说起来,刚刚的确十分怪异,我的逐日弓弓弦也没人拉它它却自行颤动……”
“你说什么!”君城抬头看她,又看向一旁的逐日弓,此时弓弦静止,就如这深海一样,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上岸。”君城简洁的下了指令。
西部,戈壁。
金从风骑着哈雷摩托,飞驰过黄沙漫天的戈壁,他戴着头盔,看不清神色,但迈速已经越来越高,后面跟着的几辆越野车完全追不上他的速度,被遥遥的撇在了身后。
开了不知多久,已经到了荒无人烟的戈壁与大漠交接之处,黄沙漫天的地方,两辆越野车停在那里,十几个有男有女、形色各异的人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神情都很严肃。
摩托一个甩尾飘移,都没有停稳,金从风就迫不及待的跳了下来,那些人见到了他,纷纷低声打了招呼,又给他让开了路。
他们围着的地方,黄沙覆盖的地表处,露出了一个似乎是钉子尾的小圆盘,连带着一点沾着泥土的钉子,但是钉子大部分和尖尖的头部都深埋在地下,比较奇怪的是,这钉子并非金属制作,而是像是桃木一类驱邪的木质品,却不知如此作物怎么会能保存这么长时间,又是如何扎入坚硬的戈壁中的。从这钉子扎根的地方,地底下正往外蔓延着十分强大的灵力,那灵力也看不出来自神或魔,但如果不是被差不多十平方米的法阵封住,灵气恐怕要蔓延出这片戈壁了。
布阵的几个人是金从风的得力下属,一直随同他修炼,此时分别站在阵眼上,只是一起向金从风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说话。
旁人却拉过他解释:“似乎是昨天出现的,要不是小徐发现的早又立刻通知了刘子夜,灵气恐怕要蔓延的更广。”
金从风点点头,刘子夜是虎蛟一组,修行几千年,原本虽族群一起居住在祷过山上,但战乱后祷过山草木不生,泿水之源也几近枯竭,他便随余下的族人搬到了人间界,又因缘际会做了随金从风一起呆在西部办事处,他做事稳重,金从风向来比较信任他。
此时,刘子夜正在一个阵眼上,金从风不便问话,但实在也不需多问,他看着那泥土中往外翻涌的灵气,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他叫跟随一起来的下属都守在这里,自己踱步往外走了一段路,拿出手机拨通了君城的电话。
君城在接到金从风电话后,只是让他找人看守好,并自行加固法阵,他表示现在实在没时间去西部。
君城放下电话,油门踩到了底,他从闵陵光那儿开了一辆车,顺着公路疾行,一边开着飞车一边使用穿行术,凌晨的时候终于到了东部沿海。他一秒都没停,岸边自然有东部办事处常年准备的船,上船开船跳海一气呵成,不知道的可能还以为这是什么心理疾病晚期迫不及待的要去见阎王了。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很显然并不是,准确的说,不仅不是君城要去见阎王,而是他要送别人去见阎王。
孟章收到下属禀报的时候,坐在密室里像这一百来年一样,凝视着那架琵琶,但如今又有点不同,他依旧不成体统的裸着上半身,又穿着他舒服到买了一柜子同款的黑色大短裤,翘着二郎腿,很享受的用手敲击着那张放琵琶的桌子,敲击声打出了《嘒星》的旋律,他还无师自通的开始吟唱。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
白以敖自从那天说了林抱忧就是孟章之后,就表示要冷静一下,连着两天没从卧室出来,饭都是下属送进去吃的,罗潜被孟章派人拎在另一个房间看管着,也许是因为看见白以敖安然无恙,罗潜身在敌营也是吃得好睡得香,让孟章对这个有机会成为同族的后辈十分无语。
虽然孟章并没有想起来更多关于大战时自己历劫中发生的事,但他已经从心底上确认了很多事,这两天都心情十万分明朗,恨不得一天唱八百回《嘒星》。
下属等在密室门外不敢进去,孟章算不上脾气差,毕竟让他发火他可能都懒得发,但是也绝对算不上良善之辈,他和其他神兽不同,他从上古开始就是龙族的王,素日也是能不说话就懒得多说一句话,在手下看来就是冷肃威严又不苟言笑的一张脸,这密室他从建成就嘱咐了不许人进入,一直以来连灰尘都是他用法术亲自打扫,此时自然没有人敢进去。
那下属是一条鳝鱼成的精,开了灵智但还没修成人形时被人捉去要做豆腐焖野生鳝鱼,孟章那天来了兴致去人间界吃顿饭看见了就随手捞了,两三百年后鳝鱼修成人形便一直呆在孟章身边服侍他,孟章某日心情大好时还给他起了名字,鳝鱼感恩戴德,十分欢喜,毕竟没读过书的它对于自己有个名字已经很惊喜了,至于名字是叫“黄珊珊”这种对于公黄鳝来说完全不合适又十分没水平的事儿,黄珊珊表示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黄珊珊禀报之后,在门口等了好久,听完了循环了两遍的曲子,他家主人才慢慢悠悠的踱步走出密室,他一头冷汗,这位倒是嚣张了,门口还有一位更霸道的呢,这可怎么办……
谁料孟章却一点也不在意,站在门□□动了一下四肢,脸上愉快的表情收都不收的往这水下宫殿的正门口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哼:“肃肃宵征……寔命不同……”
君城在门口等人去通报,他十分了解孟章的性格,也尊重他作为龙王的癖性,虽然君城一点也不敢苟同这些封建君主制遗留的文化糟粕,但只要不牵扯到根本问题,君城还是愿意让一步的。
但是左等右等,约莫有十几分钟,都没人来开门,君城虽然多数情况以大局为重,但实际上本性比驰骋四海几亿年的龙王还要霸道,当下火窜上额头,抬脚踹开了大门。
门里门外的随从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的,他们都见识过麒麟的本领,哪里敢不要命的在麒麟气头上冲上去送死。
君城进门之后便往修的最富丽堂皇的那座宫殿走,果然,没几步,就看见了远远走过来的孟章,随着海水碧波荡漾,孟章嘴里哼唱的调子也传到了君城耳朵里。
君城猛地一惊,那曲子分明是那天在海底听到的!
联想到自己猜测白以敖被孟章藏在这里,君城顿时怒向胆边生,话都没多说一句,封武剑出鞘,一剑朝孟章迎面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