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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灵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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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少女微微颔首,不作言语,转身朝着一面石墙走去,素白色的长裙留下几分淡淡桃花的香味。几人对视一眼,拨开了桃花枝桠,随着她移步到了石墙前,看着少女将一枚桃花放入凹进去的石槽中,石墙缓缓打开,一方略微狭窄的院落映入眼帘。
院落中心是一座石台,石台边攀着些青苔,想来是许久无人清扫,有些杂乱了。石台上躺着一册泛黄的卷轴,边缘略微破损了些,这本册子从外面看来并无多大奇特之处,甚至可以称得上毫不起眼。
几人在院落里站定许久,那冷面阁主都只是容颜沉静地看着那册卷轴,似乎全然忘了她们的存在。宫沉香有些站不住,清了清嗓子道,“世人皆称寻白阁似仙家修炼之地,只是这儿着实有些闷的紧。”
少女目色微动,绿衣女子从空气中翩然显出身形,微微施礼后道,“宫姑娘莫要心急,这儿是寻白阁的一处偏院,周遭皆为阵法与灵气所护佑,而这册卷轴乃寻白阁镇阁之宝,唤曰灵书。以阁主之血为引,便可通天晓地,探知天意,却也是一邪物,不可易动。这灵书是阁主大人偶然一次经由黑雾山脉所得,想着此物与寻白阁有几分缘,便拾了回来,阁主大人适才便是在以目为灵,与灵书沟通。而再过顷刻,诸位姑娘便可向灵书道出心中所惑,且即刻能晓得回应。”
柳九烟笑道,“既是邪物,寻白阁又怎会与它有那么几分缘?”
半芹也微微笑道,“柳姑娘所言可谓之差矣,寻白阁从不分正邪,不谓对错,向来只做想做之事。正所谓亦正亦邪,亦善亦恶,便道是寻白阁。”
柳九烟笑意深了些,轻声道,“奴家一介戏子,不识其理。让姑娘见笑了。”
半芹回了个礼,“柳姑娘生的端庄,不必妄自菲薄。”
柳九烟掩袖抿了抿唇,“多谢。”
楚青釉倏地出声道,“半芹姑娘,阁主这是?”众人随即望去,那白衣阁主的霜瞳竟渗出几分血丝,半芹倏地神色微紧,却并未阻止,只转过头肃声道,“几位姑娘,半刻钟内,心中所惑,即刻道出。”
“我们几人皆不过几面之缘,心之所惑乃私密之事,如此道出,实属不妥。”纳兰槿与宫沉香对望一眼,轻声道。
一旁的白衣少女缓缓将灵书一抚,便是景象一晃,一童子现于众人眼帘之下。三寸之高,细看却是金眸碧发,眉宇间一股隐隐戾气游荡,让人瞧了有些惧寒。只听一阵冷而沉着之音萦绕于众人的耳际,“她与汝等,命格相扣,前世今生,同生共死,不尊天意,反道而行,以定宿命。”几人愣住,晃了晃神,面面相觑。
楚青釉定了定心绪,微微蹙眉,“你且是寻白阁之人?方才所说,我却有些不明其意。”
那童子神情倨傲,冷冷地‘啧’了声,“尔等凡人,愚蠢至极。”且将几人缓缓扫视一圈,又是不屑道,“孤且只与尔等说一通,可记好了。孤便为那灵书,寻常时候便以本体卧于石台上修养心性,吸收灵气,只有白丫头以目为灵与孤沟通时,才勉强现一原形。而孤方才说道,便是尔等与白丫头之命。尔等几人命格相连,前世今生皆有因缘,同生而共死,注定了此生羁绊不断,而尔等之命,本是已被天意所定,不得善果。白丫头既与之宿命相扣,便想强行逆天改命,是以,孤才屈尊现形与尔等愚蠢凡人说道一通,着实让孤失了好些脸面。”说罢略显嫌恶地瞧了瞧面前的众人,再不想继而与她们说下去。
半芹朝那童子行了个礼,恭敬道,“珩公子,主上适才已应许了这几位姑娘解惑,还请公子莫要让阁主大人讨了个失信的口柄。”语毕又是一礼,直至那童子极其不愿地点了点头后,便转了个身朝着一行人道,“几位姑娘,请。”
纳兰槿沉默了许,却是当先一步问道,“我师父与我爹身处何方?我该如何寻之?”
童子道,“汝之所见非真相所在,莫失本心,踏了后尘。当竹叶凋零之时,回以最初之地。”
楚青釉心下思索了一番,便也开口道,“我该如何复兴楚氏一脉?”
童子道,“口口相传之事或真或假,皆于人为。汝潜心修道,一族之宝,尘封于晨昏之际,待后人所启。”
柳九烟瞧了一眼楚青釉,温和的音色里掺了些急迫,“我的爹娘为谁所害?”
童子道,“寒门之派避于世,星象异变时却有风云涌动。当坚守本性,沉心静气。”
宫沉香收敛了平素的张扬,轻声而谨慎道,“妄图杀我的那名女子为何人?”
童子道,“前人之仇,后人拾果。唯强己,方不受制于人。”
几人闻得后,垂睑沉静,空气中弥漫着几丝压抑。
半芹将沉默打破,“有劳珩公子。”
那童子只冷哼一声,摇身一闪,化作一道金光重回了灵书的模样。半芹将沉思中的几人唤回思绪,笑道,“姑娘们可回去好生打算,现下还有事儿须叨扰姑娘们。”
她们这才看向半芹,“半芹姑娘但说无妨。”
半芹清了清嗓子,“姑娘们与阁主大人这一会,莫要让旁人知晓,不必问缘由,你们今后自会明白的。”
宫沉香微微蹙了蹙眉,道,“今日我们在贵阁外头已是被姑娘你当众点名选中,那时人是十分多的,且现下应当都传开了。”
“这一点姑娘不必忧心,阁主大人只是为了等你四人而来,又怎会让旁人生了这些不必要的念想?”半芹说得有些模棱两可,但几人皆心思通透,明白是寻白阁使了一些法子,让除了她们四人的其余百姓,失了今日的记忆。
“阁主大人,”楚青釉看向了那倚在桃花树下小憩的冷面阁主,“能否与我们细说那......天命相扣之事?”
“确实如此。我们到现在还是有几分糊涂,望阁主大人指点迷津。”纳兰槿附议道。
那阁主依旧是不说任何一字,沉默似是在她身上生根,任那桃花瓣埋了自己半面容颜,气息敛得微乎其微,病态苍白,我见垂怜。
恍惚间,一曲箫声在花间回扬,声声缭绕,朦朦胧胧。似竹涛阵阵,流水淙淙,袅袅微风间,一季花开。
一道黑影自石墙后显出身形,箫声便停了。待看清,是一位眉目冷淡俊美,轮廓分明,通体黑衣的男子。他静静走到白衣少女身前,微微俯身将她面庞上的桃花拂去,神情虔诚。黑衣男子将少女轻轻抱起,开口,声音低沉,“我将小姐带回偏阁喝些桃花药,你将她们领入茶苑。待小姐醒来,自然会与她们会面。”
半芹点了点头,“石斛,他们可已按时归来?”
石斛淡声道,“皆在外头候着了。”说罢,便抱着白衣少女隐了身形。
良久,柳九烟才道,“那是?”
“那是阁主大人身边的十二药灵之一,石斛。其余十一位药灵今日方从寂渊回来,你们日后定能全都打个照面。”半芹笑盈盈地说着,“十二药灵性子各异,但皆武功高强。阁主大人嗜睡,一般便由生性沉稳的石斛与槐枝轮流护送。”
“十二药灵?听方才那位黑衣公子的名儿,可是药材石斛之意?”楚青釉望着石斛消失的方向,有些惊奇,“他们可是药材修炼幻化而来?”
“楚姑娘只说中了一半,”半芹笑道,“待阁主醒时,姑娘们不妨去问问,奴不便说太多。”
半芹从地上拾起几瓣桃花,阖在手心,低低念了几声。霎时桃花纷飞,两名模样相同的孩童出现在院落里。
“你们将这四位姑娘领去茶苑,不得怠慢。”半芹吩咐着,“我去偏阁看看。”
“知道啦半芹姐姐,你尽管放心吧!”蓝衣孩童嬉笑道,“我跟阿湘办事那可是......”
“好了,”半芹打断了他的话,揉了揉额角,面色带了些无奈,“这四位是贵客,好生接待。”说罢,朝着宫沉香等人行一礼后,消失不见。
蓝衣孩童拉着紫衣孩童也有模有样地朝着几人行了一礼,清了清嗓子笑道,“姐姐们安,我是白潇,你们可以唤我阿潇,这是白湘,叫他阿湘便行了。我们俩是双生子,负责寻白阁各院的事务打理。半芹姐姐是主阁长情阁的内侍,一般是照顾主上的。”
白湘话不多,只是道,“几位随我们来。”
两人嘴里同时念念有词,众人脚底下浮现出一道光痕,在一声干净利落的“走!”字后,她们便来到了一处宽敞的琼庭中。
绿荫环绕,枝桠交横,清丽如画。风与云皆默然,沉沦在这细腻的诗笺里,桃花瓣婉转缠绵,似虚无缥缈,却又真真切切。
像流连于江南的烟雨里。
“几位请坐。”白湘小手一挥,四张桃木椅与一张桃木桌凭空而现,木案上放着四只茶杯,里面已经溢满了飘着热气的清茶。
“姐姐们请慢用,不必心急。主上虽嗜睡,但每每睡去不消半个时辰便又会醒来,方才石斛哥哥已将主上带回朝颜轩喝桃花药,不出意外的话,姐姐们将这盏茶喝尽,主上便会来了。”白潇背着双手摇头晃脑道。
宫沉香赞叹着看了看周遭,“这儿甚是舒心。”
柳九烟掩袖轻轻抿了一口,看向白潇,“这位小友,半芹姑娘称阁主为阁主大人,而你们又称阁主为主上,这是为何?”
白潇抓抓头发,神情有些尴尬,“其实寻白阁的所有人都称呼阁主为主上,只有平素与外来客人们交谈时会称阁主为阁主大人,毕竟若我们直接叫主上,总有些客人不晓得是谁。且主上嗜睡,又素来不爱说话,所以不论哪个称谓都是可以的。但还是因我许久没迎客了,一时忘了改口,倒是让姐姐们见笑了。”
纳兰槿捧着茶盏,在给它轻轻吹气,闻言问道,“我看你们年纪尚幼,怎会在寻白阁?”
白潇想了想,咧嘴笑了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
白湘适时地插话进来,顺便敲了白潇一记,“几位客人,适才半芹主侍传话予我,阁主已醒,片刻就到。”说罢拉着白潇抖抖袖袍,隐匿在了空气中。
宫沉香接住一瓣飘落下来的桃花,朝着另外几人打趣道,“到寻白阁这些个时辰,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儿的人都是喜欢动不动就消失的,我们竟也看习惯了。”将桃花瓣放入茶里,又道,“这儿满目皆是桃花,也不知......”
话至一半,倏地顿住。
在万千飘舞的桃花雨中,她踏着几缕清风翩然而临。
那白衣少女仍是面容覆了薄纱,还似之前那般冰冷。少女兀自走向她们,指尖微微动了动,一桃花木榻现于身旁。她坐下后轻轻靠在木榻上,霜色的瞳仁淡淡地看着她们。
“阁主...你醒了?”楚青釉打破沉寂,“适才白潇小友已说过阁主不喜言语,不知......该如何为我们解释方才之事?”
少女的手心浮现出一沓信纸与一支桃花模样的紫毫,手腕微转,紫毫便在纸上动了起来:问。
纳兰槿了然,问道:“为何说我们几人前世今生皆有因缘?”
一张信纸飘到纳兰槿面前:未了的劫数。
宫沉香深深吸了一口气,“劫数为何意?是前世的劫数未了以至于今生的我们须来偿还?”
紫毫尖在纸上动了动,信纸落在楚青釉手边:前世的婆娑劫。
柳九烟看向白衣少女,“前世的我们是因恩还是怨才使得今生仍然宿命相扣?
少女微微抬眼,紫毫继续飞舞着,信纸被柳九烟接住:共生。
柳九烟温婉一笑:“那便不是仇敌了。”
楚青釉想了想,问道:“那我们所要逆转的,可是天道?”
紫毫在纸上顿了顿,一时竟没有写出字来。过了片刻,一张信纸飘落:你知天道。
楚青釉应了一声,眉目间带了些自豪:“我是通灵一族的,自幼所学皆与旁人不同,晓得许多.....我原以为是用不上的。”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又一张信纸落在楚青釉面前,这次的字比以往都多了些:宿命可转,天道可违,从今往后,吾即是汝,汝即是吾。
纳兰槿沉思了会儿,出声道:“阁主,那我们几人便是共生同死之意?若我们其中一人出了差错,那么其他人便......”
信纸很快地躺在了纳兰槿的手上:命格星宿黯淡,陨灭。
所有人开始沉默,或是迷惘,或是在思虑。
白衣少女淡淡地看了眼面前的几人,指尖微微动了动,最后一张信纸漂浮在几人中间:方才之语,皆吾所知,但再无他言。顿了顿,又浮现出几个字:吾非万能。
几人了然,这冷面阁主也只知晓这么多了,剩余的还要依靠众人一起去寻得。
漫天飞舞的桃花似是被白衣少女吸引般纷纷落在她的裙裾上,她的双眼在缓缓合上,像是要进入了又一次的沉眠。
此刻,宫沉香与另外几人对视一眼,慢慢出声问道:“可否有幸知晓,阁主之名?”
星星点点的清风中,默然在桃花林里晕染。朱唇一点桃花殷,宿妆娇羞偏髻鬟,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几人轻轻叹了声,刚想说些话将这片寂然抹去,却只见那桃花木榻上的白衣少女竟将双眸睁开三分,面纱被风轻轻摘下,苍白病态的容颜毫无遮掩地显于众人眼里。她的唇缓缓动了动,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几分淡漠,几分苍凉。
“白无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