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柯人》火山石

2、第 2 章 霍幺儿丧母

　　他醒来时，还在原来的炕上躺着，蒙在被子里已出了一身汗。窗外天色已暗了。突然听得窗外有人声，他下意识地闭上眼装睡。门嘎吱一声打开，来人的脚步轻得若不用心听便很难察觉。
　　笃、笃、笃。冷冰冰像敲在心上，他不自禁地全身绷紧，眼皮颤动。那人走到炕前就停下了，说了声“告罪”，从被子下拉出手来，接着手指猛地一刺疼，他缩了缩，睁开眼睛。只见面前的人捏着他的手指，鲜血从指尖汩汩流下，滴在一块纯白的玉璧上。他挣扎起来，但仍凭他稚嫩的拳打脚踢，那只手像铜铸铁打，丝毫不动，直到血覆满整个玉璧才松手。他缩到墙角，把被子挡在身前，噙着手指，眼里隐隐有泪花，气愤不平，却晓得敌强我弱，打不过、骂不动，只能惹怒对方，于是一声不吭。
　　那人对着暮时微弱的天光仔细地查看那一块玉璧，颇为奇怪。他悄悄抬起眼打量：那人身着白衣赭裳，一条金边宽腰带一勒，显得腰格外劲瘦有力。头上辫发盘得一丝不乱，也用一条金色发带束起。转过脸来，他才晓得偷听时晓春阁里姐姐们说的“面如冠玉”是什么意思——面皮白净无须，五官温润，看起来十七八岁，虽然神色颇冷冷的，可不就老爷公子们头上那块玉似的么。彼时他一个五岁小儿只觉得面前哥哥神仙般的人物。
　　然后这哥哥单膝跪下了。他从愣神中醒转过来，忙爬到炕沿拦他：“哎哎哎这位哥哥！可不敢跪！”
　　“属下来迟，请公子恕罪。”那人神色依旧冷冷的，却添了几分恭敬。
　　“哥哥快起来！我娘说……我娘！”他突然叫起来，连滚带爬地下了炕，赤脚跑了出去，也没留意有没有人来追。他心里颇慌，暗暗骂自己、打自己耳光，怎么就糊涂到忘了娘一个人在庙里！路上雪被车轧脚踩早成了黑泥，有些地方雪水又重新冻在一起，他跌在地上滑出几人远。手上脚上早被血染红了，脸上也有划破的口子，北风刀子般一滚一割，已经麻木了。他觉得他的心也已麻木了，仿佛到了另一个恍惚的世界里。
　　“幺儿！”他听见有人喊他，却不敢停，想着娘在前面！他一路连滚带爬终于跑到庙前，心里却越来越慌。推开门，此时天已暗了，只有一泓月光洒进来。
　　他的眼被路上的雪映得发花。待他看清了庙内情景，目眦欲裂。白惨惨的月光，梁上红红的一根破腰带，晃悠悠的人吊在半空，脚下是空空的仿佛吹走他的心的风。
　　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嘴里念叨着醒来吧、醒来吧，膝行到娘的身边。他想将娘放下来，可娘对于一个五岁的孱弱小儿来说还是太重了。试了几次，汗与泪流进眼里嘴里，咸腥腥、热辣辣。身后一双手伸了过来，帮他将娘放在地上，然后给娘套上一身洁净的白麻衣，扛起来走到后山荒地里去埋了。他只愣愣的，那人走他也走，那人用铁锄挖土，他便用手，冬天土颇硬，直挖得十指指甲翘起，鲜血直流。最后那人找了块木头削成木牌，用剑唰唰刻下几个字，把木牌竖在坟前。他只呆呆跪着，仿佛与木牌化为一体了。那人陪他在风雪里站着，也不言语，直到半夜雪紧了，才吐出一句：“走吧。”
　　他站起身，肢体却不听使唤，摇晃着跌倒。那人扶住他，在他面前蹲下来，说：“上来。”他趴到这宽阔而温暖的背上，眼泪洇湿了那片结白光滑的布料，像又一片鹅毛大的雪化在上面打湿了。那人沉默无言地背起他，在雪里山道上如履平地。他问：“你叫什么？”“霍思归。”“我娘……是为什么……”他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才说：“她原是一名西域歌姬，在赵少师宴上与卿大夫，也即你的父亲，相识后有了你，卿大夫正好那时有急事，就将她留在了赵府，但赵家主母善妒，正好有籍口将她赶了出去。她的痴傻之病应是生产时血崩留下的，这几年身体应是每况愈下，原也活不过这个冬天了。你不必……自责。”他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最后昏昏沉沉，只记得在风雪里那个宽厚温暖的肩膀，像缺失了多年的父亲的怀抱一样令他安心。
　　七年转眼飞逝，韶华无情，多少人青丝变白发，多少垂髫小儿抽条成一个个翩翩少年郎。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他刚与霍思归练完剑，依旧输多赢少，大汗淋漓却畅快至极。他拿一条汗巾擦着额头与脖子里的汗，走进院来。迎面一个十三四的丫头匆匆走来，绯红的短裳明媚若朝霞，照面时福了福身，唤道：“藏公子！”随即低头红了脸。他略一点头，想着不知这是哪家走错的丫头，走进内院去了。
　　房内言笑晏晏，侍女替他打起帘子，一个月白衣裳的年轻公子正同丫鬟调笑，面皮极白，眉眼又细又弯，一瞥间光华流转，端的是风流倜傥。人未见声先至，那公子嘻嘻笑道：“霍藏小子，成天舞刀弄棒，白白地害这些美人守空房！”霍藏作势打他，他忙讨饶：“我今日来可是为跟你说正事。”丫鬟们已自觉退下了。
　　“何事？几时林大公子嘴里能有个正事了。借多少？哪家舞姬？”霍藏眉头微皱。
　　“呸！你听没听说，陈国大司马冯嘉灭门一事？”林缃之招招手，“附耳过来。听说是因夫人美色而生的祸事呢。只他们家小女儿不知何处去了。”
　　“真的假的？”霍藏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眼神怀疑地上下打量。
　　“比真珠还真！坊间都在流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