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璇璎

10、第 10 章

　　第十章

　　再睜眼﹐已見稀薄曙光。週圍的空間漸漸亮起來﹐藥叉看清眼前的少年﹐突然伸出手去﹐緊緊揪住他的衣襟。

　　“無痕﹗快回家去﹐保護你的親人﹗”

　　乾澀疼痛的嗓子裡﹐只能勉強道出這句關鍵話語﹐藥叉咳喘不已﹐重新倒了回去。

　　無痕倒了半碗涼水端到他嘴邊﹐可是對方微闔雙目﹐似乎再度昏迷過去。等了一會不見反應﹐他正打算擱下碗﹐卻再次被抓住袖子。

　　“無痕……”藥叉狠狠瞪著他﹐“快回家去﹗”

　　“你……要不要喝水﹖”無痕遲疑地遞過碗去﹐卻被藥叉一手掀翻﹐全潑在了床邊。

　　“蠢東西﹗還不快走﹗”

　　無痕看見床鋪沾濕了﹐轉身打算去找東西來收拾﹐卻被微小的力道牽住衣襟。

　　才回頭﹐聽見藥叉勉強低語﹐“你靠近一些。”

　　“是。”無痕剛彎下身子﹐臉上就挨了一巴掌。雖然一點都不疼﹐但他已經感受到了對方的怒火。

　　藥叉精神用盡﹐倒在枕上閉目喘氣﹐不去理他。

　　“無痕……不能回去﹐師尊待我恩重如山……”說到此處﹐無痕遲疑了。想到師尊昨夜的舉動﹐他有些瑟縮起來。

　　“扶我起來。”藥叉掙扎坐起﹐靠在床頭﹐握著無痕的手。“看著我的眼睛。”

　　無痕不敢看他﹐一直以來冷傲高潔的藥叉﹐今日備受摧殘﹐凌亂不堪的模樣﹐足以令他心神俱碎。

　　藥叉伸手抬起他的下頜﹐讓彼此的眼光相對﹐然後一指戳在他的百會穴上。無痕只覺一陣迷霧蓋住了神識﹐似乎連自己是誰都漸漸模糊了。

　　“無痕﹐回南風府去。”藥叉施術完畢﹐鬆開雙手﹐看著他神色迷茫地立刻起身離去﹐心裡一陣悶疼。

　　他並不擅苦口婆心的勸說﹐加上體力實在不支﹐時間緊迫﹐不得已施法控魂﹐希望將南風的愛子平安送歸。

　　只要目的達成﹐接下來就可以毫無顧忌放手一搏﹐這些犧牲不算什麼。他這樣想著﹐不知不覺又昏睡過去。

　　與此同時﹐帝釋命令手下廣傳消息﹐宣佈藥叉野心擴張﹐準備爭奪冥書。

　　“啟稟君首﹐無痕已經離開。”

　　帝釋嘴角一勾殘忍的微笑﹐起身﹐出門。

　　* * *

　　帝釋再度返回小院﹐已經是黃昏時分。拿著一盞燈﹐緩緩靠近床鋪﹐看見的對方依舊昏睡。一整天了﹐貌似連個膽敢過問的人都沒有。

　　“真可憐啊。”

　　他坐在床邊﹐看著對方有些破裂的嘴角﹐乾澀蒼白的唇﹐伸手撫摸了一下。揭開被單﹐是一具慘遭蹂躪的肉體﹐下面有一灘乾掉的血跡和黏液﹐斑駮散落。

　　“藥叉……”

　　低吟似訴﹐迴蕩在微明的空間。

　　“也許﹐我該殺了你……”

　　床內傳來一聲相和的輕笑。“那又為何不動手呢﹖”

　　“昨晚我傷了你﹐只是你不可怪我﹐是你逼我如此。”帝釋把他攬抱起來﹐“我帶你去沐浴。”

　　“過了今日﹐也許你就永無機會殺我了﹐不會後悔嗎﹐君首﹖”藥叉閉目輕嘲。

　　“藥叉﹐我們一起掌握冥書﹐挽救蒼生如何﹖”帝釋嘆息。“對我而言﹐有你的助力﹐則無事不能成﹐無功不可就。”

　　“你沒有阻攔無痕吧。”藥叉仰在浴池溫水內調息﹐依舊沒有睜眼。“我最看不起言而無信的人。”

　　“相信此刻﹐他已經站在南風庭院之中﹐和家人們在一起了。”帝釋一手抱著他的腰﹐一手幫他擦洗身軀。“藥叉﹐你不恨我吧。”

　　“我若回答是﹐你會殺了我麼﹖”藥叉微微笑了起來﹐“我怎麼會恨你呢﹖三個月忘情草熬的藥湯﹐不就是打算洗掉我的七情六欲﹑塵緣魔劫麼﹖”

　　帝釋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想不到好友對藥草的了解﹐也是精通。”他嘆息中更顯一絲興奮﹐“好友真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奇才。”

　　藥叉伸手撥撥溫熱池水。“還有這池水裡浸泡的枳花蠱﹐泡久了對關節有所損傷。你剛才吃了解藥吧﹖”

　　“你……”

　　“我不但知道藥﹐也知道很多毒啊。”藥叉諷刺微笑﹐“你吃的瑞香楓根雖可避此毒﹐但頗影響食慾。”

　　“那麼你……”帝釋心中已有答案﹐但依然謹慎試探。

　　“我很好奇﹐你得到冥書之後﹐將如何處理我﹖”藥叉避開這個問題﹐微微回身﹐看著對方。

　　“藥叉。”帝釋撫摸著手指間溫潤的觸感﹐著迷不已。“芥子臺風光不錯吧。置身雲間﹐俯瞰眾生﹐一切盡在掌握。”

　　“權勢名利﹐無非是空。”

　　“至少我此刻擁有你。”

　　* * *

　　聽聞此話﹐藥叉輕輕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是無奈。

　　“帝釋﹐你所執著的﹐無非幻相。放下執著﹐才見真我。”

　　“你就在我掌中﹐何幻之有﹖”帝釋不以為然﹐“你睜開雙眼看看﹐世間種種苦樂悲歡﹐皆是真實﹐不是你一字‘空’就能抹殺的。”

　　“你的作風﹐我無法認同。”藥叉在氤氳水氣中半開雙眸﹐語氣落寞。“救世護生﹐何來爭奪心﹑功利心﹐何來貪慾﹐何來妄想﹖”

　　“你太天真了。御世不是口頭的承諾﹐世人多是愚頑不堪﹐適度的犧牲在所難免。”

　　藥叉掙開他的圈抱﹐踏出浴池。“我要離開了。”

　　“三思而行。”帝釋的語氣中微帶警告。“留在我身邊﹐你需見証這份理想的實現。”

　　“你所走的路﹐將與我背道而馳。”

　　“但並不排除殊途同歸的可能。”

　　“君首﹐留著你的觀念教化別人吧。”

　　就在帝釋面前﹐他一件一件將衣服慢慢穿好﹐除了蒼白的臉色﹐已經完全看不出昨夜慘遭凌辱的痕跡。

　　帝釋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慢慢地說﹕“你若踏離此地﹐即見地獄。”

　　“樂意之至。”藥叉攏了攏還在滴水的頭髮﹐繞過屏風﹐朝門口走去。

　　“且慢。”帝釋喚住了他﹐欲言又止。

　　藥叉停下腳步﹐卻未回頭。

　　“藥叉﹐你還在恨我昨夜之舉嗎﹖”

　　他沉默﹐直到下一句話傳來。

　　“如果不是﹐請你將龍髓留下來。”帝釋感覺到對方的躊躇﹐於是繼續說﹕“好友﹐不可言而無信哪。”

　　“君首。”藥叉笑了出來。“等你得到冥書﹐我自然會把龍髓給你。急什麼呢﹖”

　　帝釋凝望屏風旁邊的一盞水晶蓮花燈。悠悠的光亮折射到每一片花瓣上﹐照見萬千幻彩。

　　無盡的黑夜﹐糾纏著腐蝕的人心﹐慾望之火﹐燃遍無辜蒼生。

　　帝釋早已行動了。藥叉飛奔往南風府而去﹐強烈的危機感攪動心底的不安。

　　當踏入南風府的時候﹐已近黎明時分。面對眼前的景象﹐他徹底驚呆。

　　無痕持刀狂笑﹐站在一片殘缺不全的屍塊之中。那刀尖之上﹐尚有鮮血滴落。

　　這一瞬間﹐藥叉以為自己在做夢﹐這無非是一個很可怕的噩夢﹐等天亮了﹐這一切就會煙消雲散。

　　可是他感覺到鞋子濡濕﹐低頭﹐血泊深而廣﹐四週全是血腥氣味。如果是在夢中﹐何得如此真實的接近﹖

　　“無痕﹗”他終於驚恐異常﹐飛奔過去。可是狂笑的少年眼神迷茫﹐似乎看不見他﹐只是轉身﹐朝向他來的方向而去。

　　清晨第一縷日光照射過來﹐藥叉恍若夢醒﹐衝入內宅﹐但見四處都有被翻過的痕跡﹐卻不見冥書的蹤影。

　　控魂而殺人﹐奪物—

　　“鳧徯天﹗”

　　怒極的腳步﹐剛踏出南風府門﹐卻見兩名道者攔路。

　　“請問你是藥叉共王麼﹖”

　　“正是﹐只是現在無暇多談﹐請讓路﹗”

　　“且慢。貧道乃是仙府之人﹐聽聞冥書被奪﹐南風慘亡﹐特來查證。”

　　藥叉冷笑。“向你們通報消息者﹐就是最大的嫌疑。”

　　道者凜然﹐再次阻擋藥叉急於離去的步伐。“武道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藥叉共王野心畢露﹐染指冥書﹐意欲稱霸天下。”

　　剎那間﹐帝釋的警告在腦海中響起。

　　“你若踏離此地﹐即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