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几重云霭处》长惶

6、六。蜕变

　　夕照侧目仔细端详晨曦里的夕耀，弟弟的个头已与自己不相上下，不胖不瘦是比自己更加结实强健的少年体魄。
　　看着他忽然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朝阳中金色的眸，浓黑的眉，英气的唇鼻，亮堂堂的脸庞依然稚气却神色稳重沉着。
　　夕照觉得十三岁弟弟比以前帅气成长不是一星半点，心中自豪，脸上的浅笑竟成了喜不自禁的夸张表情。

　　见夕照酒窝深深露出了小白牙，夕耀不明所以，奇道：“哥哥，有什么事突然这样开心 ？”

　　夕照抬着下巴扬着头一副得意样子，拍拍夕耀的肩膀道：“我弟弟生得好，我当然开心！”说完又乐起来。

　　夕耀小顿一下，不自觉慢慢翘起嘴角，也打量起夕照。
　　中长的柔软微曲卷发，有点毛茸茸的，末端还闪着点点铜光，笑得弯弯的眼眸，瞳孔淡得透明，眉宇清朗淡雅，整个人的面色轮廓在阳光里显得浅浅淡淡，柔柔暖暖。
　　夕耀忽然觉得自己眼前有些朦胧，夕照粲然的笑脸似乎散发着热乎乎的温度直冲他的脸颊。
　　“哥哥，你也，很好看……”夕耀嘀咕道。

　　“嗯？你说什么？”夕照笑呵呵的举起双手揉乱夕耀过耳的褐色短发。
　　夕耀单纯的笑起来，也伸手捻了捻夕照肩上柔顺的碎发。

　　夕照像一碗汤，有时是温热的暖胃清汤，有时是凉爽的甜心蜜羹。

　　几日后，剩余的粮草运至营中，加上圣旨上对众将士们的嘉奖，尉军的状态转好，士气也有所提高。
　　又有一月，侦查兵传来消息，西塞军的一股最近出没在地形多变的辽沙丘陵附近骚扰掠夺当地一个被尉国庇护的小部落。

　　辽沙丘陵并不是完全的风成沙丘丘陵，实际上大部分是有耐旱的植被覆盖的。
　　它的南部抬升，北部断裂沉陷，形成向北倾斜的地势，地表极为崎岖不平，有的地方凸凹差距达到半丈。
　　其中有一片谷地，风沙少，雨季有积水，在整个西塞地区的自然环境算是好的了，所以居住着西辽部落，但这个小部落自给自足的定居生活比起随意迁徙的强盗西赛族更为艰苦。
　　西赛族平时就算打劫也根本看不上西辽部落的那点家当，不过现在饥不择食了。
　　恐怕是被逼急了，西塞人不像以前那样藏头露尾，这一次如赌气一般而来。
　　元帅赫之彰思度片刻，下令前锋赫之远带领两万人马阻击，副将夕耀随战。夕照请战同出，赫之彰看了他一眼即准御史大人监战。

　　两军对上的时候，双方的将领都明显吃惊于对方人马的数量。
　　西塞这边破天荒的派出了与赫之远势均力敌的人数，看来是早有准备，不过带头的西塞将领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心道，还是略有失算。
　　那边的赫之远和夕耀对这位西塞勇将再熟悉不过，尤其是夕耀一见他眉头便微抖了一下，也不知是厌恶还是看到报仇的机会来了喜上眉梢。

　　“雾黑云！你们西塞小邦已是穷途末路，还不快快投降，我尉主仁厚慈悲，可放你族人一条生路！如若一味顽固不化，负隅顽抗，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赫之远中气十足高声喝道。

　　这边大国的公式化劝降口令立刻迎来流窜抢匪的职业性反抗口号，“少废话！老子雾黑云天不怕地不怕，要打要杀尽管来！”流氓头子一脸蛮横道，手下自然也是气焰嚣张的嚷嚷起来。

　　这位雾黑云就是那日对夕照放冷箭的青年。
　　西赛族人的名字都是出生时父母眼见了什么就叫什么，没有姓氏。
　　雾黑云听起来有点意境，但实际上不过是他出生时，他父亲望外面一看，阴天早上太阳还没起来，雾气沉沉加上乌云密布，于是就叫雾和黑云吧。
　　他是西塞族里有名的“闹将”，经常仗着兵权到处胡闹，但西塞族长对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雾黑云虽然有时孩子气却战绩很好，常有丰厚的收获。

　　赫之远早习惯这样的对白，不气不恼，挥挥手，两万人马立刻排开阵势。
　　那边雾黑云也不含糊，眼光朝两边一扫，西塞骑兵严阵以待，连跨下骏马都急切得呼哧呼哧。
　　“赫之远！” 雾黑云嘿嘿的痞笑几声，大度的喊问道：“这次想怎么打啊！”

　　赫之远面带笑容，兴致欣然道：“这么久了，难得闹将军倾巢而出，来个痛快的吧！”

　　“好！求之不得！”雾黑云两眼放光，大手高举过头，喝令道：“今日定要斗个畅快！”只见那手向下一沉，“分！”

　　西塞骑兵瞬时分为左中右三股向尉军这边喊杀着奔来，赫之远面色不改，手下兵士已迎刃而上。
　　顿时，冲撞，厮杀中一片天昏地暗，沙尘飞扬，鲜血四溅。
　　尉军用的阵势是横向阵队，分为四个方阵如盾如墙，一个方阵紧跟一个方阵的冲锋。
　　当后一个方阵涌上时，前一个方阵的剩余人马便散退重组，如此前赴后继，每一个方阵的兵士都能得到喘息的机会，以较好的状态迎战。
　　而西塞军则是分为三列纵向队，如三柄利剑插入敌阵，打乱敌军的布阵，加上西塞族的战马高大强壮而且难得的无畏胆大，在沙场上横冲直撞野性十足，使这种阵势更添威力。

　　夕照抵达一个多月，其间他和夕耀对西赛族的部队又有几次追击，两边的伤亡都不太大，西赛族明显以躲避为主，而且渐渐不再四处招摇。
　　这种大规模的血战场面是他第一次亲见，一时间有些懵愣，瞪大眼皱着眉。
　　血液咕嘟咕嘟的沸腾起来，耳边杀声震天仿佛某种富有魔力的鼓点，让他渐渐摆脱恐惧，四肢跃跃欲试，握着银枪的手兴奋得颤抖。
　　当尉军的第二方阵攻上的时候，夕照猛地甩手扬鞭加入其中，他的几位钦点侍卫自然护其左右。

　　首当其冲，夕耀在第一方阵中。
　　先锋边上的副将，实际上这个位置可大可小可无，要有作为全凭自己的本事和努力。
　　身为王子，若是自己想落个清闲，随便在军营里混个几年的辛苦，到时候四肢健全的回了京城，就凭脸上有点风霜，也能捞个劳苦功高之类的说法，也能算个功勋。
　　不过当然，陌琦瑶的鞭子底下绝抽不出那样的儿子。
　　夕耀来到西赛，刚开始融入的有点慢，之后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几乎每次都请命出击，目标明确就是为了锻炼自己，树立威信。
　　他年纪小，身份尊贵，众人对他毕恭毕敬但心里都不把他当一回事，本来这命悬一线的地方谁管你是谁，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本事去争取，去证明。
　　这一年多里，他已历经大小战役冲突不下二十，身后也有了自己的尾巴部下。

　　第一方阵撤下时，夕耀并没有随着第二方阵的补上而退后，他看见夕照冲入战阵，并不十分担心夕照，只是满头热血想和夕照战在一处。
　　明氏一族自开国皇帝至此都是铁马金戈，征战四方，从一个北域小国到称霸北疆，威震天下，都是靠的刀枪铁蹄。
　　他们兄弟俩身上都流着尉国皇族的血，好战的因子很快就被激发出来，热烈得嗞嗞冒烟，迸出火花。

　　退居高位观战的赫之远蹙着眉头，因为地形突兀的关系，即便站在阵外依然不能一览全局。
　　他隐隐觉得西塞骑兵的主要目标好像是冲散自己的大军，有意图的将他的人马或引诱或逼赶至起伏的丘陵地带。
　　眼看着部分人马进入里地形复杂的矮山群中，渐渐隐匿了身形，赫之远有些拿不准这是不是什么诡计，一想到雾黑云平时的作风，赫之远眉头更深。
　　他还是过于耿直，历经大小战役数十，实战经验丰富，虽懂兵不厌诈，但是骨子里仍然以磊落交锋为第一思路。

　　当第四方阵第二次杀上去的时候，退后的第三方阵明显人数不济，先前第二方阵人数也少太多，赫之远知道伤亡人数绝没可能这么大，也就是说他们都还在前方，也许被困在丘陵间难以撤出。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两位王子不见踪影。
　　二王子本就武艺超群，沉着聪慧，加之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赫之远对他很放心，有时也让他一人领兵出营；大王子初来乍到，但身边几位侍卫都是大内高手，所以应该也不用他操心。
　　只是现在他怀疑雾黑云耍诈，但就自己两万精锐兵马怎么也不可能败给西塞蛮匪，犹豫再三，但见西塞人马也渐渐稀疏，遥看对面土坡上的雾黑云忽然掉马消失，赫之远突得心头一跳，即刻下令集兵退阵。

　　西塞人马没有追击阻拦，倒是自己撤得更快。
　　退回的尉兵安营在西辽族的地盘上，回来的人数统计为九千，赫之远不敢相信一万一千人未归，两位王子居然也包括在内。
　　以雾黑云手下的兵力决不可能一下损耗赫之远大半人马，赫之远冷静思考后派出几支接应队伍，每支队伍里有两名熟悉周围地形的西辽族人作为向导，向战场四周丘陵深入。
　　另外，在西辽族的方向每隔一个时辰向空中发放几枚信号弹，为迷失方向的尉军指路。

　　这附近崎岖起伏的沙土坡地地形十分复杂，加上暴雨狂风侵蚀，每年春秋季过后地形都会有很大变动，即便是在这里繁衍生息的西辽族人有时都会迷途其中。
　　大战持续了好几个时辰，现在已是黄昏，天色开始暗沉，西赛的夜晚要比白天冷许多，等太阳完全落下去，天地间就像填了冰似的能冻死人。
　　杀红了眼的夕照被诱入矮山群，追着西塞兵马胡乱跑了半个时辰才发现迷了路，身边包括自己在内不到五十人。
　　夕照感到身上渐渐凉下来，手拉着缰绳向自己身前带了带，疾走的速度改为了慢踱。

　　“殿下，”他身侧的一位御侍卫道：“殿下，现在方向不明，不如先休息片刻，养精蓄锐？”

　　夕照拉住马，回过头道：“……睨崭，你说的对。”他向四周望了望，四面浑然不清，近处远处都是高高低低的土坡沙丘，天还没有全黑，但视野太窄。
　　“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吧。”夕照亢奋了一天，现在的确觉得手脚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