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璇璎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不過數日時光﹐武道上已經廣傳﹐藥叉共王插手冥書﹐意欲血洗天下。

　　十三派門九千教眾﹐齊集靈海海岸。只待藥叉出現﹐便要將之合力圍剿。

　　“真是可憐哪。”

　　帝釋嘆了一口氣﹐順手把桌案上的幾頁文件疊成一摞。“劍方。”

　　三星劍會會主連忙上前。“君首有何吩咐﹖”

　　“有件非常辛苦的工作﹐需要你全力以赴。”

　　“是。”

　　帝釋慢悠悠地將事情交代下去﹐看著他領命退出。

　　日漸西斜﹐東向的屋子裡已經有點暗了。他走到置箏的小幾前面﹐取出一塊白絹﹐慢慢擦拭古箏。

　　手指滑過每根弦絲的時候﹐他任隨思緒回溯到過往的年年歲歲。箏寂無聲﹐夜已深沉。

　　隔院是一池蓮花﹐此刻正菡萏初開。淡幽清香不能讓他定神﹐反而擾起一些莫名的情緒。手指一抖﹐一聲清亮便攪散了一室靜謐。

　　銀甲破冰弦﹐墨柱凝紫煙。

　　鳳擎天站在院中﹐遠遠地看著﹐默默地聽著。君首手底的音色﹐雖不及南風聖樂﹐也向來嚴謹有度﹐不曾聽過今日這般的散音。心雜則樂聲亂﹐細心的天妃明白﹐這一次﹐君首已經不能掌握全部的局勢。

　　* * *

　　六十年一回﹐是仙府﹑魔宗劫難的輪迴﹐無止境的衝突。劫木重現人世﹐靈海再起波瀾。仙魔之鬥﹐再現飛凡塵中一流的武功﹐一流的佈陣﹐一流的術法。

　　藥叉就在這樣一個血腥混亂的夜裡﹐緩緩而至。

　　靈海之上的陣局中﹐仙魔之戰已近尾聲。等待甚久的十三派門九千教眾﹐視線卻全部投向那個神色冷漠的白衣鍛造師。

　　帝釋站在遠處的高崖上﹐將藥叉此刻的窘境盡收眼底。他有絕對的把握﹐藥叉斷然不會造這麼大的殺孽。而如果失了先機﹐錯過癸子之夜的天時地利﹐他就再也擋不住冥書吞噬飛凡塵的未來。

　　突然﹐不知從何方而來的淒涼樂音﹐透入他的耳中。似琴非琴﹐似瑟非瑟﹐比琵琶更激切﹐又比簫管悲傷。難辨方位﹐不知來源﹐映照風捲浪急的靈海﹐淒厲眩目的紫色閃電﹐聲聲如泣如訴﹐令他一時心弛神迷。

　　再回神定睛﹐天地已變色﹐滄海桑田﹐面目全非。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見識到藥叉真正的本事。當天之方﹑地之劫﹑人之藏三儀同時開啟﹐數以萬計的生命﹐竟一時輕如鴻毛﹐薄如朝露。

　　原本是波濤洶湧的靈海﹐剎那乾涸成荒漠。撐天的劫木也同時消失﹐只餘空氣中的一聲嘆息。廣不見邊的荒漠﹐承載無數的屍骸。他們的靈魂無法平息﹐捲起通天的黑暗陰風﹐奔蕩在荒漠之中。黃沙瀰漫﹐遠處只餘隱約的一座高山﹐孤立視野的盡頭。

　　而在盡頭處﹐伊人已渺。

　　* * *

　　燕孤城坐在一塊石頭上﹐把手中斷成兩截的獸疑翻來復去看了又看。

　　“想求助就開口吧。”坐在一邊的藥叉剛調息完畢﹐一睜眼就看見他這種模樣。

　　“喔﹖”燕孤城哼一聲﹐“無路可去﹐所以來求我﹐暫避天山嗎﹖”

　　藥叉認真思忖這句話的涵意﹐一時沒有說話。

　　“靈海如今化成八百里荒漠﹐而且有魔宗陣法護持﹐你願意在天山待多久就待多久。”燕孤城把斷刀往身前一丟﹐刀尖戳進土裡﹐“別總是擺一副哭喪臉給我看﹗”

　　藥叉慢慢抬起頭來。“你呢﹖考慮過以後的路怎樣走嗎﹖”

　　“託你和魔宗密謀的福﹐哪來的以後。”燕孤城酣然慨嘆。“多好的對手﹐真是不甘心啊。”

　　“你怎麼知道﹖”

　　他懶懶一笑﹐挪到藥叉身邊坐著﹐眼光曖昧地對他上下打量。“武者執著﹐頂尖鋒者難得﹐不過聽說藥叉共王的武功也是非凡……”

　　藥叉往旁邊躲躲﹐正色道﹕“你體內傷重不能再拖﹐儘早治療為要。”

　　燕孤城沉下臉來。“關於魔子﹐你如何解說。”

　　“仙魔這次應劫﹐損失之重﹐前所未有。讓我先替你療傷吧。”藥叉不再提起魔子之事﹐畢竟未來難期。

　　“你也損失不少。”燕孤城瞥了他一眼﹐“半斤八兩﹐還囉唆什麼。”

　　“我﹖”藥叉微笑﹐“原本就是空幻虛無﹐談何得失﹖”

　　燕孤城按著額頭哀嘆。“停﹐別說這些唸佛的大道理。”

　　“燕孤城﹐世間的好對手﹐不止魔子一個。今後﹐你還會遇到更優秀的鋒者。”藥叉從懷裡取出一小瓷瓶﹐“給你。”

　　“毒藥嗎﹖”燕孤城忍住血脈中流竄的痛楚﹐笑了兩聲。“魔氣入體﹐不如早了斷﹐乾淨。”

　　藥叉點頭。“是毒藥﹐但可以鎮痛。我向你保證﹐不會讓你失望而去。”

　　聞言﹐燕孤城怔住。

　　藥叉把藥瓶硬塞入他的手裡﹐然後微笑。“當七政再現的時候﹐我就來為你修補獸疑﹐你就能再見到他了。這之前﹐可能還得等很久。”

　　“把話說清楚。”

　　“魔宗自封靈海﹐三魔器已經散落無蹤。當三魔器再聚的時候﹐靈海就會解封。”

　　燕孤城似信非信。“三魔器何時再聚﹖”

　　藥叉自信滿滿。“世間之事﹐分久必合﹐何必急躁。”

　　燕孤城還想問些什麼﹐對方卻已經閉上眼睛﹐似乎入睡去了。

　　* * *

　　“想不到君首多年來苦心經營﹐最後毀在藥叉的手裡。”朴天翁嘆息﹐偷偷看一眼正在擺弄手中蓮花宮燈的天妃。

　　“未必然。”天妃推開一扇窗﹐把手裡的宮燈放出去。微風送行﹐玲瓏的花燈片刻就不見蹤跡了。“冥書雖失﹐藥叉尚在。”

　　“他不是已經失蹤多日了嗎﹖”靈海鍛造﹐殺生近萬﹐驚動了整個飛凡塵。正當十方高手聯合﹐欲將之圍剿之際﹐藥叉憑空消失﹐再不出現。

　　“君首要找的人﹐決不會隱匿太久。”

　　朴天翁抬高聲調。“喔﹖妳欲找之人有下落了﹖”

　　“呵呵。”天妃輕笑。“我不急。眼下還是商討如何為君首解懮才是。”

　　老樹在心底冷笑起來。說得何嘗不是﹐是鳳擎天要找的人﹐君首急什麼呢。

　　兩人各懷心思﹐門帘一響﹐帝釋已踏入廳內。

　　“君首回來了。”

　　帝釋打量了一下二人﹐皺起眉頭。“劍方為何不到﹖”

　　“我已經派人叫他去了。”天妃道﹐“也許是那邊人手不夠﹐善後的工作便要拖延一段時間。”

　　“罷了。”帝釋攜箏向外走去﹐“本座親自走一趟三星劍會。”

　　朴天翁呆滯。論層級﹐劍方比他們倆不知低多少﹐為何君首竟然……

　　“聽說那天﹐南風家尚存活口……”

　　天妃一句低喃﹐讓朴天翁的神色更加怔忡。

　　接到上司傳報﹐忙得焦頭爛額的三星劍會之主不敢怠慢﹐匆忙打點一下﹐就要趕去﹐卻聽到沉穩的腳步聲已到了門口。

　　“都安頓好了嗎﹖”

　　劍方嚇一大跳。這是君首的聲音﹐他怎麼來了﹖

　　帝釋見他一副慌亂的樣子﹐和藹一笑。

　　“不用著急﹐本座只是來查看查看。靈海後續如何了﹖”

　　劍方恭敬回復。“是﹐已經全部處理好了。”

　　“辛苦了。”帝釋側耳靜聽﹐側廂房似有響動。“上次送來的孩子呢﹖”

　　“屬下把他安置在那邊……”劍方指了指廂房的方向﹐躊躇了片刻道﹕“只是太頑劣﹐越打越倔強。”

　　“哦﹐我以為你生性喜歡孩子。” 帝釋微笑﹐“去看看吧。”

　　劍方也恭敬陪笑﹐拿了鑰匙往廂房走去。“是﹐屬下一直很喜歡小孩童。”

　　帝釋隨他帶路﹐然後看著他開啟鎖閉的房門。

　　一陣難聞的腥味撲面而來﹐劍方卻沒有停步﹐彷彿習以為常。沉重的太師椅上捆著一個大約只有三歲的男孩﹐男孩不顧一身的鞭傷﹐發瘋似的極力掙扎。週圍地上站著的另外幾個稍微年長的少男少女都垂著頭﹐目光呆滯﹐露出來的皮膚上都是咬過的痕跡。

　　“看看﹐小野獸似的。”劍方哼了一聲﹐上前鉗住男孩的下巴﹐迫他抬頭。“我的孩子們都被你咬壞了。”

　　話音剛落﹐小男孩猛然扭頭﹐咬住劍方的虎口﹐鮮血溢了出來。

　　三星會之主大叫﹐另一隻手高高揚起﹐就在即將落到小男孩臉上之時﹐一聲箏音彈出。

　　小男孩瞬間失了神﹐鬆開牙齒。劍方惱羞成怒﹐拽過一旁的鞭子就要落下。

　　“住手。”帝釋抓住鞭稍﹐“這孩子可不能死﹐讓本座來吧。”

　　小男孩怒目注視帝釋﹐卻無力反抗漸邪漸魅的控心箏音﹐顯得昏昏欲睡。覷準時機﹐帝釋雙指重重落在他的後腦﹐強行封閉意識。

　　洗腦的過程結束﹐帝釋收箏﹐轉身面對臉色難看的劍方。

　　“本座明白你撫養這個孩子的難處﹐也會給你增派些人手。但是你需記住﹐他是南風家的血脈﹐決不可有半點閃失。”

　　將重要的事處理完畢﹐帝釋離開三星劍會。時已黃昏﹐如血殘陽似乎浮在遠處的山頭上﹐淡然凝望著這一片回復了平靜的大地。他駐足欣賞了片刻這美麗的日落天景﹐繼續前行。

　　藥叉抱著膝頭坐在荒蕪的天山頂﹐仰望五彩繽紛的西方天空。他的視線穿過層層幻彩﹐望向不為人知的未來。躺在離他不遠處的燕孤城﹐稍微好奇猜測了一下他的心思和念想﹐就昏然入睡了。要知道﹐有時候想得太多﹐知道未來﹐並非是件好事。

　　清涼的夜風吹過﹐山下是八百里愁雲慘霧的荒漠。這是今日存在的飛凡塵﹐在夕照不及的角落裡﹐幽暗夜色很快吞噬了那些曾經存在過的微小希望﹐如海市中的蜃影﹐晨草上的露珠﹐瞬間灰飛煙滅﹐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