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紫云霞轩

14、夏虫语冰2

　　罗潜挣扎着坐起来，这才发现，虽然也没有用法力疗伤，但在他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将他的患处一一绑了绷带，还上了药，虽然跟鬼界仙界的药差远了，但也还算有用，至少他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爬起来，从窗户那儿往外看，眼前就是大海，凭借他对水域的了解，一眼就认出这是属于南方的一个海岸。
　　他环顾这间小小的房子，卫浴客厅倒是一应俱全，像是个小民宿的样子。
　　他正站在窗边思索白以敖让他打探这地方安不安全的问题，吱呀一声，门似乎并没有锁，此时被人推开了。
　　罗潜立刻全身戒备起来，站在窗边手中慢慢聚起灵力，严肃地看着门口。
　　一个被海风吹的粗糙黝黑的中年男子探头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床上，发现没人后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下一秒就看到了在窗边的罗潜。
　　罗潜认出是昏过去前见到的那个男人，看他手上还拿着绷带和药水，手里的灵力慢慢缩了回去。
　　王安看见他站在窗边，立刻皱起眉头来：“你这孩子，伤还没好，怎么跑下来了，躺下躺下。”
　　他把手上的药瓶绷带都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对罗潜招手。
　　罗潜沉默了一下，还是回说：“我……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上药了。”反正人间的药对神器搞出来的伤也没什么作用。
　　“那怎么行！你这小娃娃！”王安眉头中的缝更深了，拧开了药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几只棉签，皱着眉对罗潜招手：“你赶紧过来，这药消炎的，不痛的。”
　　罗潜自从修炼有成化人以来一直都尽量避免和人类产生任何交际，此时这种情况他虽然看出来这个中年男人是对自己表达关心，但完全不知道怎么拒绝，沉默了几秒，还是慢慢靠近过去。
　　他一靠近，王安就拉着他几乎没什么伤的胳膊拽到床上，按下他，开始解他身上的绷带，一边换新药一边说：“你这后背我不帮你弄你够不着的，我知道你们这种半大孩子都害羞，行了行了，等下我给你擦完后背你自己上腿上肚子上的药啊！你可别不上！不然要发炎的。”
　　罗潜一直默默听着他的啰嗦，也没找到机会插话，只能低着头任他摆弄。
　　王安给这孩子擦完后背，看了看绷带说：“我帮你擦完前面然后绑上绷带我再走吧，不然你这个自己不好弄的。”
　　拒绝、拒绝、拒绝！
　　罗潜感觉自己心里咆哮着，他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憋了好几秒，然后放弃了，点了点头。任凭自说自话已经开始给他擦胸膛上的伤口的王安折腾。
　　人类的语言可真难啊……罗潜沉默的想着。
　　王安给他上好药、绑好绷带，又小心避着他伤口拍了怕他肩膀，然后斟酌了一下问道：“孩子，那个，我看你当时一个人躺在我船上，还这满身的伤，你是怎么弄的啊？和家人走散了吗？要不要我给你报警？”
　　罗潜听见最后一句，赶紧摇摇头，开玩笑，他一个没身份证没户口本没档案的三无人员，绝对不能见警察！虽然自己是建国前成精的……但是恐怕他也不好解释啊……早知道就听白以敖的，让他给自己弄个身份，要不是自己一直觉得拍照奇怪又麻烦，也不至于……听说没身份证酒店都住不了？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嘴上无意识的答着：“啊……伤？被人打的……家人？早死了……千万别给我报警，不用……真不用……那什么，我可以给你钱……人民币？”
　　他断断续续边想边说，王安从这短短几个字中却拼凑出了一篇悲情长篇小说，这满身被人打的伤，在联想到他说自己亲人全死了，可能是常年被家暴，这次被打的半死，终于忍无可忍，但是看他出手阔绰、身上衣服也价值不菲的样子，看起来是富人家的少爷，啊！电视剧里的豪门内斗！兴许这孩子年龄太小，家里几个哥哥姐姐争财产，买凶杀人，没杀成才让他逃到了这里捡了一条命，怪不得他叫自己别叫警察！说不准警察也是另一边儿的……他陪着老婆经常看的剧情，居然出现在了现实中，这真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呀……
　　罗潜看着王安一时激动一时严肃一时可怜又一时赞叹的表情，反思着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顿时又觉得脑子转不过来了。
　　王安想了一通，想的这个善良但是想象力过于丰富的中年男人泪光闪闪，然后大力拍拍罗潜的肩膀说：“好孩子！你就在叔叔这儿养伤！叔叔不会报警的！……钱我帮你晾着了，你卡说不准会被……那什么……冻结！回头叔叔把钱还你！”
　　罗潜赶紧表示：“不用不用……钱你留着就行我……白以敖让我存了一堆我真没啥用……”但是王安急着把这个豪门狗血八点档分享给自己老婆，放下药水急匆匆的推门出去了，实在没顾上听他讲啥，出去之后还隔着门喊了一嗓子：“晚上给你送饭啊！！！”
　　罗潜一阵头大，看了一眼药水，果断推开窗跳了下去。

　　“闵陵光回来了。”
　　白以敖躺在柔软顺滑的纯手工丝绸做套的沙发上，正翻了一页书，就听孟章就推门说道。
　　他头都没抬，接着看下去，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孟章毫不在意，竟自在他腿旁边坐下来，看着白以敖手中的书。
　　“《七十六绘灵书》，怎么看这本？”
　　白以敖又翻了一页：“都是画，不费眼睛。”
　　孟章一阵无语，同时感到这懒得干一切事儿的样子莫名的熟悉……好像就是自己。
　　沙发宽大，靠背柔软有弹性，白以敖虽然腿平隔在沙发上但其实没占到一半的地儿，孟章舒服的压着白以敖的腿往后倚，懒懒的看着被书挡住的白以敖：“你不奇怪她竟然放得下重伤的君城？”
　　白以敖还是没什么大反应：“她当然放不下，但是有人会让她放下，然后来杀我的。”
　　“你不怕我和她们同心？毕竟我也是神兽。”孟章仰躺着，没有再看白以敖。
　　白以敖却在此时合上书，随手扔到沙发旁边的矮柜上，开始毫不掩饰的从头到脚打量着孟章，孟章随意的靠在沙发上，任由他目光来回扫射，这人脸长的森冷霸气，平常也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种沉默和苏江的不善言辞不一样，这是一种混合了真正的上位者言简意赅的习惯和皇权贵族面对下层众生慵懒不屑说话的蔑视的沉默，可是偏偏看起来这么严肃冷峻的人，此时穿了个舒服的大短裤，赤裸着上半身，坐在这边，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帮他找西装。
　　白以敖看了好几遍，才慢慢的说：“你要是想杀我，那你给我接什么手？难不成你有‘我杀的人必须四肢齐整’的怪癖？”
　　“哈哈哈……”孟章一阵大笑。笑够了把白以敖的左臂拉过来，挽起棉质衬衫柔软的袖子，细细看了一圈伤痕，露出满意的表情。
　　白以敖懒懒散散的被他扥起来，又被他抛回舒服的沙发床上，说：“青龙孟章的手艺我是着实不必担心的，我觉得我这胳膊可能比以前更灵活些。”
　　孟章横他一眼：“那你要不要为了四肢更协调拆下来让我给你重装一遍？”
　　“免了免了！”白以敖赶紧谢绝他的好意。俩人相视，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笑够了孟章倚在沙发背上，懒洋洋的说：“我说，你这几天住的挺舒服，是不是只要我不问，你绝对不会问我，我为什么把你请过来、还对那几位隐瞒你的下落这种事了？”
　　孟章说“那几位”的时候，颇有点调侃的语气，不知怎么，白以敖总觉得他不想把自己同其他几位灵力无边受人敬仰的神兽归为一类。
　　不过，终于到正题了，白以敖躺在沙发上，用手抓了抓头发：“那当然了……不是，这不怪我，我在你这龙宫住的这么舒服，我干嘛上赶着出去送死呢？”
　　孟章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白以敖是由五个神兽共同看管的，在他被捕的这近四百年里，在东南西北都修了属于他一个人的监狱，统称为白房子，他一般会在一个地方呆上百十年，如果住的久了则会引起当地魔息躁动，多数时候，朱雀白虎青龙玄武因为要看管辖区比较忙，都会委托常年奔波在各地平复魔息的君城来看守。
　　住在每间白房子里，见到那个方位正位神兽的时机也视神兽个人而定，比如金从风虽然对他有十足戒心，但性格豪爽外向，经常呆在白房子里与自己对饮，勉强算得上一个熟人半个朋友；唐平性格温柔，又有实力强劲的苏江为她做事，在北方的白房子里看到北方神兽的时间总是很长的，白以敖个人也更喜欢待人和善又很心细的唐平，总是愿意拖延住在北方的时间；南方由朱雀闵陵光看守，她同白以敖有灭族之仇，这四百年来白以敖性命垂危多半是在南方，因此在察觉闵陵光的意图之后，如果白以敖住在南方白房子，君城一定会尽量待在南方；至于东方……
　　白以敖看着孟章，孟章也懒洋洋的瞥他。
　　孟章这条龙太懒了，不仅从来不在东方的白房子住，连露面也极少，多数时候他由孟章的下属——一只猰貐——看守，孟章除了按照五神兽千年前的约定镇守东方看护风息旗之外，基本上不出他自己建成的水下龙宫，说起来，白以敖已经有快两百年没见过孟章了。
　　可是这次，孟章不仅看见了自己对定海钟的动作，而且出手救了自己，甚至于隔绝消息把自己藏在龙宫，让外人找不到自己，六天里对白以敖照顾颇为周道，又是给他接了胳膊，又是每日输送灵力疗伤，却从没提白以敖在北方做的、甚至在南方做的那些事儿。
　　自己想了整整想了六日，还是不得其解，不过还好，孟章终于要言归正传了，只要了解对方的目的，就可以从中抓住机会……白以敖这么想着，就听孟章终于笑完了，然后淡定的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就是偶然得了个乐器，又听说白先生从前十分擅长音律，就忍不住请白先生来龙宫为我弹奏一曲而已。”
　　白以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