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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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车上耳畔传来唢呐声时，夏思楠还不是很清醒。
葬礼特有的礼炮响过四声，大巴车拐过第一个岔路口，驶向的下一条路刚好正对着崇明中学的围墙。
夏思楠隔着车上一片凄凄凉凉的白色从车窗望出去，从这个角度甚至能看见自己班教室的走廊。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早读了吧？发现少了个人会不会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自己已经跟程南致说过了，应该没什么事吧？今天上课会干些什么呢，会讲什么知识点呢……
……
脑海里有的没的内容转了个遍，回过神来的时候汽车上仍旧奏着哀乐，她转过脸来看着车里远远近近的亲戚们。
其实这两天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她跟着也招待了不少，大部分她都不熟悉或者不认识，但他们脸上哀伤的神色都如出一辙，在一阵阵礼炮和哀乐的伴奏下，把车里的氛围烘托得愈发沉郁。
大巴就在这样肃穆的氛围里缓缓前行，行过了闹市区，行入村庄，行到殡仪馆。
哀乐就这么呜呜啦啦响了一路，夏思楠的思绪就这么又被拉远了。
恍恍惚惚地想着，原来小说里的故事说的是真的，从古至今送葬的习俗一直是这样，披麻戴孝唢呐声声，从家里一路把灵送到归处。
可是人死了，真的还有灵吗？
……不自觉就又想到哲学问题上面去了。
送灵的车一共三辆，在殡仪馆大门前停下。可能是因为她年龄还小，几个亲戚远远地就拉住了夏思楠站在一边，没让她去参与具体的丧葬细节。
她一直沉默着站在那边，身旁站着那几个亲戚大约都只是年节时才能见到一两面的，絮絮叨叨聊着天。有时也带上她问一两句，她就简单地答。
像个行动不受自己控制的提线木偶。
妈妈来喊她去磕头的时候，她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听妈妈在旁边嘱咐着等下进去应该怎么做之类。
夏思楠当然不会说不尊重礼俗，但在听到“等遗体告别的时候就算没有眼泪也要哭嚎两声”的时候还是极轻地蹙了一下眉。
普通的遗体告别仪式没有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么庄重，家属列排站队、爸爸上台致悼词、集体默哀、三鞠躬礼……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沉默。这四四方方的房子好像本身就有一种莫名的感染力，把周围的气氛渲染得沉重肃穆。
夏思楠抬头看了看，今天阳光不是很好，太阳躲在云层后迟迟没有露面，头顶的天空是厚厚的云，白茫茫一片。
大约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爸爸捧着个精致的盒子走出来。夏思楠这一刻才又觉得有点茫然，好像参与这一切的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这小小的一个盒子，就是一个人最终的归处了。七十载白驹过隙，到头来尘归尘、土归土，留给后人聊以慰藉的，也就只能是那一方墓碑石，和上面的几个字而已。
传说上万年之前，女娲氏是以泥土造人，再赋予这些生物以“灵”。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万载之后的如今，大多数的人们依然选择尘土作为他们最终的归处吧……
夏思楠把飘远的思绪拽回来的时候，下葬的流程已经基本结束了。
她随着家人磕了头、又替没能来的表哥表姐磕了头，看着刻着醒目红字的墓碑，终于又生出一种不舍来。
爷爷，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奶奶和阿姑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
离开墓园回家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时钟刚刚走过十二点。
夏思楠不愿意下午去学校。她是个特别内向的人，况且又是因为这种原因请假，更加不愿意去回答一群人的“你上午干什么去了”“为什么现在才来”这样的问题。
于是她在家看了一下午的小说，一直到将要放学的时候。妈妈给班主任打电话确认了时间，让她去学校拿作业。
于是她走到校门口，刚好遇见一大波放学出来的同学。
……然后她就收到了更大的惊吓。
毕竟她和人流前进方向格格不入，很容易就被同班同学注意到了。
“夏思楠！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拼命试图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夏思楠：“……啊……我今天家里有事，我来拿作业……”
那个同学估计也是急着放假回家，也没多聊，走之前丢下一句：“哦，那你快去吧，程南致在班上等你呢！”
“……啊？”
原地震惊。
于是她匆匆忙忙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班上，果然一眼就看见了程南致。
班上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本来就是大长假，学校放学都要比平时勤快一点，同学们自然也归心似箭。零零星星还剩的几个人里程南致是最显眼的一个，因为他显然不是因为东西还没收完才留到现在的——他桌上的书包看起来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桌子边发呆。
竟然真的是留下来等她……？夏思楠更紧张了，走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那个……程南致……”
程南致看见她就直起身子来：“哦。”他顺手就从旁边堆着的几本没收进书包的作业里面抽出来一张纸，“帮你抄的家庭作业。”
夏思楠好不容易把自己从“程南致在等你”这句话引起的震惊中解放出来，还没怎么缓过神，小心翼翼把纸接过来，看了一会儿：“……你的字就不能稍微……”想到毕竟是人家帮自己抄的作业并且人家在这儿就是在等自己，她还是努力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程南致：“……”
夏思楠：“……”她要不要说声对不起？
程南致当然知道夏思楠咽回去的那半句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怀疑自己要是不说话可能场面会尴尬很长时间：“你有哪个字看不懂现在问我。”
夏思楠：“……”那倒不至于。虽然这字有点丑，但是丑得也是别有风骨——不是连笔绕成一团，一个字一个字都泾渭分明的——虽然笔画组合得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但认还是好认的。
这么一打岔，先前听到同学那句话的尴尬就消散得七七八八了。
夏思楠明显放松了一点点，话说出来就自然多了：“谢谢啦。”
程南致没应，接着就说：“喏，今天数学课讲的小练习册，反正这回放假也没有这个作业，你把我的带回家对答案吧。”
夏思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翻了翻练习册，隔了半天冒出来一句：“你就为了给我练习册特意留下来等我啊？”
……
世界都寂静了。
夏思楠内心：我现在可以装作我没有说过吗……我是谁……我在哪……我脑子是坏掉了吗我**在说什么！
夏思楠一直是个文静的女孩子，在心里默默念也说不出一句脏话来。
程南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陈冬琴跟我说你放学要来让我等你一会儿给你讲个家庭作业什么的。”
夏思楠恨不得找个地方自己把自己埋了：“哦。……嗯，谢谢你了。”
真的是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夏思楠眼观鼻鼻观心表示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想，嗯，一定是因为刚刚见到那个同学思维就被他带偏了！
……这得是脑子进了多少水才能被带偏成这样啊啊啊啊啊！
脑子里不停地跟自己重复“解铃还须系铃人”，最终夏思楠难得一次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个……今天你们上课都干了什么事啊？”
非常没有技巧的转移话题。但是估计对夏思楠来说，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打破沉默的方式了，程南致本来也没怎么把她那句话往心里去，顺着她的话头就转过了话题：“哦，语文课当堂写了一篇作文，好像是参加一个什么比赛的，要现场作文。”他顿了一下，“本来谭老师应该要选你的，结果你不在，后来就选了张怡琳和程凡。”
语文是夏思楠最喜欢也最擅长的科目，教语文的谭老师也非常喜欢她，开学还没到一个月就在班上夸过她好几次，什么“学习认真一丝不苟”“作文写得有灵气”……夏思楠对自己的水平有数，明白这样的评价真的过高了，但是内心却又一直为这样的夸奖隐秘地欢喜着。
这天的语文课就是在下午，下午没来上课导致错过了这么一个比赛的机会她心里是有点失落的。但很快就没再想了——毕竟过去的事情也不能重来，她一向很会宽慰自己——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
后来程南致又跟夏思楠简单说了点上课内容之类的，两人简单聊了几句，等准备走的时候教室里本来就不多的人就还剩一两个了。
夏思楠拿了程南致给的练习册和几张试卷，把那张抄着作业的纸放在最上面，没再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
她本来没打算和程南致一起走，但是想想毕竟他是因为留下来等自己才这么晚走的，人家书包都还没收拾好自己先走了也不太说得过去……就靠在一边假装看着那张作业纸。
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她的目光都在悄悄地朝旁边低着头拉上书包拉链的程南致那儿看。
已经过了秋分，天黑得也早了些，这个时候日头已经快沉下去了。金灿灿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给这个男孩子身上镀了一道光边。
初一的男孩子还没有发育，个子和夏思楠差不多高，站姿里总透着股懒懒散散的味道，单手把书包往肩膀上挂，然后问她：“你还不走？”
她就一言不发地跟着起身，两人一同往校门口走。
班上到校门还有一段距离，可两个人都一直沉默着没再聊些什么话题。夏思楠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聊天，程南致呢，他根本没觉得这么沉默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长长一段路就在无声中走完，倒也真的没觉得不自在。
夏思楠说完“拜拜”坐上妈妈的电瓶车后座时，还能看到程南致单肩挎着包往另一个方向走的身影。
那书包明明不轻，他却还是单手背着，简直像是故意耍酷一样……
莫名其妙地，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心里默默地想。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被这个事情强行一打岔，上午在那样肃穆的环境里积淀在心底的沉重不知什么时候就消散一空了。
这是九月末的最后一天，天空的尽头是一片橙红色的朝霞，落日借着云雾藏了半边，霓虹满天。夏末秋初时候的凉风吹过几片落叶，拂起少年人的几缕发丝，又游向更远的地方。
又一个夏天走到了尾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夏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