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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霍小白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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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落难,实可惋惜。但远隔天边,终究是当作故事听,过耳就忘罢了。”霍藏沉吟,“红颜枯骨,不过引来一场唏嘘,充作街头巷尾的谈资罢了;如此想来,纵是能抵千军万马的英雄,最后也不过一抔黄土……谁不在个故事传说里呢。”
“嘟哝什么呢?”林缃之拿丫鬟落下的团扇敲他的头,“小小年纪,还想参禅?走走走,跟我去勾栏,听说新来的杏烟美得人三日食不知味。去一次保证你再也不提这些了。足可销魂哉~”
思绪被林缃之扰乱,霍藏的脸黑如锅底,一把揪起他的前襟要下拳,林缃之忙讨饶:“别……别打脸!”
二人闹时,一个穿水红衫的女子走来,以团扇掩唇笑道:“藏公子快饶了林公子罢!老爷回来了,在书房等公子过去呢。”说完朝林缃之福了福身:“奴婢是老爷屋里的红玉,老爷吩咐摆了一桌席,公子万勿推辞。”
霍藏想着陈国那个佳人的事,还有些恍惚。走出门来凉风一吹,脑中便猛地清醒了。回头一看林缃之早没影了。红玉走在三步之前,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周围天色昏昏,青石板小径两侧的竹叶飒飒作响。“老爷小憩醒来多喝了几杯,烦躁些也是有的,藏公子多说几句好话哄哄,父子两个也好亲近些。”红玉轻飘飘落下这么一句,霍藏有些意外。他与这父亲的通房并无甚来往,不知何意。
转眼间到了门前,红玉微一躬身:“藏公子请。”霍藏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推开门的一刹那,他不禁有些紧张。父亲与其说是父亲,更像霍玄,像卿大夫。自从他五岁时被找回来,两人一年难得见一次。就连名字也是大伯霍青起的。还记得他初来霍府无所适从,站在那直直地盯着父亲,父亲则端坐在石桌前饮酒,一盅又一盅,就是不肯施舍给他一瞥。大伯此人与父亲截然相反,虽然身居高位,在他们面前却毫无架子。大伯身形很高大,留着美髯,穿着窄袖骑服,一把抱起他来说:“大伯可算见到老二的宝贝了!”大伯笑得很和煦:“老二喜青色,不如我侄就叫藏吧,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也。”父亲只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自斟自饮。……
“咳咳……来了?”回忆突然被打断,他作揖道:“父亲回来了。您身体还康泰否?”屋内没有点灯烛,光线暗淡,他只看见一个穿白衣的人影斜躺在美人榻上,酒香混着桃花香,盈满一室。
霍玄没有作答,只冲他招了招手:“来,你来。”
霍藏心下疑惑。寻常百姓家再平常不过的父子亲近,放到霍玄身上就由里到外透着一股格格不入。自从霍家认回他,此七年间,父子两个碰面的次数两只手可以数过来,交谈的次数则一只手足以。每次见他都是在喝酒,面皮僵硬冷淡,也不肯好好看他,眼神一触即分。但他还是顺从地坐在脚踏上。
“你是个好孩子……咳咳咳……这些年苦了你了。”霍玄用一块手绢捂口,不咳嗽时说话也像拉风箱。听得霍藏即便父子感情淡漠,眼里也有忧色。“父亲,我……”话未说完,就被霍玄伸手示意打断了:“你且听我说完。”
“我时日已无多了,没有多少东西可留给你,只这一间宅院,数件书画玉石,并一点零星金银罢了。宅子能转让则不拘多少银钱,转不出手就一把火烧了干净。剩下你捡不好带走的拿到昌平巷的当铺里,找钱掌柜去当了,切莫、切莫留下袭爵,也不要告诉你大伯,速速离去!”说着咳得越发厉害起来,连气也喘不过来。霍藏忙用手拍他的背顺气,又到桌前倒了盅茶水给他吃了,才稍有平息。
“我在青门山有一两个老知交,你到时带上信物去投靠他们,学些无为之术保全自身也好……若你真有心闯出一番天地来,就过两年等风平浪静了再下山来。”说完这些话,霍玄像是一身力气都用尽了,浑身湿淋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眼皮耷拉着,气若游丝:“你……去吧,把红玉和绿袖叫进来。”
霍藏垂下眼皮,俯首道:“是。”他心内惊涛骇浪,面上却几乎滴水不漏,不经意间已把最近几年的大事捋了一遍了,但也想不出霍玄为何交代这番话。末了他眼神复杂地看了霍玄一眼,行了跪拜礼,说:“父亲保重。”霍玄摆摆手,没有说话。两人都知道,此番一去,今生不会再见了。
出门时,红玉还站在门口,叫了一个小童来,说:“把藏公子送回去,地上湿滑,藏公子若是磕着可仔细你的皮。”小童巴不得有此好差事,乐颠颠地应了,接过红玉手中的琉璃灯,朝霍藏作揖道:“公子请。”
一路上霍藏怔怔的,小童也不聒噪。他如往常一般由丫鬟伺候着洗漱就寝,只是一夜没有阖眼。到底是血浓于水,往常怨他不冷淡疏远,现在回想却发觉透着一股难以割舍拆分的默契,一缕惆怅在心头绕之不去。等好不容易有了困意,鸡已唱晓了。
朦胧间,哭喊喧闹传来,他想训斥一句“喊什么!”却身体沉沉如千钧重,怎么也睁不开眼说不出话。正挣扎着,突然听到有人说:“老爷殁了!”他身上的重压陡然一轻,赤脚从床上跳下来,披上外袍就往外跑。他脸上仿佛有虫儿蜿蜒而下,晓风一吹就干了。他的内心充满悲伤的沉重,灵台却无比清醒,心下盘算着丧葬事宜,一件一件安排妥帖。他突然为自己的冷漠感到悲哀,一瞬之后就被喧闹的人群冲淡了。
他走到庭院中间,压了压手,说了一句:“肃静。”声音不高,但一院子的大小仆役并家臣都突然安静下来了。他捏了捏眉心,叫过管家来,吩咐人将霍青头朝东抬到正厅的床上,然后脱去里衣,洗浴后换上新衣。然后派遣管家并侍从数人向亲朋好友发出讣告,他按礼披发赤足,放声恸哭,为霍玄亲手作一面明旌,上书“卿大夫霍玄之柩”。再用木板刻制牌位,置于中庭,将明旌覆盖在牌位上。
香堂内烟雾缭绕,出嫁了的几位姊妹哀哀地哭,未施脂粉,几乎是蓬头垢面了,眼睛肿成桃子大,看起来楚楚可怜。霍藏几乎从未见过她们,内心里只有两分怜悯四分烦躁四分无奈。好在这时,有人通传:“霍青大将军到——”
他期待地望向门口,想起霍玄临终交代的话,心下疑惑不已。为何说非要离开还不让告诉霍青?明明是兄弟情谊,而且小时候霍藏的玩物十有八九是霍青捎来的,所以内心对此人评价甚高,觉得是难得的忠厚重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