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契丹》冬清树

17、第十七章

　　她又记起了儿时母亲的愁容，坐在窗前凝望等待的眼神。母亲为了她爱的男人，倾其一生的爱和执念，耗尽青春，换来的是什么？背叛？她知道背叛这个词太沉重了，也太不恰当了，因为后宫中的粉黛没有一个曾经完整的拥有过他的爱，她们只是短暂的汲取过他的温暖。一代帝王的心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江山社稷，装下他的权利欲望，却容不下对女人的爱。要得到一份帝王的爱实在是太奢侈了，不能怨恨她的父皇，是母亲她奢求了不属于她们的东西。
　　女人，难道只能走相同的道路么？
　　母亲是这样，舒媛也是相同的命运，为了争夺男人的宠幸，然后命赴黄泉，值得吗？
　　她不知道。
　　那么多的前车之鉴，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她做不到忽略不见，做不到前赴后涌着追随她们，所以她只能远离，远离感情漩涡。

　　夜里。
　　门上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她知道是他。长久以来的相处，使她们之间产生了一种默契，但与爱情无关。他是因为舒媛的死心存愧疚才不敢进来吧，他不进来，就不进来吧。
　　景毅此刻正徘徊在凝妤的房门前，他在犹豫，该不该将埋藏在心中的感受，对她的爱一并向她倾诉，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个好的契机，毕竟舒媛的死，对他，对她，都是意料之外的。
　　站了许久，景毅还是轻轻敲了敲门，强烈的倾诉欲战胜了内心的犹豫不定，“凝妤，还没睡？”
　　“你不也没休息呢嘛！”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心里就情不自禁激起一阵怒意，心是最真实的，她的躯体不可能背叛心的意思。
　　渴望与她坦诚心意的景毅丝毫没有注意到凝妤语气中流露出的怒意。
　　“凝妤，我……”想了无数次的言辞，在面对她的瞬间顷刻瓦解，他就如同是个三岁正在学话的孩子。
　　“你想说什么？舒媛的死？”
　　既然说不出对她的爱，从舒媛说起也无妨，只要能同她说说话便是好的，“她的死，对不起。”
　　她盯着他，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歉意和愧疚，一如从前，冰冷面无表情。
　　“对不起？现在和谁说，对死去的舒媛，还是我？对舒媛，还有必要么，她已经死了，什么都听不到了。对我？没什么好抱歉的，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并无相关。”
　　她是冰山下的火种，外表孤傲冰冷，实在内心热情似火，爱憎分明，他就是欣赏这样的她，爱着这样的她。
　　“舒媛的死，对你的打击很深很痛，相同的出身，不同的境遇不影响你对她血脉相连的姐妹情，对她的死，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
　　他的言辞真切坦诚。从他的眼神里，你愿意去相信他，信赖他。
　　他居然也清楚舒媛的死得不明不白，这点让凝妤很意外。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无法说服自己去感激他，他给她的感觉，只是一种怜悯，完全不是出于感情，更让她坚定他从来都没有爱过舒媛。为什么？男人不爱女人，还能理所当然地让女人为她怀孕，为他生儿育女？孩子难道不是爱的延续而存在的吗？
　　“你，爱过舒媛么？”
　　她突如其来的一问，让他措手不及，在她面前，他是真实的，也不愿意欺骗她，“没有。”
　　很好，感谢他的坦诚，至少他没有骗她。
　　“你没有爱过她，为什么还要让她孕育你的孩子？”
　　“为了转移她们的视线。”
　　转移视线？
　　这么说……
　　她不是傻瓜，或许她已经猜出了答案。
　　“你是说，舒媛是代替我去死的？你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
　　“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像个独裁者，所有人都是你手中的木偶，操纵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和生死，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保护，不需要。如果我命中该死，那就让上苍夺去我的生命好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第一次，他朝她怒吼。
　　他爱她，不容许她受到任何的伤害，一丝一毫都不允许，可是，她怎么能如此轻视他对她的好，怎么可以！
　　“这就是你所谓在乎的方式！？”
　　如果说之前是舒媛的母妃夺去了她母亲和她的幸福，现在呢？是她亏欠了舒媛两条人命，她宁可死都不愿意欠下这么沉重的情，她背上此刻有了永远抛不下的精神枷锁了，这让她比死更痛不欲生，他如何明白？
　　“谢谢你，现在请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第二天，他确实兑现了承诺，揪出了毒害舒媛的凶手，也让她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真正的凶手呢？比如他和她，要如何才能赎清身上的罪责呢！？
　　他和她，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对方，永远都似隔了几层纱，看似伸手便可触碰，实则长途漫漫，遥不可及。
　　相爱又如何，中间夹杂着太多的东西。没办法忽视掉，当做不存在，是该做出决定了。真相水落石出，心中的挂念终于放下，她可以安心地去赎罪了，去寻找自己内心真正的自由。

　　“阿依娜。”
　　“什么事，公主？”
　　招呼着她坐在身边，“阿依娜，你也跟着我好久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和照顾。”
　　“公主，干嘛说这种话，服侍您是我应该做的。”
　　“世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以后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你和我都是平等的。这是我给你的一点补偿，是我的心意，收下它。”
　　“公主，您这是……”
　　“我要离开了，离开这儿，答应我，寻一个相爱的人，平凡但幸福地过一生。”
　　“您要去哪里？大王……”
　　“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还不知道会去哪里，只想离开。”
　　“公主……”
　　“不要说劝我的话，祝福我，好吗？”

　　书房。
　　“我有话和你说。”
　　他眼神示意她往下说。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
　　她怎么可以说想离开，他们之间的障碍刚扫除，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他等待她成长，爱她，纵容她，她怎么可以现在说离开！
　　极力控制情绪，“给我个理由！”
　　“我累了！想要自由。”
　　自由？一直以来，她要什么，想怎样，他干预过吗？说过不么？一次都没有，难道还不算给她自由！她究竟想要怎样的自由！只要她说，他都愿意给啊！
　　“你想要怎样的自由？”
　　“心灵的自由。”
　　“好，我给。我给你。”
　　“不，你给不了。”
　　“我是大王，只要你能说出的，我都能给，何况是自由！”
　　呵，他们之间果然存在很远的距离，她相信他对她的爱和真情，她不是木头，不是冷血动物，他为她所做的每件事，她都心怀感激，她心里也是爱着他的，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感觉到对他的爱和依赖，选择离开他，心中很是留恋不舍，可两人之间诸多的障碍，如同鸿沟一般横亘在他们之间，怎么跨都跨不过去。
　　“景毅”，第一次这么唤他，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我们之间不可能，有太多的阻碍和问题，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们不合适，你懂吗？”
　　怎么就不合适了呢！阻碍和问题都可以解决，她为什么就不给一次机会呢？
　　“我不是来同你商量的，只是告诉我做的这个决定。”
　　“你别忘记了你是我的女人，是你父皇献给我的女人。”
　　“求你，别再说了！”为什么他在最后也要重伤她，他是在提醒她的身份么？

　　“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听说你要离开？”
　　“是的，茈泉。你是来当说客的？”
　　“不全是，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知道他爱我，我也爱他，可是爱不能解决一切，我们之间有两条人命的存在，也有太多观念认知上的不同，要如何并肩走下去？”
　　“凝妤，舒媛的死和你无关。”
　　“可他们是间接因为我才死的，不是吗？”
　　房间里一片静默。
　　“茈泉，我厌倦了。从出生起，就常看见母亲呆呆地坐着，看着窗外的蔷薇出神。后来我才知道那株蔷薇是父皇和母亲共同栽种的。可是当父皇移情别恋后，母亲就很少笑了。我从那时开始就暗暗告诉自己，不要做母亲那样以男人为天的女人，为了男人终日自怨自艾。我要自己掌握属于自己的幸福，不被男人牵绊住追求幸福自由的脚步。我要的只是一种平静简单的生活。”
　　“凝妤，我懂了，尊重你的决定，希望你幸福！”
　　“谢谢你，茈泉。”

　　凝妤和茈泉的谈话，景毅在门外都听到了。他从来都不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渴望，他太自私了，以爱的名义自以为是地做了很多。或许，他该放她自由，这也是爱的方式吧。希望这次他选择的方式是对的。

　　“凝妤，你走吧！”
　　“景毅，谢谢你！”
　　轻轻地走上前靠在他的怀里，最后再汲取一点他的温暖吧。

　　草原的天，真美啊！空气都让人沉醉，闭上双眼，躺在草地上。
　　她，终于，自由了。
　　寻一处静谧，种上一庭院的鲜艳的蔷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