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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际:番外〈异梦10' 忘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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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光怪陆离」这个词汇还是莫怀特(Mohite)告诉我的;有很多事情我已经想不起来了,莫怀特却替我记着,他说我不用紧张,我忘记的他都会慢慢告诉我,如果我想知道。但我心里又总有个声音说着:「妳不想知道!相信我,妳永远都不会想记起来。」
      我总感觉有什么被隐藏了,他会笑着,像哄小孩说故事书那样,将我捧起,抱进怀里,让我坐在他尚且完好的一条腿上,说起他有时还会难过的故事,你懂,这些自诩为大人的人,都会装作漠不关心,用著似羽毛的声音,说他们或许已经不愿再想起的一个回忆……

      ──那时,我居住的星球紧急招我回去,我和我的死党,一个从小玩到大一起从军的朋友,我们接到了级別SSS的任务,现在说出来也没关系了,但在那时,这种级別的任务说出来是要自裁的。那个任务是要我们攻陷一颗刚转为外交的同盟星球,目的是得到一个仿生生命体,一个很厉害又坚强的女子,我很生气,直到进行任务时,我那死党都说是妳、呃,那个仿生生命体,当时也是我朋友;上级都跟我说她已经被安全转移了,说那颗星球多烂如何利用她,说我完成这个任务,我就能带她走……

      他说的时候,眼神总是望向远方,像整个人已经回到了那个时期,时而伤痛,时而哈哈大笑,我总摸不清里头的情绪变化,只能装得一副我很瞭解的样子,因为好像不能同理他的内心状况,他会看着我露出更为难过的表情。而我不喜欢他这副模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甚至不清楚安慰他究竟是不是一种好的选择,他们这款「大人」,似乎也不需要被安慰,他们足够「坚强」,他们会说自己很坚强了。

      草原爽朗的风徐徐吹来,一两颗熟成的红果子落到了地面,我拍拍他的腿,他拿开手,我伸直两条树枝般粗细的腿,像豹子一样「刷!」跳到草地上,又在一阵刮来的风里,被叶片击打着,奔到了树下──「莫怀特──果子掉了好多,我给你装一堆好吗?嘿嘻嘻!」白色的裙摆随风舞动着,他只朝我挥挥手,笑得快看不见眼睛了,那是他说好的模样。

      用裙子接了、捡了些果子,我又跑得气喘吁吁,才咚咚咚回到木造的老屋里,捡个小盆装好,又咚咚咚回到他身旁的小池子,用那木造的器械,一颗颗冲洗干净,全部洗好,又光着脚丫奔到他身边,将木盆推给他,这才几下爬上木造的高台。

      他看我不嫌累浑身使劲的模样笑得很温柔,我知道他会按奈不住伸出手把我揽进怀中坐好,而那些本来洗给他吃的果子,又会有大半落入我的嘴里。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莫怀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也猜过很多次,或许他是我的父亲,但他年岁已高,头上都是灰白色的发丝,或许他是我的爷爷,可是我的脑又认为我没有爷爷,我有父亲,但父亲不是他……不过我父亲好像也是「M」开头的名字,我隐约有这个印象,但更详细的都不记得了。或许我记错了也说不定,不过没关系,我想我的父亲和爷爷都可以是莫怀特,像他这样对我这么好的人,两者都当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夜里,我蜷缩在他的身旁,他给我铺上棉被。今天我想在草地上夜宿,漫天的星星晃花我的眼睛,他看着,让我的头靠著他,他说:「卡桑德拉(Cassandra),还想听什么故事?嗯?」那声低沉的哼声总使我有安全感,我笑了:「我想听后来怎么了?那个一起出任务的朋友呢?还有那个生命体怎么了?」他说……

      后来,我从死党那接到消息,应该称我的死党为同事了,我们军阶一样的。他直到我们都打仗了,才忽然告诉我──莫怀特,你死定了,知道吗?他们不可能放过你的,卡、生命体他们一定会带走,你是不可能好好和她共渡一生的,你不可能保护的了她,知道吗?我又接到了一条任务,这条『他』,就是我的上级,没告诉我……
      他说:「你死定了,因为他派我来暗杀你……但是我不想……我不想。」他那时都在飞船内哭得不成样子,我也在哭,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国家想得到那个生命体,他们知道我和生命体的关系很好,所以我是阻碍,我是他们进步的阻碍……

      但我的兄弟还是很好的,他让我陪他演戏,我们激战几个回合,骗过国家就好了。但他不可能放水,他始终忠于国家,还有老小要靠国家养,这样的他不能冒险帮我逃生。我很体谅他,因为我们是在几万哩高空通讯决定的,我根本来不及告诉卡、呃,生命体。那时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提前告诉她,但当时的情况也不允许。

      我听着像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我不懂那个不畅快的感觉是什么,但他像察觉了,摸着我的小脑袋,我伸长手臂指著星空:「那是北极星吗?」

      「不是,那是蓝星……妳会想去的地方。妳……原本在的地方。」他改拍我的肩。
      我忽然有点难过,为什么我现在在別的星球上,为什么我不在我的家乡,为什么我在一颗不知名的星球上,还是一颗可恶的、看得见我家乡的星球上!

      我一下就哭起来了,莫怀特坐起身,让我的头枕在他腿上,他轻抚著我的脸庞,帮我擦掉不少眼泪,忧伤地说:「不可以哭,这不是什么好哭的事。妳会回去的,妳一定会回去的。妳要知道,会在这里,都是因为我的自私……是我,是因为妳想陪着我,不然这个宇宙的任何地方,妳都能去的……」他说的话像有魔力,我不认为自己是他嘴里无所不能的存在,他却说得一副我真能做到。

      但我能吗?我只是个小女孩,有著双小短腿、无法撼动树木的小手臂……甚至连整个世界在我眼里都无比巨大……路过的鹿群莫名聚集在我们身侧,似乎也悲伤地蹲坐下来。一只靠近我的小鹿将头紧挨着我,我感觉得到牠眼角流下的液体……「为什么……为什么牠在哭,为什么牠们在难过?」

      我坐起身,将鹿头抱进怀里、轻蹭牠。莫怀特在这时说了:「牠们是因妳难过的……因为妳是卡桑德拉,妳就是我故事里被两个国家争夺的仿生生命体……」他阖眼皱眉,摸向自己满覆皱纹的脸与白胡须。

      不知为何我很生气,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大吼:「我不是!我才不是什么仿生生命体!我不要当仿生生命体,我是人类!我是人……呜哇啊──」激动地哭、我感觉自己的胸膛在抖动。

      鹿群像是被我惊扰得奔进森林。我看着天空,几道黄绿色的光倏地出现,它像我们家窗边的帘幕还会飘动,我有点看傻了,莫怀特突然抱住我说:「情绪不要太激动,他们会找到妳的。」

      「那是什么?」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向远方那异样的光彩,他说:「极光,那是极光。一种特殊机缘才能看见的光,可是这种光会引来他们,这颗星球不可能有极光……我求妳了卡桑德拉,不要让自己的情绪太激动,现在的我已经没办法保护妳了。」

      他在哭。

      可我觉得自己控制不了,我已经没办法成为他故事里的仿生生命体了,从来,我就没有那么强大的能力,现在的我甚至连他都无法保护……对。我不想被他保护,我想保护他──

      我想保护莫怀特!

      几乎就在一瞬间,整颗星球震动不止,地壳忽地裂开,他惊呼:「卡桑德拉!」想抓住我的手,可一棵树苗从我脚边长出,它破土、随后像莫怀特给我说过的故事:《杰克与豌豆》(Jack and the Beanstalk),差別只在这颗树苗将我包裹住,不出几分钟、就成这颗星球最硕大的参天巨木……

      在我被困进树木的同时,莫怀特的叫喊声传来:「卡桑德拉!妳要想起自己的能力!这颗星球在滋养妳,而妳,也在无形间用自己的能力滋养了它!妳可以想起来的!妳能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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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他:「你的腿是怎么回事?跟那被狼叼走一只腿的小鹿好像。」他笑着说:「这是我年轻时好斗的故事,想听吗?」

      「嗯!」我摆摆腿,风一下一下地吹乱我们的头发,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我以前和死党出了一个任务,我们在任务时吵架了,不管上级的命令打了一架,两个人各断一条腿。我也想送医的,但那时被诬陷叛国,原本能接上的腿就没了。实际上,当时我根本失血过多,光设定好传送到这儿就没意识了,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腿断了。大概是奇蹟吧,醒来才发现自己的血被止住了,伤口也没恶化……」

      他说的时候,神情落寞还故作轻松。我发出哼声,还是弯下腰摘了小黄花给他。他装作不喜欢,我太懂他了,害我又要再跑远点,给他摘更大朵的紫色太阳花。不过,那叫太阳花吗?管它的!反正在我认知里它就叫太阳花。

      只是,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认知呢?

      我在树里面,汲取这颗星球养分的时候,总会想起我和莫怀特生活的细节,以前未曾细想的内容,都被放大到会扎痛人……我不应该理解什么是「心痛」的,我可能病了,或许我也会变「老」?

      莫怀特已经很衰弱了。能感觉到,他用宽厚的背靠著我所在的树干,四周的草木变换着颜色,他意识层原先拥有的防备都消失了,我伸出几条精神力构成的丝线,小心接上他脆弱得快消失的……

      ──我早就锁定好这颗星球了,如果不是大战,我也会带她过来……和凯尔演完戏,我就知道自己可能要成为宇宙垃圾了,那时浑身都像骨折了一样。就这样几乎失去意识,用飞船仅存的能量漂流在宇宙中、缓慢地传送到这儿……我早就做好永世不能再和她相见的觉悟了。
      但我没想到,没想过她会为了我进行时空跳跃……当看见飞船硬生生被划开一道时空裂缝,白化的她如精灵扑进我怀里,那皱著眉眼哭个不停的模样,一瞬间,我恍惚得像已落入黑洞……

      既是不幸的,死前的愿望却又得以实现。

      但瞬间,那道豁口阖上了,卡桑德拉也迅速缩小身形,那速度快得像她会直接消失在我怀里……我吓出身冷汗,同时,身体痛得无法喘息的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我害怕她会消失──

      卡桑德拉!卡桑德拉!我拼命喊她的名字,祈求她回应我,她最后像抓紧了浮木,攀在我身上,似是为我停留了,固定成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女孩……我的心都快裂开了,它剧烈地跳动,我知道自己不对劲,不应该喜欢上连人都不是的仿生生命体,不该喜欢上一位把我当朋友的──

      朋友。

      带着失去意识的卡桑德拉,「我的」卡桑德拉,我带着她一块到了这颗星球──离蓝星很近的一颗类地行星。这儿的气候与蓝星最相近,而天然的电气大气层,让蓝星那帮人始终误以为它是颗寸草不生的气体状荒星;实际上,这颗星球的生物都异常巨大,颇似早期生命刚形成的蓝星,有著充足的氧气……却因其浓度太高,使我这个演化后期的人,机能迅速老化……

      我苍老的速度超乎预期,不到十年白发纷纷出现,而二十年后,步履开始蹒跚……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苍老的男人会是当年叱吒一时的莫怀特军官。

      我用这几十年的时间,在全星球最高的山,我称那山为:「望蓝」,在望蓝这座矮山的山腰,以飞船残存的能量建了旧时住惯了的杆栏式木建筑;几乎吞没建物的丛林是我以前生在红星想都不敢想的「自然」,原先我想在更少虫害的地方建造,她却说:「我要这里!就要这儿!莫怀特,我们住这吧?」

      看着她小眼瞇成弧形,很喜欢的小模样,我就觉得这里也很好──
      有她在,什么都很好。

      看着她自在地奔跑、玩耍,和动物们歌舞,我渐渐忘记自己曾经无比在意的体能、一条腿,忘记回不去的故乡、红星……看着变小又失忆的人儿,就有於荒星活下去的勇气……失去腿的那会儿,我还想过自杀,但我总不能辜负她的努力吧?

      她是我最后的愿望,她若不喜欢这颗星球,想着回去……全宇宙都会给她能量,帮助她回去的,如果她想要……她就……
      她就得的到……对不起,卡桑德拉……我已经……

      孤独的死气掐住我,我快无法呼吸,虽然我不用呼吸也能存活……但我还是喜欢呼吸的。我可以呼吸……一口一口,我吞吐著过多又可恨的氧气,就是这些氧气害他的死亡来得如此快的吗?

      正式失去「人世」最后一位朋友与亲人的我,就如那些文献里说的那样,待在一处静谧得使人心安,又寂寞得逼人哭泣的地方,连星空都有流星的雨点奔走,整个宇宙都像在哀弔莫怀特的离开。

      我能感到他的身体失去温度,逐渐变得僵硬,我的小树根包拢他,将他呵护得像存于母亲的子宫内,虽然他回不去故乡,回不去红星了,可是可以在这颗星球上,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成就这颗星的未来……就像我自己亲自拥抱他一样,他的灵魂,他的意识,从出生到消亡,都在我的体内……我突然有个念头──

      我不回去了。
      莫怀特,我不回去了,我在这儿陪你。

      我不回蓝星了……你就是我的家……忽然间,一股暖流游过我的四肢,「我」在融化,失去四肢与躯干,最终,我的头颅也在融解……

      从现在起,我就是这颗星,这里,将是任何生命都无法打搅的墓地与子宫。
      我爱你,莫怀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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