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少年游 ...
-
第二章 少年游
农历七月十五望日，逍朝鬼节庆典的气氛到达了最高潮。这天是天地法则允许人鬼同欢的日子，偶而居住在含晦城之上浮岛的天人们，也会被这份热闹所吸引，翩然而降。
执善，当时小小的自己，立于那气势恢弘的牌楼前，抬头望向那刻痕见骨的匾额时，心中有的不是敬畏，而是一种直觉的厌恶。执善……执着于善念，好讽刺的名啊，女子望向远方的浮岛。
居住于下界的人们，管叫那个浮岛叫天之眼，少有人知它有个很温柔执着的名字──「执善」。温柔归温柔，执着归执着，一个帝国该有的权谋、阴寒还有血腥，在这个执善里一个也没有少。
「然后呢？」好听的女音蓦然响起。
「什么然后？」低沉沙哑，但却有种吸引人的韵，慵懒的彷佛随时会沉眠过去般。
对桌的雾枫公主嘴角带笑，。「那只带爪的小家伙，后来怎么了？」
「忘了。」女子把玩手中的酒杯醉眼迷蒙的望着眼前的好友。
「梦非！」雾枫公主原本侧卧的身子一下正坐，语气认真叫着好友的名字。
梦非叹了口气，这家伙怎么这么爱打破沙锅问到底。「吊在含晦城外的树上，也害得我的耳朵痒了三个时辰了。」说罢，还为了表达出真实性，小指头伸进耳里抠了抠。
「妳哟……」雾枫公主拂额，这个做事不顾后果的莽性何时才会改啊？
御令命玉璃将军八月朔日入京面圣，这家伙七月望日的前夕便已悄然入了通天之梯──含晦城，手下白银军团的八万骑就这么隐没在含晦城之外，若被有心人加点油添点醋落到御令前，这个亏不但吃不完还能打包带走。
结果，她才刚入城就引起了一阵血腥，这就叫『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吗？雾枫咬着银牙。
梦非听到好友那无可奈可大过责备的语气，被酒气熏得鸵红的面庞不禁嗤笑，这世上哪有什么不透风的秘密，尤其是权大势大的国舅府，与其偷偷摸摸的蠢样娱乐对方，还不如大摇大摆让对方想破脑袋投鼠忌器。
转头视线越过窗外，盯着那浮在天地之隙的浮岛。
「妳在想啥？」好听的女音突然打断了梦非的思绪。
她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天地之隙那座浮岛，捻着白透晶莹的酒杯，百般无趣的说道。「在想，这世间名不符实的东西还真是多，而眼前的那飘来飘去的石儿，正是最大的主。」
「妳醉了，非。」雾枫摇头叹气，这下罪证又多加一条，看着挚友没心没肺一付置事外的模样，令雾枫气结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怪不得姨娘会急着把你送走，妳这种个性，入了那个金笼子，以我们的交情，恐怕连本宫都会被拖去市场口当西瓜切了！」
「当西瓜切了是不至于啦，最多只是在后山的鬼屋被冷冻个百来年而已……」
「妳还真敢讲！」这人居然把皇亲国戚所畏惧的宗人府形容为『鬼屋』。
「我只是点出事实而已。」
「妳……」雾枫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美眸就这么盯着一起喝同个奶娘乳汁长大的好友。
二十多年不见，这个丫头却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怪不得姨娘当初会想尽辨法，把她往边关送，这样的性子留在执善里，三天不到，褮王府铁定落得九族尽灭的命。她视线由梦非的脸，转向街上的身影，一群又一群的。
自己和梦非是不同的，哪儿不同，雾枫也说不上来。虽生在皇家，但她出了娘胎不到半天，便落脚在褮王府，和那时还是小小一撮，嘴里含着不清的话语，走路走到一半，还会屁颠屁颠的跌一跤的梦非一同长大。
喝的是同个奶娘的奶，一同在启蒙院受教育，同仇敌慨的和襄王府那对养子女兄妹龇牙咧嘴，被梦非拐去爬树抓鱼，最后一身湿，被姨娘罚跪在祠堂里。
对了，晚上还同榻睡在一起，但两人毕竟还是不同的。
因为她是逍朝当主枭皇庶出的女儿，逍朝的四公主──雾枫。
她是逍朝双辅之一军政司大臣，褮王竹月霁的爱徒，帝都八神将玉璃将军──梦非。
一是风华绝代，一是灵巧慧黠，虽同处于执善之中，但皇宫和朝堂之上的风雨，还是有程度上的不同，尤其她是庶出的皇女，庙堂是大臣及外戚多方势力的角力，而皇宫只有一个主，这个主却是大臣和外戚比不上的。
漂颖皇后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但依旧比不上那云里月里似的褮王竹月霁，姨娘和枭皇还有皇后之间的风风雨雨，已不是她们这些小辈们所能去揣测。但是，拜漂颖皇后之赐，她雾枫差点来不到这世上，倒是无庸置疑的。
童年是在姨娘的羽翼下安全长大，但是成年后，皇宫一直要她搬回去住，连她的属宫翠映宫都安置好许久了，一拖再拖，拖到不能再拖，她才满是心不干情不愿回到皇宫里。结果咧，那个温柔又贴心的皇后娘娘，每天玩出不少花样让她烦恼，而唯一可以倾诉和依靠的朋友，也在自己进宫的同时，被派到边关去镇守。
二十多年后再见，当时青涩的好友已不在，在她面前的是威风凛凛的玉璃将军，当那优雅宛如焠炼刀锋般的身躯，抬起头来时，看着那青如蓝天的眸子，雾枫知道，她那性命相依的好友回来了。
但此次梦非被御令急召归来，并不是件好事啊。雾枫担忧的眸子望向好友，若梦非知道她被召回的真相，不知道会不会拎着妖刀离魂血洗天都执善城。
雾枫垂下晶亮的眸，微微咬唇，那个漂颖皇后真是个会找麻烦的女人。当时，姨娘好不容易将梦非送去西北边关，以退为进了二十载，当以为急涛骇浪终归平静之时，却在此时漂颖皇后着着实实地给众人一个大巴掌。
圆润的手举箸，朝着虎视已久的烤鱼下手，从鱼尾将白澄澄的鱼肉与鱼骨分离，一阵热气并着香热窜入鼻端，她将细刺一一挑起，手法流畅简约，梦非快乐地巴咂巴咂地嚼着。
有多久没吃到新鲜的鱼肉了？
貌似…很久了。
乌木筷就这么停在半空中，又蓦然的放下，避开雾枫探询的目光。师父当年死命的把她往边关扔，在仓皇之中，她就这样率着当时还是新兵的白银军团，前往西北边境二十载。
二十年对他们天人来说是很短的时载，但是，势力的变化可是瞬息万变的，二十个寒暑这之中又会发生什么变化，什么是自己所不知的。
这二十年待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西北之境与繁华苍桑的执善不同，和满是雪霜的北境相异，有的是寂寞的寒风以及死绝之感的黄土飞扬，每当夕落之时，所见的是天地之隙那抹血似的残阳。寒冬之际则是天地一片的苍茫，天上是一片的白，地上也是一片白。
打从有记忆时便与师父相依为命，不论是北境、东海各岛、南方之地都是师父带着她到处游走，那时日子不论多艰苦，都是那秀丽的身影陪着她。结果，突如其来一声不响的把她扔到边境，不明个中道理，却知道大大的不妙，虽不知师父是花下多大的心力才保住她的，但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怨意。
到西北守关的第五个冬日，她才知道，那时皇后娘娘有意将她配给太子。好样的，那婆娘！当初与雾枫鱼雁往返的频，才从信中得知，气得她信紧攥得快滴出水来，而对漂颖皇后该有的敬称，全在心里给抹杀光。
要不是褮王竹月霁力挽狂澜，怕是现在早成了东宫侧妃了。后宫的可怕，早年梦非可是见识了不少，怕十年不到自个儿就华发满头了。
乱点鸳鸯谱也不是这样乱法的好呗。结果，自个儿被扔到西北守关初几年，那漂颖皇后依旧不安份，到处摆谱，太子另令侧妃，是皇后家的人，国舅庶出的女儿。
对于那女子，梦非不相识也只能双手合十，为她默哀，太子侧妃那个位子，可是不太好坐的。但随后雾枫捎来的信，却让她食不下咽数月，皇后媒婆是当上瘾了，居然打算把她和同是八神将之一的祈真搭在一块，来个秦晋之好。
在执善有耳有目的人都知道，这襄王府和褮王府可是不对盘的很，虽然他们的主儿都是军部头头，军政司大臣，亦是逍朝的双辅，直接受命于枭皇陛下。问题是各自的主就是不对盘，连带的连两府的大大小小猫猫狗狗都互相仇视。
秦晋之好？难道在漂颖皇后眼里，不是蛇鼠一窝吗。逍朝庙堂之上有三股主要势力在互相角力着，褮王府、襄王府还有就是皇后外戚的代表，国舅府。太子房理并非漂颖皇后所出，但太子妃夜映出身于襄王府，太子之师为褮王，太子这个后台可硬了。而褮王和襄王虽在庙堂上不对盘，但对于阻碍外戚势力扩张，却是难得的同心一致。
不过啊，她若是嫁到襄王府，和后宫比起来，只不过是从另一个坑，非自愿性的被扔到另一个坑罢了。而且，祈真的妹妹便是太子房理的正室，夜映太子妃，哪边都不是好易的主。
好在有个西北边关让她龟缩个二十年。要不，她还真不知道这样的场面，要如何收拾来着。
而突如其来的急召，让梦非心里着实一突，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知愁的褮王府小霸王。表面上她和雾枫嘻嘻哈哈，但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个御令一点也不简单啊……
「对了。」细细品尝着鲜鱼的梦非，忽然从一旁拿出了一个黑瓮。「妳交待的东西在这。」
看到那黑瓮，雾枫原本平静的眼眸精光一闪。「终于被妳给找到了。」
「是啊，花了我好大一番气力，才弄到的。」梦非托颊叹了口气。「多亏有牟尼上师的黑骨瓮，要不然夹着这么大的怨气，可不是我三两下能够处理的。一个不好，就连我恐怕都被那些家伙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雾枫嘴角淡淡一扯，看了看梦非递来的黑瓮，脸上很勉强的笑。「这玩意，不能落到任何势力手里，要不然……埶善里那恐怖的平衡……」想到那可能的情形，雾枫不敢说下去。
「落到任何人的手里吗？」梦非望向窗外，认真的盯着那透着霞光的暮色，蓦然开口。「要变天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少年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