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紫云霞轩

16、三五在东1

　　“你不是想要风息旗？你弹啊，弹我给你。”孟章懒懒散散漫不经心的说着，仿佛说的只是“今天你吃什么菜我让人给你做”，而不是有关一方生灵人间安稳的送神器这种话，
　　白以敖顿时无语了一下，青龙镇守的风息旗一直是他最难靠近的东西，现在倒是有了个新思路，让青龙监守自盗。
　　他正想着，要不就假意答应，先把风息旗骗过来再说时，孟章又开口了：“风息旗一百年五十前被我移到了水底，你真的有信心在水里把旗子强行带走？”
　　白以敖认真思索，然后放弃了：“还真没有……”
　　孟章满意地点了点头：“就算我现在给你了，你不弹，别说你带不走，你也走不了啊。你说呢？”
　　白以敖这下完全没犹豫，肯定的点点头，但是他同样的完全不准备弹奏：“那我不要了呗，反正在你这儿好吃好喝，我要啥旗子，说到底旗子拿过来我集齐了四神器也不是为了召唤神龙啊……我开玩笑的我召唤你干嘛啊！唉算了，反正集不齐就集不齐吧，我看你这水底龙宫修的颇有几分往日的气派，我这个人比较随遇而安，在你这儿养个老啥的也挺好的。诶我确认一下我不弹你不会放我走的哈？”
　　孟章被白以敖这话咽了一下，顿时沉默了。
　　此时白以敖和孟章相对而坐，琵琶竖在白以敖的旁边，谁也没有要动它的意思。
　　沉默一会儿孟章抱胸靠在椅子上，感叹地说：“你也太胸无大志了些！”
　　谁料白以敖仿佛找到知己一样，惊喜的点头：“孟兄懂我。”
　　孟章又无话可说了一会儿，然后懒洋洋的站起身来，围着琵琶走了一圈，才慢慢道：“我其实不太想用别的办法逼你，但是你不弹肯定是有理由，而这个我不知道的理由就有必要让我逼你弹了，因为我必须弄清一点事儿。”
　　白以敖沉默的看着他走来走去，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犹豫，按理说，孟章身为龙族现在的统领，大战后从各种渠道拿到琵琶也不足为奇，毕竟他自己都不晓得语冰落在哪儿去了……但是，孟章不该有关于语冰琵琶的记忆才对，他如果只是想听人演奏语冰，不该大费周章的把自己找来，为此恐怕也已经惹了其他神兽的猜忌。
　　白以敖将两条修长的腿交叠搭在一起，一只手插在自己近些日子长长了点的黑色柔软的头发里，嘴上胡乱说着，企图套话：“我一个大男人弹什么琵琶，你找的人选也太好了些，倒也不是说我不会弹，毕竟少爷我十项全能，琴棋书画都不在话下……但是你就不能找个别人弹吗！我看这琵琶也挺好的，要不你随便找个有艺术修养的虾兵蟹将弹一下我陪你一起欣赏欣赏？”
　　孟章在他面前站定了，抱着手看他半天，看到白以敖都觉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和语冰的关系、已经在思考自己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时，孟章缓缓摇头，走到墙边不知拍了什么，白以敖正对的这面墙就翻转了过来，白以敖一边听着“嗯嗯唔唔”的声音，一边看到被封住了嘴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罗潜随着墙一起转了过来。
　　白以敖：“……”
　　孟章懒洋洋的弯下腰，把胳膊搭在罗潜的肩上，随意的说着：“要不我先给你表演个手切蛟龙，你再给我表演琵琶？”
　　白以敖立刻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的问：“我要是说我不会……”
　　孟章二话没说，右手绪起灵力，哥俩儿好的拍了拍罗潜的肩膀，罗潜猛地瞪大了双眼，喉咙里传出几声闷咳，嘴上贴的胶带慢慢溢出了一些血，顺着下巴滴到他胸前。
　　白以敖立刻喊到：“孟章！住手！”
　　孟章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容：“想好啦？”
　　白以敖额头滴下冷汗，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喃喃道：“我该知道你这性子……”
　　孟章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仿佛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语冰旁边，语冰由紫檀木制成，六相二十四品的琵琶头部镶嵌了一块上品白玉，历经千年依旧散发着温润的水光，四只轸子用象牙雕成，语冰通身为紫檀木色，只在下端细细描绘了一朵写意的祥云图案。
　　孟章伸手想拿起来，不知为何有点犹豫，想了想一弹指，他这几日天天穿着的舒服懒散的大短裤就变为一身齐整的衬衣和西装裤，锃亮的皮鞋一尘不染，头发也被悉数拢到后面，再配上他冷峻面容，简直唬人。
　　唬人的孟章带着一点点羞涩的冲白以敖一笑：“我这为听你的个人音乐会特意换身衣服，没得说了吧！”
　　白以敖完全不知道这条自大的龙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单纯觉得他们水生长条生物，无论是站着的这个还是那边绑着的那条，居然是在奇怪的地方有一点相似。
　　孟章小心翼翼的把琵琶从架子上取下来，端平了拿给白以敖，白以敖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那边一脸迷茫的罗潜，咬牙接了过来。
　　就在他双手接过的那一瞬间，一道无形的震动横扫龙宫外的海水，那种熟悉的力量让白以敖全身一震，连孟章和罗潜都感觉到了这份强大的灵气，同时瞳孔放大的看着白以敖。
　　白以敖叹了口气，摆出了姿势，但还是不太敢拨弦，沉默了一下抬头看着孟章问道：“或许在弹之前，我能问问为什么是我吗？”
　　孟章微微抬头，睥睨着坐在椅子上的白以敖，又把目光划到语冰上，慢慢说道：“这样也好……告诉了你，或许你能更用心些。”
　　“你知道吧，千年前的神魔大战我并没有参与，在大战开始前我的本体就因渡劫而昏睡，历经五十几年的神魔大战在我睡梦中悄然发生，等我醒的时候天地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孟章说着，走到白以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脸上是一片寂寥的空白，像他这样寿与天齐的上古神兽，连时间概念都没有，随随便便睡个觉下凡历个劫而已，再回来时天地变色，万物灵力衰竭，那些熟悉的故人、神魔都不复存在，像人类这样寿命宛如浮游般的生物难以洞悉，千百年生活在故人皆去的世界中，是一种何等的寂寞和无力，修建龙宫，可能也是对那个时代的一种追忆了，孟章的眼神黯淡了一阵，接着说道，“我不知道大战的情况，听说你率魔界屠神杀人，人间流血漂橹，魔界不服从你的都被你毁灭，神界被你暗中做鬼搞的分崩离析人心不齐，于是你一时间所向披靡，剩下的神祇和神兽于是联手对抗，很多很多神明陨落，神脉凋敝，最后是以牺牲整个神界的下场封印魔界和你灭世的力量，但却被你逃走了，神明大魔一时无踪，人间界摧毁殆尽，只剩下我们五个上古神兽得以存活，不得不挑起来战祸之后的大梁……”
　　“这些事，我并没有亲身经历，从上古活到现在，几千万年我看过太多的战火，魔界作乱、神界分裂、人间弑神杀魔，这些我都看过，可是，凭一己之力毁灭从祖神盘古劈开混沌后就存在的神界魔界……这种战乱我从没见过，甚至都没法想象，所以你知道我醒来后听到他们为我叙述的经过，看到神魔不复存在的十二界，是什么感受吗？”
　　白以敖的脸上看不出神色，但是他握着语冰的手指节都因为太过于用力而泛白，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
　　能有什么感受呢，白以敖想，全天下都在恨我，所有的仙鬼人，都憎恨我带来了这场动乱，甚至于想要臣服我的，也不过是希望借助我的力量恢复从前的十二界盛景罢了，如果是孟章的话，心里应该只有恨吧。
　　孟章在这时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唯一的感受，就是不能相信，而且，到现在也不能。一开始我是不能相信神魔会就此陨落，后来，我不能相信这些是你做的。”
　　白以敖猛然抬起眼睛，看着他。
　　孟章也正看着白以敖，和他对视后用平淡的语气接着诉说：“这几百年，一开始我醒过来时脑子不太清醒，加上巨大变故，难以思考，但是在我建成新龙宫后，我努力回想，发现自己缺失了一段记忆。”
　　“虽然下凡历劫的确会有些事儿记不太清，但不该想我这样，完完整整的缺失一段记忆。”孟章说。
　　白以敖不知为什么，握在语冰上的手开始颤抖，那幅度虽然不大，可是孟章看的一清二楚。但他没有问，而是接着说了下去。
　　“初时，我很奇怪，四处寻访，但因为时移世易，天地变化太大，我什么线索都找不到，直到两百多年前，我在这片海域逡巡之时，在海底发现了一个强大魔力封印的盒子，打开之后，就是这架琵琶。”
　　白以敖素来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慢慢泛起一些激动的红潮，他似是在想些什么，眼神中隐含着怀念的颜色。
　　孟章仔细的看着他，一边慢慢说：“这两百年，我几乎日日看着这架琵琶，慢慢的，我能想到很多好像已经忘记的东西，但都是一些小小的片段，一个词或者名字什么的，难以窥得全貌，我找了人来弹奏它，发现并没有用，除了空洞的音乐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我总觉得这不对劲，这琵琶我从第一眼就觉得熟悉，这绝非空穴来风，我是龙族亘古的王，连梦都时常带有预知性，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眼熟一个琵琶？”
　　“直到我感受到南海定海钟异动，过去看到了你，在触碰你的刹那，我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种感觉和这琵琶很相似，我笃定，白以敖，你一定知道关于这琵琶的事儿。”
　　孟章坚定的眼神，直直的盯着白以敖，不顾他脸色的异样，一字一顿的说道：“或许，你听说过一个人吗，他叫，林抱忧。”
　　在那一刻，白以敖脸上的苍白退的干干净净，他整个人都泛着激动的余色，他不敢看孟章的眼睛，因为在那三个字出口的一刻，白以敖的眼前就忽然泛起了模糊的水光，他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因为一滴泪，惊动这尘封千年的名字。
　　很久很久，孟章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观察着白以敖的神色，直到白以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前的水光消失，脸上的激动也消失，他又变回了那个处变不惊的白以敖，可是孟章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白以敖什么都没有再说，他低头看着语冰琵琶，双手停在弦上，缓慢而坚定的，拨动了千年不曾触碰的琴弦。
　　第一声琴响发出，霎时间，天地变色，四海八荒为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