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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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刚落过雨，空气里氤氲着白雾，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百姓们悠悠地走在潮湿的石板地面上，每个人的脸庞都隐着盈盈笑意。
“且听闻景乐街的寻白阁分阁今儿个就可对咱们开放了，你们啊天大的事儿都放一放，赶忙的去瞧瞧！”一名摆摊的小贩对自己的同伴们吆喝着。
“是呀，我啊可就盼着这一天呢，”一位来买菜的婶子听到后憨憨地笑着，“我那心中所想所问之事还真是数不尽，譬如我家小儿是不是念书的料子......”
那名小贩将这婶子选好的蔬菜装好递给她，笑着道，“也只有被寻白阁阁主选中之人才可有机缘问出心中所惑，婶子您可赶着去碰碰运气罢。”
菜市场上，欢声笑语充斥在空气里，似乎白雾都被驱散了些许。
（贰）
凨屿山，寻白阁。
半芹将一摞书卷搬进长情阁，行礼后恭声道，“主上，一切皆已办妥。”
少女卧于檀木窗边，长发遮住了轻阖的眼。桃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素白色的裙上，面庞白皙的没有一丝血色，背影清瘦而安静，冷漠而疏离。良久没有言语，只消听着花落之音，微微摇头后，半芹依旧行了个礼，轻轻退了出去。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而来，“在等那几个孩子？”说话之人声音沧桑喑哑。
少女依旧在瞑寐，并未回应身侧之人。来者深蓝发旧的衣袍，手中拄着檀木所制成的雕花拐杖，面容苍老，岁月毫不留情地刻在她的脸上，一双眼深邃而智慧。
“那四个孩子，真的如你所言，”月婆婆轻咳一声，微微蹙眉，“是最大的转机与变数吗？”
空气中仍然是沉默的，少女微微抬手，将肩头的桃花瓣捻起，指尖轻触，桃花瓣瞬间化成了一缕带着淡淡清香的水汽，萦绕在她的周身。待那水汽渐渐消散后，少女目色轻颤，不言不语。
月婆婆叹了一声，“阿医，你是在拿所有去赌得一次渺茫的转机。”说罢，将一件素白色的纱衣轻轻搭在白无医的身上，“把窗合上吧，你身子弱，受不得一点儿风。”
“嗯。”终是未拂了老人的意，少女淡淡地应了声。
“既如此，”月婆婆神色微动，“你且听得老身一句，万不得易动灵书，你与此物本是相克，又怎可以血为引去探晓天命？”
少女不再多言，挥手将檀木窗轻轻合上，微微侧了侧身，亦陷入了再一次的沉眠。
月婆婆佝偻着背，心下叹息。这么久了，阿医比这世间所有人活的都要困楚，她的身上，背负了太多宿命。
（叁）
长安城东，宫府。
“你这孩子怎生得这般顽劣？爹同你说过，生辰之前，你不得出府。怎的今日非那寻白阁不去？”宫老爷一身华袍，却满面愁容，朝着宫沉香低声道。
沉香淡粉色华衣裹身，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步摇，花容月貌，清灵透彻。
“您总给我定下了许多规矩，”宫沉香拧着手帕，不满地嘟囔着，带着些许的嗔怪，“女儿恪守闺秀本分，倒也从未逾矩，只是心中难免有些许计较罢了。”
“沉香，”宫老爷默了一会，叹了口气，与宫夫人对望一眼道，“如此，爹今日允你外出，却也务必在日落之前回府。”宫夫人站起身，袅袅娜娜走到宫沉香面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香儿，早些回来。”
“女儿晓得。”宫沉香惊喜之余，也未忘了向着宫老爷与宫夫人行了个礼，便转头向外疾步而走，面上欣喜。
宫沉香在宫府门口停住，转过头粲然一笑，“谢谢爹娘。”
宫府所处之地是长安城内最繁华的红裳街，宫沉香微微扬着头，身姿矜贵，一派大家千金之作风。瞧着两旁小贩们摆摊上的新奇物什，金丝袋中的碎银一点一点地使了出去，宫沉香面上的笑容也愈发深。
“前头便是景乐街了，小姐，进寻白阁可是十分麻烦，”奶娘在宫沉香耳畔絮絮叨叨地念着，“小姐，咱们去别处玩儿罢。”
“奶娘，”宫沉香打断奶娘的念叨，“我自有想法，你念的我头疼。”说罢，眼神往后一扫，“可有人不满？”
身后一众婢女与侍从跪下，皆是摇头，宫沉香满意地笑笑，“都起来，跪着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小姐是什么不讲理的主子呢。”众人亦是不敢多言，这宫五小姐虽算不得蛮横，却也是个任性妄为的性子，生来便是宫家的掌上明珠，给老爷与夫人自小惯着，吃穿用度皆是比府上其他的小姐公子更为奢华优越。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不得时刻战战兢兢的，生怕这五小姐一个不称心，给老爷夫人知晓了，挨几个板子自是少不了的。
此时的宫沉香，哪晓得自家府上的侍从婢女们内心的思绪千回路转，她将紫色方帕从腰间取下，细细的揩去额上的汗珠，再走到寻白阁分阁外的队伍最后，倒真是规规矩矩的。
奶娘见了，顿时心疼不已，“小姐啊，这太阳毒辣的，您金枝玉叶的受不得啊，跟奶娘回府吧，别.......”话未说完，再次被宫沉香摆摆手打断，“奶娘，我无碍。今儿这寻白阁，我是非进不可，你要是觉着晒得紧，便带着他们回去吧，我自个儿在这儿，不打紧。”
奶娘皱了皱眉，转头对身后的大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也不过半刻钟，宫沉香已躺靠在柔软而昂贵的金丝榻上，奶娘举着一把油纸罗伞撑在宫沉香的头顶，身侧的四名婢女拿着流苏羽扇为她轻轻送着风，其余的侍从呈圆圈状将宫沉香护在圈中。
宫沉香眯了眯眼，倒也没觉着这么做有何不妥，却在半朦胧间，瞥见前面高挑的身影，突然睁大眼睛，轻声问道，“你......我们可曾见过？”
（肆）
长安城南，乐坊。
“九烟姐姐，可是要去景乐街？”夏芜儿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看着一旁对着铜镜正在梳妆的柳九烟。
“是呢。”柳九烟面容温和，“我想着去问问于我爹娘的事儿，芜儿，一同去吗？”
夏芜儿立刻摆摆手，“不了不了，这外头阳光多毒辣啊，晒久了难受得紧。”
“那我便自个儿去罢。”将手中的胭脂放下，柳九烟温婉一笑。
走出乐坊，撑了一把青罗伞，鹅黄色云烟衫逶迤拖地，云髻峨峨，浅色锦带落了几分流苏垂在腰际，不疾不徐地走着，举止温雅似莲。
“这儿便是景乐街。”柳九烟微微仰头看了看那精致而素净的院落阁楼，寻白阁三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步伐微微一动，朝着寻白阁门口踏去，静静地走到队伍尾处站好，刚打算掏出绣帕拭去脸上细密的汗珠，只听身后传来一道清脆而张扬的声音，再不一会儿便是身后一众人忙碌的动作。
“许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柳九烟轻轻一笑，并未在意。却还是转头瞧了瞧，眼下了然。
宫府千金。
“真是热闹。”柳九烟失笑，淡淡摇头，刚要转头，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的询问。
“你......我们可曾见过？”
柳九烟依旧是温和的神色，“我未曾与宫府小姐相识过，许是小姐认错人了。”声音不卑不亢且不紧不慢。
“是吗？”宫沉香略微有些不甘心，追问道，“为何我觉着姑娘你这么眼熟？”
“或许小女像极了宫姑娘的一位故人罢了。”柳九烟温柔地回应后将头转了回去。刚准备将绣帕放回怀中，身前的一人转头冲她笑笑，问道，“你可是乐坊的头牌？柳姑娘？”
柳九烟看了看面前比自己矮了些许的娇小少女，微微点头。
“我曾随我娘去过乐坊，姑娘的一曲《潇湘水云》至今难以忘却，一水袖一方帕一戏服，当真婉转动人。”面前的少女歪头笑道，言语中尽是赞赏。
“姑娘谬赞了。”柳九烟报以一笑，动作温婉地将发丝别在耳后道，“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伍）
长安城西，楚家。
楚青釉一袭淡蓝衣裙，素薄纱衣轻披在外，用一支翠玉簪斜斜地挽住滑落的发丝，更显娇俏可人。她朝着在门口择菜叶子的妇人笑道，“娘，我走啦。”
“青釉，记着将长命锁系好，莫弄丢了。”妇人朝着楚青釉慈爱一笑。
“好嘞！”楚青釉将家门关好，顺带问候了一下邻居大婶，“婶子早！”
“哟，青釉呀，可是要去寻白阁？”杨婶探出头来朝着楚青釉喊道，“帮婶子带一把小葱，要两文钱的，回来后记得管婶儿要菜钱哈！”
“成！”楚青釉面容灿烂，回道。
这一路上倒真是人潮涌动，小贩络绎不绝。楚青釉心中盘算着今日的菜钱，抬头却猛然望见一姑娘身后随着一个魂魄。楚青釉撇了撇嘴，叹口气，凑到那姑娘身后，朝那魂魄念了几句咒语。
“你是不舍得走吧？”楚青釉偏头看着它，“你可晓得身为魂魄，在人间逗留超过七日，后果是不得超生。”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那魂魄额前，“你朝着与太阳相反的道路走，直到瞧见奈何桥便可停下来，喝了孟婆汤，下一世好生做人。”
那魂魄开始慢慢飘动，茫然而空洞地朝着楚青釉所指引的方向走远。
“近几日，游荡人间的魂魄倒是越发多了，别多是冤魂怨魂才好。”楚青釉摇摇头，走到寻白阁前停住脚步。
楚青釉略有些出神地打量着寻白阁。
这寻白阁果真不同寻常，连大门都如名儿一般，是素净到让人觉着冷淡的白。直至宫府千金的到来，使她终是回神转了个念想，“曾经的楚氏会否能与如今的宫家相及？”思索半天无果，索性也不多想。
“我未曾与宫府小姐相识过。”楚青釉一下子被身后温婉的声音吸引住，竖起耳朵细细听着，直到后面那人转回过身，她鼓起勇气朝那人一笑，抬头看着面前高挑秀丽的女子，果真是她猜想的那个人。“你可是乐坊的头牌？柳姑娘？”虽是这么问，心中却早已有了定夺，不出其然，对方轻轻点了头。
将自己心中的赞赏道出后，对方温婉的面容上笑意加深了些许，“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楚青釉仰起清秀的面容回道，“我姓楚，双字青釉。”
对方笑道，“好名儿。”
两人的对话被一阵急促而来的马蹄声打断，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向如烈火般疾驰而至的枣红色骏马，再抬头瞧见马背上那红衣若火一身英气的女子又听到那宫府千金清脆而调侃的声音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纳兰将军？”
（陆）
长安城北，将军府。
“寒夜，本将军今儿要去景乐街瞧瞧，备马出府。”顿了顿，又补充道，“挑一匹枣红色的。”
“是。”寒夜应下，快步出了去。
纳兰槿微微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着的战甲军袍，皱了皱眉，挥手将候在一旁的侍女招来，“替我将这身换了。”
侍女恭敬应声称是，又问道，“您的常服可是要穿赤色的？”
纳兰槿颔首，又想了想，摆摆手道，“我自己换，你替我递来便好。”
纳兰槿一袭红衣似火，在将军府门口利落地跨上寒夜为她备好的枣红色马匹，朝着一众将军府侍从吩咐道，“不必随我去，有客来访皆称本将军染了暑热，不便见人。”说罢两腿一夹马身，骏马疾驰而去，留下一阵烟尘。
寻白阁立于景乐街边角处，纳兰槿骑马而来，细细打量着寻白阁，心下感叹屋子的建造风格还真是冷清素雅。来到寻白阁门口，已经有许多人了，许是方才马蹄声太噪，前头的百姓都转头看着纳兰槿。
纳兰槿无奈而抱歉地微微点头致意，刚准备排去队尾，忽闻一声熟悉而清脆的声音唤自己，“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纳兰将军？”微微侧身后，看见在榻上歇息乘凉的宫沉香，失笑。她骑着马走到宫沉香后头，打趣着，“宫五小姐也果真还是如此金贵。”
“多谢夸奖，”宫沉香亦不恼，在榻上翻了个身，声音懒散，“倒是你，将军大人，今儿个怎么得空了？”
纳兰槿挑了挑眉，声音一如既往地铿锵有力，“自然是本将军实在觉着府上无趣，出来寻点乐子。”宫沉香看着她笑，“将军大人可真是如此偏爱这赤红色的衣衫呐。我晓得一家绣坊，里头的老板与我是熟识，回头我让她吩咐手下最好的绣娘赶做几件送与你。”
“那便有劳了。”纳兰槿随意地扯了扯衣裳，玩笑似地对宫沉香抱拳作揖，“多谢我们宫五小姐的照拂，小的感激不尽，荣幸之至。”
见宫沉香对自己翻了个白眼，纳兰槿噗嗤一笑，没再讲话。
这时前头的楚青釉略略疑惑地自言自语，“宫五小姐居然与纳兰将军相识，且瞧这样子应已相识许久了。”
“宫府五小姐在早些载时心性贪玩了些，宫家亦是将她禁于府中。是日带着丫鬟偷逃出城想着踏青赏花，却实属气运不好，遇上城外的匪徒，差点儿给劫了去，”柳九烟听着楚青釉的喃喃自语，便与她说着，“所幸碰见正从外理完公差回城的纳兰将军，就将这宫家千金救下了，这两人也因此成了莫逆之交。”
楚青釉了然地点点头，朝着柳九烟甜甜一笑。
（柒）
凉风吹落了阳光，所有人静静地看着寻白阁素色的大门。
一瓣桃花不知从何飘来，在门前盘旋了几下，带着几分暖阳与微风似乎融进了这大门的大理石门环处。
大门缓缓地朝两边打开，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地瞧着，生怕错过了什么。一名长相艳丽的绿衣女子从门内微微凌步踏出，站定后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开口道，“阁主大人已选定了四人。”
百姓们霎时议论纷纷，不知是哪四人如此好运。
绿衣女子无视聒噪的交谈声，手指轻点队尾的那几人，“宫府千金，楚家姑娘，乐坊柳氏，纳兰将军。”停了下，道，“未被选定的人请回罢，阁主大人只接见这四人。”
寻白阁分阁顶层，少女透过纸窗，淡淡地看着下头嘈杂的人群。月婆婆从屏风后走出，在她身旁站定，“终是要见了，阿医，你可想好？”
少女一言不发，面色漠然。桃花瓣拂过她苍白削瘦的脸庞，她将一瓣桃花化成一面素纱，遮住了自己的面容与眼角那处浅浅的桃花印记。霜色的瞳仁里安静而寂然，又是一次长久的沉默，直到白无医清瘦孱弱的背影融进了纷纷扬扬的桃花里，再卧于那老旧的木榻上，微微合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