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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他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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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卓成这一下抽烟还真是有去无回。
“你们警察办事这么没谱吗,拜托我朋友还在里面你不让我回去你好歹把她人也给我带出来啊。”
他是真急了。
“ 你朋友……是不是叫顾轶?”
李昌越从指挥车上下来,正好听见他的大吼大叫。
“是啊?”
方卓成不知道到底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但这架势就是在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今晚,顾轶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同样的,他有责任让顾轶完好无损地回家。
“那她会没事的。”
李昌越本来已经走远,但还是回了头。
“程凯已经进去了。他不会让你朋友有事的。”
方卓成自己都不记得,上次用这样恳求的语气对别人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拜托了。”
*
顾轶走进包房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这间房间的人,似乎有些太多了。
她残存的意识告诉自己,既然犯了错就该道歉,然后改正错误。
一个标准九十度的鞠躬,头发甩得像贞子,“不好意思哈,走错了。”
她自认理所应当地转身离开,沙发上的人却起身拦住了她离开的脚步。
“这就想走啊?”
她不应该走吗?走错房间不就应该道歉吗?然后改正错误。
她做的没错啊。
顾轶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大哥,我真的不好意思,走错了。”
这下道歉算诚恳了吧,这人咋得理还不饶人呢。
然而还没等“大哥”表态,只听见“嘭”地一声,包间的门再次被撞开,顾轶先是被吓了一跳,又是胳膊上一下吃痛。她心里暗骂,这位大哥,敢情你被吓着怎么让我背锅呢。
就在这种情况下,她心里顺便还同情了一下这位突然来客,得,又是个不长眼走错门的。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意,要喝酒喝成这样不回家?”
由于酒精上头的原因,顾轶花了三十秒才想通了一件事:这个人是来找自己的,而知道她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方卓成你脑子坏了说什么呢。”
“所以他叫方卓成是吧?”她很清楚地觉察到那个人掰开了“大哥”的手,把自己揽进怀里,但不是温柔的,似乎带有些报复的心态。
“哥们儿,”顾轶觉得有些不对劲,方卓成的儿化音好像没这么标准。
“今儿个是我对不住,这我女朋友,她喝多了,我先带走了。”
只差一步,就可以把顾轶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的人突然出了声,“慢着。你有点眼熟。”
程凯并没有停下,他已经拉开了包间的门。
“正常,很多人都说我长得像陈伟霆。”
还真是大言不惭。
顾轶觉得自己近乎是摔出去的,脸朝地上那种,那人再稍稍用点力,她觉得自己可能就当场毁容了。
“快起来,我带你先出去。”那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女声。
她还没有来得及重新获得清醒的能力,只是感觉被人架着离开,动作粗暴而不讲道理。她差点受伤,都不配得到温柔一些的对待吗,现在的人已然不知怜香惜玉几个字该如何写了吗。
“顾轶……他倒还算……”
嗯,这才是熟悉的,方卓成的声音,话还没说完半句,就只听见三声连着的“砰、砰、砰”。
顾轶这下清醒了。
或者说,是被惊醒的。
在场的人都明白,那不是什么过年时放的高升,那是枪声。
她被刚刚扶着她的女子甩开,跌进方卓成怀中,只见那女子义无反顾掉头,行进中于腰间摸出枪来,动作利落而干净,不见丝毫的拖泥带水。
顾轶的记忆缓慢加载,她记得自己是被方卓成邀请至此,记得自己也就喝了几瓶啤酒,记得自己似乎唱了很多遍红日,记得自己很不争气的吐了……
还有,程凯模糊的身影。
“是?程凯在里面?”她气若游丝、小心翼翼,也不知道问出这个问题,到底期待的是什么样的回答。
“先上车吧,今天降温了,外面风大,他应该不会有事吧。”
应该,吧。不过是方卓成说话时习惯用的语气词,却像是在顾轶心上一刀刀地割着,应该……可万一呢。
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漆黑的“洞口”,“没事,我想等他出来。”
“顾轶,放心,他真没事儿,先上车吧。”
声音有些耳熟,但她并不记得在这里还有熟人。顾轶转身,只见那人的脑袋从车窗中探出。
脸也是熟悉的,她扯了扯嘴角,眉头蹙了一下,她记得自己上次和程凯一起在学校做义工的时候见过他,可依旧是记不起来名字。
“谢谢您……”顾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顿了顿,只能用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掩盖自己糟糕的记性。
“弟妹没事儿,你不记得我不要紧,我记得你,还好你这个名字好记,顾轶故意,怎么也不会忘。”
这个贫嘴的感觉倒是很熟悉,男警官并没有就此打住自己的滔滔不绝。
“哦对,我叫章峰,章子怡的章,汪峰的峰。但我和他俩没啥关系哈。”章峰把脑袋放回驾驶室,跳下车,强行把顾轶塞回了这个铁皮怪物里。
“哎呀我说弟妹你甭担心,要真出了什么事儿我这儿肯定知道,我这儿没消息就说明没事,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他们应该也就快出来了,你就别自己个儿吓唬自己了哈。”
她木木地搓着手,眼神还是不自觉地向门口张,“没事就最好了。”
“肯定没事儿,咱几个先回去把笔录做了吧,真挺晚的了,你们这么折腾一圈程凯是不是得心疼老半天你说。”
顾轶没搭话,倒是方卓成怕这份安静太过尴尬,主动打了个圆场,“配合你们工作是应该的,应该的”,显然他的圆场并不是太成功,章峰拉了半天大哥弟妹的关系,到他嘴巴里倒显得两人生分了太多。
章峰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从身侧抄起对讲,“洞拐四六,洞幺幺七叫。”
“洞拐四六,章峰你说。”
“你们那边还有我能帮着的吗,不然的话嫌疑人隔壁房间的证人我先带回队里。”
对面突然顿了顿,车里的人似乎都在等答案。
三十秒的沉寂后,对讲机另一侧传来的声线变得沧桑而又沉重,“章峰,我李昌越。”
“李队你说。”
“今儿个辛苦你,你把人带回去,让还在办公室的兄弟把笔录先做了吧,早弄完,让人早点回家了。”
“明白。李队辛苦。”
章峰放下对讲,顺手把车挂上一档,一个向左的大方向,警车从这间老年迪斯科风味的KTV缓缓驶出。
趁着红灯的间隙,他扭头,“听见他声音了,你总归放心了吧?”
“谢谢。”
顾轶看不见章峰的表情,他依旧在滔滔不绝,她感受到了章峰的努力,努力让她放松下来,可刚刚的画面还是不停地在她面前闪过,枪声依旧在耳边响起。车内空气烘的她满脸通红,身上却依然在发抖。
方卓成脱下衬衫正准备给顾轶盖上,章峰倒是从前面丢了一件警服外套下来。
“前面程凯落在车上的,一会儿你记得给他捎回家。”
方卓成腹诽,敢情是怕自己挖他兄弟墙角,程凯又不是不回你们局里,这个操作未免过分故意。
顾轶倒是没心思想这些,“谢谢章峰哥。”
章峰的眼神在后视镜与挡风玻璃外来回转换,“弟妹真没事儿哈,你也别心理负担太重,咱B市还是非常非常非常安全的,尤其是有咱们这群人给你们保着驾护着航,这种事,你一辈子可能都不会遇上第二回的。”
“回去之后来龙去脉讲一下,事情说完我找个同事送你回去,这事儿就过去了,安心睡个觉就好,人活着,只要不出人命,过去了,剩下都是小事儿。”
方卓成在心里冷哼,差点就出人命了好吗。
顾轶本来点了点头,后来想着前排的人也瞧不见自己,才又答应了一句。
“我明白的,我没事儿。”
*
程凯回到局里的时候正撞见章峰招呼着人送顾轶回家,见着他倒是有点喜出望外的味道。
“小张你回去吧没事儿了。”然后又朝着程凯意味深长地一笑,“凯哥,人你自己送?”
“我今晚得审人。”他的眼神扫过披着自己外套的顾轶,却惟独没有看着她的眼睛。
也没有和她打招呼。
“要不要命了啊。”李昌越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回去休息,今天晚上队里不差你这一个人。”
程凯还想开口,可看到顾轶低着头不说话的模样,他的那句坚持又咽了回去。
“辛苦兄弟。”他扯了扯自己那件警服外套的袖口,本来想要往里探的右手最终还是收了起来,只是淡淡地说,“我带你回去。”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跟着他的脚步,走到了那辆牧马人前。
程凯这次打开的是后座的车门,顾轶有些意外,总算回头,正正地望着他的眼睛。
“你在后边躺下先休息一下,很快就到家了。”
顾轶没有搭理他的体贴,她只看见了程凯额头的纱布,隐隐还渗着血丝,她在心里狠狠骂章峰根本就是个忽悠人的骗子,难怪前面李昌越怎么也要让他回去休息。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就在指尖只差半厘米就可以触碰到时又收回了自己的手,最终只是问了一句,“疼吗?”
“冷吗?”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先上车。”
顾轶乖乖登上踏板跨进车内,却没有躺下,眼神涣散地望着窗外,马路上并没有什么车,只剩下路灯还在坚守岗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紧接着又问了一遍。
“疼吗?”
程凯真的没有想过“疼吗?”这个问题,受伤也不是什么大事,要说疼,大概就是清理伤口还有因为想早点回局里所以没打麻药直接缝针的时候,他咬了咬后槽牙。
比起生理上真实感受到的痛感,倒是子弹擦过额头的瞬间,他害怕自己或许会躲不过这一刻而让生命就此终结的感受,让他打心底里冒冷汗。
更何况彼时,他才刚刚将顾轶退出那片是非之地。
“没事,不怎么疼。”
“怎么……会受伤的?”
“现场太混乱了,一不小心,被嫌疑人拿刀片划到的。”
他知道顾轶既分不出刀伤和枪伤的分别,更不会撕开纱布寻个究竟,顺口编了个谎话,免得让她徒增烦恼。
“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他听见她摇下了玻璃窗,也不知道望着什么,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憋出了这几个字。
风声太大,她本来就怯懦的声音更是被撕得支离破碎。
程凯没有征询她的意见,从驾驶室把后座的窗户关上,“今天降温了,外边风大,小心感冒。”
她没有再说话,空气里的凝重让人窒息,程凯打开音响,挑了张吵闹些的CD,只当调节气氛。
顾轶的脸还是朝着窗外,程凯看不见那双不知何时已经红透了的双眼。
她想着的不过是开着窗,就可以骗自己她那些不值钱的眼泪是被风吹出来的。
到底为什么会哭,顾轶自己也解释不清楚,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所以拖了程凯的后腿而懊悔,或许是对那生死一刻而她却束手无策的心有余悸,或许是她终于明白程凯到底是冒着何样的风险行走在刀尖边缘而深深恐惧,或许是因为她看见他安然无恙时的激动与后怕,又或许,是所有情绪的交织,所以眼泪哗啦啦地,不受她控制地往下滴。
那真的不是她的本意。
在这一刻,她感激程凯的体贴,她多害怕自己会直接在他面前哭,落得个两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的尴尬。
明明已经喝醉了,不应该是断片的吗,可偏偏那些画面每一帧都那么清晰地在脑海里循环播放,遥控器的暂停键被剥夺,她做不到控制自己。
音乐戛然而止,终点已经抵达,她的抽泣声是那么明显地暴露于干燥的空气中。
她第一次觉得这段路真是短的不像话。
“对不起。”“对不起。”
异口同声。
程凯拔下车钥匙塞进裤袋,从驾驶室直接爬到顾轶身边,吓得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僵硬地挺着背,犹疑而又僵硬地把顾轶的脑袋放在了自己的肩头。
“我想……如果有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你会舒服一些。”
顾轶已经竭力在让自己平静,深呼吸了很多次,摆出了一个硬邦邦的笑脸。
“我没事了。回去吧。”
“还有一件事,手机给我。”顾轶不明就里,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上交,后悔自己贴了防窥屏,现在倒是把自己也给防了进去。
“密码?”
“0324。”
说出这四个数字的时候,她有些心虚。
尤其是她发现程凯听到这四个数字的时候,有一个太过明显的停顿。
“是个什么日子?我记得不是你生日。”
她没有预料到程凯的打破砂锅问到底,正常人的选择应该是直接输入,然后闭嘴。
程凯不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和顾轶主动打招呼的日子。
五年前,他们俩的第一次小组讨论,顾轶在听到他说“Hello”的瞬间就已经心脏停跳,眼神直勾勾地盯了他好久,假装在认真地聆听他的高见,其实没有一句话听进脑子。她拼了命地想话参与讨论,拉着程凯聊到图书馆快关门,回到宿舍的时候差点没赶上澡堂的末班车。
程凯一点都不记得。他不记得。
“手机的生日。”她编谎话的能力愈发见长。
“还挺新鲜的,你是我碰见第一个记手机生日的。”
顾轶看到他点开了右下角的绿色方块,大概是在找什么人,不停地滑动着屏幕,“明天请个假吧,在家里休息一下,不要去上班了。”
虽说惊魂未定,而公司第二轮的比稿却也是迫在眉睫。
尽管这世界离了谁都会继续转,但因为自己给别人增加负担总是会让顾轶心生愧疚。
她忽然想到什么,程凯被设为了置顶,她不期待程凯发现自己的“心机”,立马伸手想要夺回手机,忘了程凯的职业根本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真的没事,我不用很早去,上午有半天可以休息了。”她不敢看程凯的双眼,右手不自觉扣着拇指。
“要不你自己来吧,”他主动把手机还给顾轶,似是没有注意到顾轶的紧张,“我也搞不清你领导是谁,万一发错话耽搁你什么事,但我要检查作业,”程凯提上顾轶的包跳下车,绕到顾轶那一侧,替她打开了车门,“不然我就去找高博正让他来解决。”
果然,奸商是会遗传的。
她破涕为笑,非常诚恳的笑。
他说,“没事儿,天塌下来还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