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忘记我的名字》且听渔火

13、第十二章

　　实验室里我和张老头坐在同一张桌子，聚精会神的看着面前的棋盘，应如意站在我的背后紧张的拉着我的衣领。整个屋子安静的能听到时钟转动的声音。
　　“将军。”张老头放下手中的卒子，如逢大赦的说。
　　“切。”我咬牙切齿的说。
　　其实我的象棋技术和他相差无几，每次下棋的输赢也是你来我往，大家都占不到什么便宜。这一次我的排兵布阵主打进攻，车马炮这样的大将一直走在很激进的位置，有种破釜沉舟之势。张老头也不着急，就在那里耐心的防守，当大家的有生力量都被消磨的差不多的时候，一只小卒却悄悄的跨过楚汉河界，直捣黄龙。被一个小卒子砍掉了老将，我显得异常憋屈。
　　“张爷爷已经赢了第三盘了，小宁哥你就会嘴硬。”应如意在幸灾乐祸。
　　张老头听到应如意的话更是得意，这个老头明明一把年纪了却没有老一辈的架势，赢了一个小辈还这么嘚瑟。我经常带着应如意找他下棋，起初只是我一个人，应如意来过一次，张老头就喜欢上了这个活泼的丫头，每次张爷爷张爷爷的叫着有种孙女的感觉，对他来说也是种难得的欢乐。往后的每次都指名道姓的让我带着她一起过来。
　　怎么有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
　　好像基地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喜欢应如意，也对，她活泼可爱，讲话又甜，会喜欢她也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
　　我把玩着桌子上的一个拳头大小，塞进口袋里都不嫌挤的黑方块。应如意在桌子旁收拾棋盘。
　　“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我观察了一下，上面有很细密的纹路，在方块其中一面的中央有一个圆孔，是个很明显的启动装置。
　　“小型的个人飞行装置，纳米材料做成的，按下启动扭，纳米分子会自动组装生成，是战前一个很大的研究项目。后来因为资金不足，国家从科研转向军工的时候，这个项目就停了，只剩下这一个方块，作为半成品。放在我这里留个纪念。”
　　“它的飞行时间能持续多久呢，时速多快。”我像个好奇宝宝，对这个小方块展现出浓厚的兴趣。
　　“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好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感谢张院士的慷慨馈赠。”我迅速的把它塞进外套口袋，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一点也不占空。
　　“你今天找我来该不会只是为了下棋吧？”我问，整个人显得心满意足，就连输掉棋局的不痛快也忘得一干二净。
　　“我要走了。”张老头端起茶杯。“走之前想和你们这些孩子好好的道个别。”
　　“去哪里？”我把身子坐直，“外面危机四伏，你一个老头不在基地里，能跑去哪？”
　　“去纽约，和樱庭博士一起，进行文件交换。NASA航天局带来的文件对我们的帮助很大，这次该轮到我们去了。因为碧落海，人类现在倒是显得同仇敌忾。”
　　“樱庭直子也去，石峰的女朋友”应如意放下手里的棋盘，“那他知道岂不是要难过死了。”
　　“石峰...就是那个经常和你们在一起的皮肤黑黑的人？”张老头说。
　　“我们年轻人的事，你一个老头还八卦这些。”我朝应如意投了一个眼神，让她安静点别打岔。
　　“也对，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就好。”
　　“什么时候去，我送你。”
　　“没这个必要，还是别来了，省的看到你们又难过。”张老头靠在椅子上的样子有些佝偻。“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让你帮忙。”
　　他从抽屉里取出相框，递到我面前。我摸着相框，镜面被擦得光亮，照片里女孩的笑容清晰可见。
　　“听说纽约的局势不比我们好多少，这一去可能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如果你有机会遇到她们俩，问问她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很想念她们。”张老头顿了顿，“算了，还是别问了，可能她们以为我早就死了吧，把相片还给她就好。”
　　我让应如意把相框收好，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张老头这个人为了国家奉献了一切，为此他失去与亲人相处的时间，失去了安享晚年的权利。在他的妻子孩子眼里，他可能是一个不称职的丈夫，没印象的父亲。你问他遗憾吗？肯定是遗憾的，但你能说他错了吗？
　　如果再给张老头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可能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感情里没有对错，只有错过。可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默默的做出牺牲，只是世人不知道而已。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让应如意把棋盘拿回来，“来来，在下一局，以后可能没有这个机会了，走之前再让我赢你一局。”
　　“你想赢恐怕有些困难。”张老头露出爽朗的笑容。
　　出了实验室，我和应如意并肩走在会休息室的路上，应如意一路低着头，像是有什么心事。也不说话，一路上有些沉默。
　　“小宁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石峰，樱庭直子要回纽约的事。”应如意拉住我的袖子。
　　“我觉得还是不要说，这么大的事应该让樱庭直子自己告诉石峰，我们就不要中途差一脚。”
　　“可是石峰会难过死的，他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自己爱的人，才这么短的时间就要分开。”应如意的小脸上写满了沮丧。
　　“我能怎么办，这件事已经是注定了的，你要对石峰有信心，他又不像我，在感情上磨磨唧唧。应该能自己处理好这件事。而且石峰到现在都没什么反应，不哭不闹不上吊，你瞎操这个心干嘛？”我戳了戳应如意的脑门。
　　“那是樱庭直子还没告诉石峰这件事，所以他才没什么反应。”
　　“你怎么知道她没告诉石峰？”我有些疑惑。
　　“就因为我是女生，所以我明白。”应如意双手叉腰，一副昂首挺胸的样子。
　　“你就是什么都明白又有什么用。”我翻了个白眼。“樱庭直子要走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你就是现在告诉石峰他又能做什么，去拦飞机吗？不如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俩开开心心的过完最后的这两天。”
　　“小宁哥你能不能别老是这种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能怎么办。”我摊摊手，“算了先回去吧。”
　　“你....”应如意气的在原地直跺脚。
　　“小宁哥你一点也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哪有女孩子希望自己独当一面，她们表面坚强，其实心里还是希望有人能送她花，有人能在大街上牵住她的手。你总是在顾虑这顾虑那，结果真的那么重要吗？世界上没什么事是能事与愿违的，但那些机会渺茫的事就不值得去尝试了吗？女孩子希望得到的，不是面面俱到，而是你能给她的俗气又真实的爱。”
　　应如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突然走不动路了，我低着头，擦得光亮的瓷砖印着我的身影，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我在想，成婧欢是不是也希望自己收到花，是不是也希望有个人揽住她的肩膀告诉她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到了那个时候，她的眼睛还能保持波澜不惊吗，当大雾散去，荆棘盛开出花朵，成婧欢藏在心里的那个形单影只的女孩，会不会因为你的一次勇敢，绽放出笑容呢？
　　“樱庭直子现在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她也很清楚这件事改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告诉石峰只会让他更加难过，所以她选择自己承担这件事。可樱庭直子也是个女人啊，她肯定也希望有一个人能不顾一起的去挽留她。”应如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精致的脸上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她的睫毛细长弯曲，现在却被眼泪打湿，像是被风吹折的柳条。“应该让石峰去试一试的。”
　　我走过去把应如意抱住，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上学那会儿，看过一本书，上面写着。
　　我假装说谎，大家就觉的我说谎。我显出一副有钱的样子，大家就说我有钱，我假装冷漠，大家就说我是冷漠的人。可是我真的很痛苦，大家却说我假装痛苦。以前很不理解，但现在我好像能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了。
　　不管是成婧欢还是别人，总把我当成小孩子看，于是我假装成熟。但这种伪装，还真是挺寂寞的。既然我依然是个孩子，那么做一些孩子气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一个人奋不顾身，其实真的没有那么难。
　　“回去之后，把这件事告诉石峰，让他自己做选择，就算他去拦飞机，我也陪他一起，出了事我来扛。”我掏出纸巾，帮她擦去眼泪的鼻涕，应如意的鼻子红红的，眼帘低垂，“好了，不哭了。走廊那么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嗯。”她弱弱的回答，从地上站起来。
　　“回去了。”我拍了拍她的头，走在前面，应如意攥着我的衣角紧紧地跟着。

　　在休息室里，石峰坐在我的旁边，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有些忐忑，我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但石峰比我想象的要冷静的多，他一言不发的走到门外。应如意再给我狂打眼色，让我追出去看一看。
　　结果他就是蹲在门外，很平静的样子。
　　我递了一根烟给他，他不接，我给自己点上，在他的身边坐下。
　　“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要安静一点。”我叼着烟，率先开口。
　　石峰还是不说话，我狠吸了一口烟，继续说着:“在我的假设里，你应该先是晴天霹雳，不知道自己改干什么，然后悲痛欲绝，躺在地上上打滚。最后抓耳挠腮，跳到沙发上大喊，老子要去找樱庭直子。”我的手朝休息室里指了指，“看到没有，应如意身后面藏了一根麻绳，就是为了在你抓耳挠腮的时候把你捆起来，省的你做傻事。”
　　“你说的这还是人吗？明明是只猴子。”石峰瞥了我一眼。
　　“这都是玩笑话，我真的仔细的想过，你大概会什么都不说，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你从小就是这个闷葫芦模样。”
　　石峰表情木讷，一副不想理我的样子。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在军区大院里，你那时候太孤僻，整天被人欺负，是我一个人把他们打跑了，他们带头的那个小黄毛，父亲是大校的那个，被我打的脸都肿成乌龟了。那时候说的话我还记得，我说石峰是我小弟，你们谁欺负他就是欺负我宁毅。那个样子是不是帅呆了。”
　　“你少来，他们又不是打不过你，要不是害怕你父亲，早把你打趴了。”
　　“理由不重要，是不是我救了你。你喊我一声大哥不吃亏吧。”
　　“莫名其妙提这些事干嘛？”石峰表情有些不悦。
　　“突然想起来了而已，偶尔回忆一下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看了一眼四周无人，把手里的烟蒂扔出窗外。“其实你当时也算不上孤僻，大家都是小孩，充其量只能算个不合群。我也不合群，在认识你之前，我的朋友就只有希尔一个。知道那天救你之前我在想什么吗？这个黑脸小子的眼神这么倔强干嘛，明明那些人只是想抢你的书，书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给他们就是了。你呢？都已经被按在地上，还是把书死死的抱在怀里，也不反抗也不喊人帮忙。就连我打跑他们之后，你连个谢谢也没说。”
　　“你从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欠打表情，又不爱说话，整个一木头。这些年要是没有我保护你，你得出多少事。但是啊..”我顿了顿，“最近的这些日子，我倒有些羡慕你。”
　　“为什么？”石峰说。
　　“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你，你还是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不管是性格还是别的。人嘛，只要是长大，身上总得背负些什么。以前敢做敢说的话，渐渐的就只能藏在心里。我们俩是同一天喜欢上一个女孩，记得吧，在希尔的房间里。做大哥的到现在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当小弟的已经可以牵着她的手走在月光下。”
　　“可她要走了，我什么也做不了。”石峰叹了一口气，他靠在地上的样子显得十分落寞，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
　　“别自暴自弃那么早，樱庭只是回纽约，又不是死了，不管你能不能让她留下，你总得去尝试一下。有些道理，我们以为我们很早就能懂得，可事实上，只要轮到我们真正要去做选择的时候，我们才能明白。看过哈利波特吗？其中邓布利多校长对哈利说，这个世界上的选择不是只有正确的和错误的。而是正确的和简单的。你当然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走一条简单的路，剩下的事交给老天去决定。但是你也可以选择一个你认为是对的路，走下去，去樱庭直子找回来。”
　　我又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根烟，给自己点上，“我也不劝你选什么，我最近很忙，这两天我想明白一件事，老子要去跟成婧欢表白。”
　　我拍了拍石峰的肩膀，很潇洒的回到休息室。
　　“可我听说成婧欢和赵良军快要结婚了。”石峰从外面喊着。
　　“我不在乎。”我轻声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