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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雨未明 ...

  •   于那间北欧风格的屋子,我与他正躺在开放式卧房的双人床上,银灰暗色系的床单与未点灯的室内几乎相融。在我的视线逐步清明之时,这隐隐透着靛色与灰色的屋内满是腥咸气息,我嗅了嗅──嗯,是雨的气味从左侧床缘通往庭院的门外渗了进来,他从不介意这种情境,因为这幢房子便是他自己设计的;他喜欢开放式亲近自然的住屋,而我也是。但不知为何,此刻竟觉湿气太过沉重,好似我俩是处在水缸里的鱼,或许我已干涸太久,已然习惯另个城市的干燥。

      望着木制天花板思绪渐渐飘忽起来的我,此时回顾的这些尽是了无意义之事,但当我尝试运用瞳孔的韧性忽略远方的杂物进行收缩、聚焦之际──身旁一个凹陷起伏。

      他已起身。

      撩着长长的黑丝、穿着开襟里衫的他背对着我,几乎不怎么整理松散的衣着,好似一点也不介意我的存在,事实上,我与他的关系也是很微妙的。

      向庭院看去的他早已戴上那副惯用的细黑框眼镜,这行为是一丝不苟的,可观景的神态与站姿却是慵懒无比,他的发也未曾捆扎。我想正因为他总是这般与世无争,才能与他相安无事共处自今。

      「……」

      似是感受到我灼热的视线回过头来,看着我浅浅的笑了。那笑像是带着抚摸我头顶的动作,即便他未曾走近我。我直直的看着他,有股说不出的感觉让人想要挽留这个时刻,他也像是发起了呆与我对视,只我知道他是真发了呆,他总这样慢慢的过着日子,无所忧虑。我想了想决定起身,未料带起了些薄被,这床被子因着我的动作如流水向身后漂去,而我的心却是向着他前行,他轻轻执起手令我站稳,我俩便站在门外的木制走道上,观这场不知何时停歇的大雨,或许也赏着这身边的人,心里就安逸起了。

      我向前走去,他看着刚起床的我走入庭院,愣了一下,回屋内拿了什么出来伫立在我身侧。

      「……谢谢。」

      顶上再没有冰凉的雨,便又朝着庭院墙内与墙外的绿意看去,只觉心里暖暖,竟是一时间分不清谁是谁养的家猫,这雨是清晰可见的灰白,约莫刷在心头上也是痒痒的。

      我现居的住处是他的家,他一人独居,建物的设计与屋内的摆设总透着一股难以亲近的孤寂与冷漠,但他本人却不觉得这一切有何不妥,或许是他不喜点灯,总令太阳随意照亮需要光才能行走的地方。当然,夜里他也还是会极不甘愿的点上几盏蜡烛,我总笑他配了电灯却不使用,他却说我不懂「生活」。

      我想这时这刻我已懂何谓「生活」,来到这里我已忘记住了多久,但约莫可以算是几月余。院子外的邻居们,那些闲人总不清楚我们的关系,喜用各种臆想玷污我俩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关系。我是与他睡一张床的,但也仅止于他家没有多余的床或是多余的沙发能让我「寄居」,或许有人会问到何不打地铺?可我也总回无知者:「你不懂。」他是个不喜欢为了旁人改变自己「生活」的人,于是我被领上床,好似他养的家猫,各种悉心照料,只是因为我是进入他居家空间的一部分,要说的话,我的存在就好比他院里的山茶树,他会定时浇水、松土、花期后施肥,我的存在,只是因为我进入了他的空间,成了他眼里必须被照顾的「自己的所有物」。因此,我们是无性的,即使世人的眼光有多恶俗,我出家门工作时,也有不少人认为我已被他沾染或是个很随便的女人,但这些眼光之于我们是无用的,我们似是一体,或是同胞出生的存在,至少时间越久,相处越久我越有这种感觉,相信他也是,因为至今他未曾主动提及离别的事项。我想他应该也是个怕别离的人,或许还有些害怕寂寞,他也深知我随时都可能离开这个住处。

      我是旅人,称职的旅人是不该有家的,这说法或许很歧异,可以看成:「能住人的地方都是家」,事实上我已经能够做到在一个地方旅行并且夜宿一晚,便可觉得在此处已经生活许久那般熟捻了。

      「冷便进去吧。」

      他朝我左肩伸来的体温,缓缓的拉拢,这炙热的温度让微凉的身体及神游的思绪稍被挽回。

      「有点想出去。」

      不知为何看着墙外的榕树便渴望起院外的自由,即使知道此处有他这般让人难舍的知己,庭院外却还是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引力,或许那只是风诱引着如叶一般轻易被带走的我,于是我所去处便不是我所能决定之事了。

      「……」

      他低头看着我,脸色是难得的拘谨与扭捏,我知道他是不想放行,但我们终究没什么好挽留彼此的,我揪了他的长袖轻轻抽了几下,他那发呆的神态才回魂,看着我捉住他袖子的手,以及我几乎没有执心清澈的瞳孔,我想他也是会知道的,我的去处,真真不是我所能决之事。

      「再见了,亲爱的你。」

      说出的瞬间便已然知晓,有些事物就将如童年泡沫一般,在尚未刻入记忆至深处便消失殆尽。

      「……」

      他甚至连开口都不愿了,我却转过身用力的抱紧了他,用我一生仅存的最后一丝气力,似是用这个力道说着珍重、再见。

      我以为我不会再梦到这个梦了。

      可显而易见的,他的存在永远是这般闪耀之事,每每绚烂刺得我双目无法睁开,无法看见真正晶莹耀眼的他完整的面貌,他长年修养而成的习性也无比吸引人,这些都与我不同。

      那之后我离开了那座城市,那是身为旅人的我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停驻长达几个月的时间,这不太理智也不像我。身为旅人不该感到安逸,更该挖掘世界未知的风貌,这一直是我引以为耻却又无比缅怀的一个过往。

      我一直有旅行时寄信予友的习惯,那之后我也依然寄着信,也寄给他。在尚且不知他已离开那个居所时我仍寄着信,并坚信信件有天会送到他的手里。直到我们下次重逢,他家的信箱却已无多余的空间可容纳我寄的信了。

      七年后的某天,在归家的火车月台上,我们重逢了。

      那时我已回学校体系继续学业,纯粹工作与旅行的日子已经离我无比遥远。甚至也已忘记他的名姓,就连这段过往都像无法让人辨清的梦境。

      因为学校在离家乡要六七个小时才能到达的地方,为了方便我在学校附近找了房子,那时我已在学校所在的城市居住有年。那是个空气含水量非常稀少极为干燥的城市,不同于家乡高楼大厦与高架桥落满的街道,这里矮楼居多、太阳日照非常强烈,所有景物在烈阳照射下都像被漂白过一样,包含我黑色的发丝都成了咖啡色的,而唯一没有变白反而变黑的是我的肤色。

      在这个充满热能的城市,我的衣着也渐渐宽松、休闲起来。国家特有的蓝白夹脚拖鞋,配上短裤短袖上衣、长袖轻便且防晒的外套,丝毫不见过往于其他地方旅行的典雅穿搭。再加上我这不是特别成熟的长相,配上这样的穿着、一头俐落的短发,我也开始像过去的他那样,雌雄难辨了。他再次见到我时,我便是这样的装束,于归家的火车月台上等待着的我,遇见了从火车上下来的他。

      没有多余的行囊、熟悉的长发丝被随意扎起披于一侧的肩上,我一脸茫然的看向有着阴柔长相的他,只觉异常熟悉却记不起谁,可旋即一股强劲的风袭来,我的人便已在他怀里,那刻,眼眶不受控制、莫名落下了泪。他似是开口说了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那天下午,我的归家计画因着他而改变。引领我回他的新居时,窗外也下着离别那日般的雨。

      在他的屋舍内,合着落于屋檐极为响亮啪嗒啪嗒的雨声,我们聊了这些年的生活历程,分享了这七年来几乎遗失的彼此的部份。天色渐暗,我们各自洗了热水澡并像过去那样一起煮了吃食,食物配上几罐大厂出的绿色包装啤酒,带着酒意就聊到了天色快要亮起的时点。

      雨越下越大,看着那些沿着屋檐低落的水珠我感到莫名哀痛便哭了起来,他一贯温柔的轻抚着我的后背没有多余言语。抬起头偷偷望去,只见那神情有些悠远又透着些空洞与疲惫,烛火间似是看见他眼角未落下的同我的光点。而后,我们一起看了,这城市第一个黎明。

      我私心留下的,这城市的,第一个黎明。

      「睡吧?」

      他发着呆,因着这句话回过神来。我笑着推了推疲倦的他,拖着同样疲惫的身躯鸠占鹊巢似的率先躺上他的床,瞬间倾斜的视线投射到至远处的阳台上。雨水似是无觉地浇灌位于那的几盆山茶树上,几朵开得正艳最外缘处隐隐枯黄的花朵就这样整朵下坠,盆栽底下积成的水洼因而喷溅起,那溅起的泥泞与阳台杆栏阻挡的雨滴碰撞,最后只留下绮丽的水痕在铁制电镀过的杆栏上,只这几秒间的注视与身侧弹簧床的起伏,我便突然明白了什么。

      「……」

      躺卧床上的他挪了个好位置躺稳了,这才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掩上同一条薄被,像过去一样用着这种方式催促早点睡。七年后的这日与过去相同却又有什么不同,天色尚未完全明朗,雨仍直直落下,黎明就快消失,轻轻的,我阖上眼,炙热的温度却从心底烧起,可天雨,仍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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