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柯人》火山石

6、第 6 章 大火

　　霍藏跑了一段，见身后没有追兵便停了下来，沿路边不紧不慢地走着。霍府偌大，霍藏从东府的角门慌不择路地跑出来，走到西府前的巷口，足足用了半个时辰。只见百姓四处躲散，神色匆匆，有小孩子跌倒了被爹娘扯起来就走。嗡嗡的喧闹声中，他听见有人喊：“霍府走水了！”脑中便嗡地一声，拔腿向西府跑。一路上碰到不少火政司的救火官兵，扛着马皮或牛皮做成的装三四百斤水的水袋，由三五个壮丁牵着袋口的竹竿向着火处喷水。另有一些救火官兵不断向火里扔水囊，到处是水囊烧焦的糊味。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也是这样跑回破庙去找母亲，却只见到……他猛摇了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又加快了脚程。终于到了霍家西府门前，却是火势逼人，热浪滔天，走近一步就仿佛闻到了眉毛烧焦的味儿。他抢过身旁一个救火官兵的水囊破开，浇在头脸、身上，不顾阻挠，俯下身往里冲。穿过门后，他身上的水已干得差不多了。周围的空气都在卷曲、翻滚，地上是不均匀的黑红色，血腥味冲天。他顾不上大火，几步冲进正厅，凝神看清了眼前，却目眦欲裂。
　　只见正厅地上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号人，几乎无落脚之地。这些人尽是西府的侍卫并管家与丫鬟打扮，皆是脖颈中一刀划破喉咙后身亡。他简单翻找一会，心里大致有了个名单，忍不住庆幸霍思羽不在里面，又为自己的庆幸感到卑鄙可耻。回廊是木制的，早已被火吞没，穿不过去。房顶的琉璃瓦也烤融了，难以落脚。他回到正厅前的庭院里，举起盛着几尾锦鲤的大瓦缸便往头上身上浇，剩了一个缸底给鱼。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正要去后院，却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凄厉如夜枭哭号，让人毛骨悚然。听声音来源似乎是霍玄生前居住的院子。等他赶到，只见院门口趴着一个红衣女子，全身都在不断渗出血来，缓慢但坚定地向外爬。霍藏觉得她身形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正是那日引他去换衣的朝霞一样的年轻女子。只是现在整个人如浸泡在血水里，颇为可怖。她似是废了一番力气才看清霍藏，口中连连嘟囔，但声音太小，有气无力，周围草木燃烧又劈啪作响，掩盖过去。等霍藏终于反应过来是个“走”字时，一双浸血的靴子走到她身边，一脚重重踩到她后心上。她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霍藏抬起头，发现来人正是霍青。他一身浓重血色，早已看不清衣裳原本颜色。头发散乱，昔日的美髯烧灼掉一半。两眼凸出，血丝密布，面色铁青，黑气仿佛能化为实质，曾经身形魁梧而阳刚，如今只像厉鬼。他手里的剑正滴下血来。
　　霍藏起手，松静蓄气，沉肩坠肘，摆出起势。霍青脸色不断变化，忽青忽红，先是眼露痴迷之色，喃喃道：“玄儿，你来了……”后面的话霍藏根据口型无法判断，单是前几个字已令他毛骨悚然，心底的猜测又印证几分。他心底涌上怒气，但也清楚自己不是霍青的对手，故而忍住，没有一招攻上去。他这厢还在沉息忍气，那厢霍青却突然变了脸色，五官扭曲狰狞，恶狠狠道：“林菱！你胆敢违抗我……竟然勾引他……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罢，霍青手中剑一抖，剑上血珠四散而飞，有一滴溅在霍藏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他把剑一扔：“林菱贱婢！还跟玄儿偷学玄金掌！好，我这就用掌法会会你！”
　　霍家玄金掌是霍玄所创，一共六式，极难掌握，霍藏虽学过五年，状态好时也只能把第二式的威力使出六七分。霍青擅枪法，战场上无往不胜，但掌法也仅次于霍玄。若霍玄在还有胜的把握，但如今霍藏与他对上就如稚儿与成年人打架，不禁后悔平日仗着聪慧能领悟，少用了几分功夫；如今怕不是得交代在这里。
　　霍藏心里一凛，摆出玄金掌第二式落日融金。此时正是暮时，夕阳西下，余晖映照在霍藏的身上，掌间仿佛隐隐流动着闪烁的金色。他面色沉稳，玉冠略歪，下摆也烧掉半截，却脊背挺拔如青松，气质如芝兰玉树，仿佛只是在庭院里品茶赏景，端的是世家翩翩公子，颊边一抹血却平添艳色。霍藏思量着打不过霍青，只能找机会逃跑；但想到霍青把他当兔儿似的轻薄，心头火腾地起来，想着拼死伤他一两分还是可以的。
　　眨眼间霍青已至眼前，掌风凛冽，衣袍都猎猎作响。是玄金掌第五式罡风浩荡。霍藏紧张过去，此时心里又涌上别样的兴奋来。他沉稳出掌。
　　他本以为只能阻挡一两分霍青的来势，已念好护体心法，准备硬接这一掌了。却没想到他这一掌轰出，如摧枯拉朽，霍青倒飞出几十米才停住，院子里正房与几间厢房轰然倒塌，树木摧折，整个庭院夷为平地，连火势都息了几分。
　　霍藏一愣，却有一人从他身后走出。白衣白裳，玉冠束发，如霍藏一般的浊世佳公子相貌，只是更添几分高山雪原般的不可侵犯的冷冽。
　　“父……父亲？”霍藏记得在最后时刻有人在后面扶住自己，托着他的手肘，一股浩然庞大的真气涌入，他虽吓了一跳，却暗暗纳闷是哪位高人相助。
　　霍玄只微微点头。那边霍青早已愣住了，突然大吼一声，拾起地上的剑，硬生生使出了烈阳枪法霍玄只轻轻一推霍藏，他便倒退出去几十米远。只见霍玄从起势到第五式依次使出，速度极快，第五式结束，两掌向下一按一翻，又回到起势。
　　霍藏心里一跳：这难道是没人见过的第六式？
　　霍青如离弦之箭，势不可当，所至之处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坑痕，与刚才跟霍藏对掌时绝不是一个水平，霍藏身在几十米外都感受到了一股极大的压迫感。刹那间剑尖已至霍玄身前。霍藏本以为这一掌使出必定如长虹贯日，使世人惊骇；却没想到悄无声息，只是平静而普通地一掌推出，如春雨入泥，润物细无声，烈阳枪法的威压顿时就消散于无形。
　　两人打斗几乎快成了残影，霍藏紧张得满头是汗。火势蔓延过来，将两人围在中间，霍藏所在之处有几方洗砚池，暂时还未受波及。只见霍玄突然回过头来朝他一笑，点了点头。
　　霍藏几乎从未见霍玄笑过，此时一笑如春暖花开。下一刻一个白衣服影子落在他旁边，未等他作出反应，脖颈后一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