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璇璎

8、第 8 章

　　第八章

　　南風從未見過這樣的鳧徯天﹐但他毫不畏懼﹐正面對視﹐無有動搖。

　　“冥書未現﹐你在我這裡只是白費時間。”

　　帝釋發覺了自己不經意間顯露出的焦躁﹐於是平和下來。“好友一場﹐鳧徯天豈是不講情面之人。只要南風好友就此罷手﹐我便不予追究﹐咱們三人仍能與之前一樣﹐和平共處。”

　　能麼﹖被利益撕裂的信任﹐豈是容易就能恢復原狀的﹖

　　“你說的罷手﹐指的是冥書﹐還是殷無極﹖”

　　帝釋冷笑。這不是問句﹐而是對他貪心的嘲諷。對此﹐他不過冷笑置之。

　　“冥書雖然禍世﹐也取決於為誰所用。愚昧人類畏懼於奇物的強大﹐便想方設法將之毀滅。既然自己無法駕馭﹐何不將之付與能者﹖”

　　“若冥書為你所用﹐我看不見人世間的未來。而殷無極對我而言﹐更不只是一個堅強有力的同盟。”

　　帝釋感覺怒火再度在血液中翻騰。

　　“喔﹖為何呢﹖”

　　“我是他的知己至交。”

　　幾個回合言語交鋒﹐南風已有把握﹐漸漸捉到他堅固心防中唯一薄弱的那點。

　　他始終在迴避的﹐就是他的弱點。

　　“帝釋﹐如果冥書和藥叉擇其一﹐你選擇哪一方﹖”

　　帝釋屑然看著自以為是的南風。“藥叉非是物品﹐如何選擇﹖”

　　南風輕笑。“自稱聖者的你﹐也生出貪婪之心﹐真是可嘆也﹗”

　　“南風好友。”帝釋逼近兩步﹐卻渾然不覺自己的殺氣已露於面﹐放在背後的左手也不經意地撫上鐵箏﹕“你已有家室妻妾﹐尚且妄想他人﹐貪婪者﹐誰呢﹖”

　　“我尊重殷無極自己的選擇。”

　　“哈哈哈……”帝釋大笑起來﹐“十天之後﹐希望你仍能記得今日的承諾﹗”

　　白袍帝者凌空而去﹐南風深深吐息﹐意識到背後已被冷汗浸透。

　　以藥叉之前的交托﹐尚難以知曉他最終的打算﹔但無論如何﹐要繞過帝釋這關﹐恐怕難上加難了。

　　* * *

　　鍛造最後一夜﹐方儀焰火熾熱。此時﹐一名白衣的少女走入鍛造現場。

　　藥叉正坐在一旁閉目養神﹐一動不動。少女於是躡手躡腳地靠近來﹐輕輕朝他的耳朵吹氣。

　　“殷無極……”

　　香風如蘭﹐嬌語悅耳﹐藥叉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子。

　　然而﹐他一眼就看穿來者的底細。

　　“妳就是君首送來做我鍛造材料的殭屍嗎﹖”

　　少女沒想到一下就被喊破身份﹐但也沒想到自己的任務竟然是犧牲品﹐一時間大為慌亂。

　　藥叉站起身來。少女直直瞪著他﹐雙眼發出邪光。他眼神一閃﹐與之相接﹐不避不動。

　　是中等的控魂術。施術者將邪靈術咒打入殭屍體內﹐然後在合適的時候施放出來。雖然隔了一層媒介﹐但是威力不減。

　　“藥叉共王﹐君首要我問你﹐鍛造的物品叫什麼。”

　　“龍髓。”

　　“如何使用﹖”

　　“將真氣貫入其中﹐釋出龍氣﹐收放三次﹐再唸咒語。”

　　“咒語為何﹖”

　　藥叉突然驚醒﹐打掉殭屍少女即將撫上他臉頰的手。

　　“妳怎敢碰我﹗”

　　少女見控魂術控制失效﹐轉身就逃﹐卻被一股強大的壓力鎮住身子﹐不能移動。

　　“妳冒犯殷無極﹐還想離開﹗”

　　藥叉突然舉手﹐幽邪魔光隨手而出﹐儘數貫入對方身軀。

　　“啊—”少女尖叫﹐軀體瞬間爆碎。一顆極小的綠色光球飛出﹐轉眼不見。

　　成功驅除了體內魔氣﹐藥叉走近鍛造方儀﹐檢視進展。將成的珍品在暗夜中微微釋放銀色光華﹐冷冷的光焰已經轉成白色。

　　寂靜中﹐藥叉失望低語。

　　“帝釋﹐你就是這樣對待我的嗎……”

　　喃喃自語化做聽不見的微風﹐散在寧靜夜裡。山巔﹐只有方儀中的火焰純淨地跳躍著。

　　* * *

　　再度來到靈海的藥叉魂體﹐已幾近半透明﹐顯示了本體真元的耗損之巨。此刻的魂體已無能打破靈海結界﹐於是他屏息靜待對方來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結界動﹐水波開﹐一名紅髮魔女現身。

　　藥叉認得此人﹐正是魔子的心腹戰將﹐魅幻妖姬。

　　“哼﹗若非魔子要見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藥叉看她一眼﹐然後舉步踏入靈海。走入正廳﹐看見魔子正在擦拭七政﹐並無回頭。

　　“魔子﹐藥叉共王到了。”

　　通報之後﹐妖姬沒有離開﹐只站在一旁﹐冷冷盯著形體若有似無的藥叉。

　　“不用看了。我只有一刻鐘時間﹐如果不能按時返回﹐立刻魂飛魄散。”

　　“那就先為你收屍﹐再上劫木結果那群死道士吧﹗”妖姬咬牙切齒還要再說﹐卻被轉過身來的魔子擋住。

　　“你面壁結束了﹖”藥叉看著魔子。

　　魔子此刻卻顯然無暇說笑﹐一臉的淒冷。“我聽鳧徯天說﹐你打算借仙魔應劫之期﹐以冥書鎮壓靈海魔宗。”

　　藥叉冷笑。“你願意相信他﹖”

　　“仙府重要冥書﹐原來意欲在此。你們的好友南風府主﹐已經著手策劃多時。殷無極﹐我認為你也被他們利用了。”

　　“我不會坐視仙魔兩敗俱傷。”藥叉沒想到帝釋先他一步得到魔宗的信任﹐不禁鬱氣。心口一涼﹐連忙定氣﹐回神。“何況﹐如果魔宗被封﹐仙府同樣不會再現世。”

　　仙魔之爭﹐每六十年一劫﹐無可避免﹐苦苦循環。

　　“這種代價﹐未免太大﹗”妖姬悽然冷笑。“若非帝釋交給我們延脈之方……”

　　“妖姬﹐你可以退下了。”魔子冷冷止住她的話語﹐看著她生氣地離去。

　　“對不起。”藥叉低頭﹐“為了萬千生靈……”

　　“為了別的生靈﹐魔宗就該造此大難嗎﹖”魔子冷嗤﹐“或許我該殺了你﹐然後再讓天意決定仙魔對決的結果﹗”

　　藥叉倔強反駁﹐語氣堅定。“我雖然無法許諾未來﹐但我願意履行你提出的條件。”

　　聞言﹐魔子眼神倏然銳利起來。“條件﹖如果我要你此生最寶貴的東西償還魔宗﹐你肯嗎﹖”

　　“可以。”藥叉毫不猶豫﹐一口答應。“毀去冥書﹐你要什麼﹐我便給你什麼。無論是生命﹐或者靈魂……”

　　魔子淒涼大笑﹐笑聲中有難以隱藏的悲愴。“藥叉的無情和殘忍﹐我今日總算見識了。”

　　藥叉啞口無言。他還能說什麼﹖就算說什麼﹐又能改變什麼﹖

　　“今日過後﹐你我情斷義絕。靈海魔宗﹐再無你這個朋友。”

　　藥叉緩緩點頭﹐身影更加透明。離神時限已到﹐交涉完成﹐該是離去的時候了。

　　“藥叉﹐如果下一世還能見到你﹐我……”

　　魔子未說完的後半句話﹐隨著他匆忙間拋出的一個小盒﹐一起消失在隱隱波動的空氣中。

　　妖姬這才從屏風後轉出來﹐臉色驚訝。

　　“魔子﹗你捨去鱗髮﹐會折損功力的﹗屆時如何抵抗仙府﹖”

　　“我也知道﹐鳧徯天非是合作的對象。”魔子緩緩道﹐“借藥叉之手﹐或許能夠改變未來。”

　　魔氣沉潛﹐怒濤翻攪的海浪﹐是夜﹐無眠。

　　* * *

　　帝釋坐在書案後面。待到天明﹐藥叉的鍛造就將結束。

　　他仔細斟酌著接下來的計劃。穩住仙魔這端﹐卻難保南風不會豁命相拼。雖然他掌握著南風的長子﹐卻無法確定這個棋子究竟有幾分的重量。

　　沉思之中﹐鳳擎天走入房間﹐神色有些恍惚。

　　帝釋一眼就看到她袖中的熒熒綠色微光﹐方才有監視藥叉的部下來報﹐說夜晚時分﹐有天妃的人上山。

　　“擎天﹐有事嗎﹖”

　　“喔﹐沒什麼﹐只是過來看看君首是否有事差遣。”

　　帝釋瞥了她一眼。“妳派上山的人﹐獲取了什麼情報﹐說來聽聽。”

　　鳳擎天一驚﹐袖中之物滾落地上﹐是一小顆綠色光珠。

　　“軀體碎散﹐魂珠才會脫體而出﹐飛回主人手中。擎天﹐究竟發生何事﹖”

　　鳳擎天臨機應變﹐連忙說﹕“我本想套問藥叉有關冥書鑰匙的情報﹐卻不想控魂術會被破解。”

　　“打聽到什麼沒有﹖”這才是帝釋關注的首要。

　　鳳擎天將獲取的資料彙報一番﹐但為何破殭屍的會是魔氣﹐她無法理解。

　　“嗯﹐魔氣。”帝釋盤算著﹐突然恍然大悟。

　　“我不能理解﹐我們不是才與魔宗達成交易嗎﹖”

　　帝釋冷笑。“妳忘記了。藥叉共王的身上﹐同樣存有魔氣。”

　　鳳擎天吃驚。“所以藥叉一直不曾驅除魔氣而痊癒﹐原來他是在計劃這一切﹐讓我們和魔宗存有芥蒂。好深沉的心機﹗”

　　“單論心機﹐他未必勝得過我。”帝釋沉吟﹐“我所關心﹐是他還有多少隱藏的本事﹐是否足以與我抗衡﹗”

　　“啊﹗控魂……”

　　“妳僅用的中級控魂術﹐在半途便被破除。”帝釋沉沉嘆息﹐感慨不已。“早年在佛宗之時﹐我只稍微知道他的能耐﹐卻不曾料到他竟然隱藏了這麼大的實力。”

　　舉世無雙的鍛造手藝﹐離神分身之術﹐天眼預知未來﹐控魂﹐陣局術法﹐還有什麼驚喜值得發現挖掘﹖

　　隱約的期待﹐在腦海中凝聚成為一個冷漠而美麗的形像。那是他夜夜惦記﹐放不下的魔劫。

　　精明的鳳擎天﹐發現君首眼中有一閃而過的征服慾望。這種眼神﹐曖昧間夾雜一絲興奮。

　　“千年來﹐我終於找到與我比肩的對手。”

　　“那麼冥書……”

　　帝釋平靜地望向躍躍欲試的美麗女子。“擎天。妳若想再與他交手﹐須先稟報我得知。”

　　鳳擎天不禁寒噤。“君首……”

　　“千載江山﹐聖者御世。我要須彌山芥子臺上的那個人﹐與我共享執掌天下的皇圖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