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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冤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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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年轻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作为电子竞技一度数一数二的土财主竞天俱乐部,的确一直以来都被誉为业内公认的心态一级棒。
在这场训练赛复盘结束后,尽管各位一线队选手被冷星三代教育得满头包,他们依然很快收拾好情绪,一行人结伴出门直奔食堂,连宁惊鸿这个不爱说话、对吃的并不讲究的都一路上参与了不少。
要说几位选手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简单到有些朴素。
训练赛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沉溺失败的过去不肯让步是懦夫行为,找到原因并克服才是他们应该做的。其他时间该吃吃该喝喝,该训练训练该劳逸结合劳逸结合,不要因为一时情绪低迷而过度惩罚自己,不然怎么有一个好身体继续在这个行业打下去,不是吗?
在这一点上,竞天一直都看得很清楚。
很多时候俱乐部的矛盾并非由俱乐部内部人员纷争引起,而是输了之后,选手没有办法调整良好的心态,对自己、对错误、对如何承担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
选手们彼此推锅指责讽刺,对复盘并不上心甚至不认同,对队友实力盲目质疑,对自己实力错误高估或低估,以及种种性格与日常相处上的摩擦……各种原因层层叠叠之下,矛盾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蠢蠢欲动等风雷炸起,然后喷涌爆发,矛盾升级。
曾经独霸黑天联盟第三阶梯的天狮豪门,便是如此分崩离析,就此瓦解,令众多知情人士唏嘘无比。
前人例子在前,不少俱乐部因此而引以为戒,视之为一种口口相传的警示。只是少年人锐气如虹,成为电竞选手者个性鲜明的居多,有些事始终难以避免。
竞天俱乐部倒没有这种烦恼,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俱乐部副经理沈鸣挑人的同时不止看实力,还要看备选者是否可以“合群”,这种无形的门槛的确让竞天俱乐部避免了不少队内矛盾,同时也被外人诟病。
在夏辛疾入队之前,竞天被爆出两大辅助接连出走,有不少外人纷纷以此讥讽俱乐部及俱乐部副经理沈鸣,“看来竞天挑人的眼光还不够火候”、“越是想合群越求不得合群,沈鸣还不如赶紧去庙里烧香看看吧”、“赌一个竞天新招来的人还是会走”等等类似言论,将俱乐部推到风口浪尖,架在火上烤,愈发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俱乐部经理方复来急得团团转,直到那天,沈鸣提溜了夏辛疾进来,一切期待终于迎来一个结点。
毫无疑问,夏辛疾的到来不止简单地解了竞天燃眉之急,还是一个对于竞天俱乐部而言非常完美的救火队队员。
竞天俱乐部位于荣城,工作人员大多来自本地,选手却是天南海北而来,口味众多。为满足他们的胃口,食堂安排了不少地域菜窗口,其中有一道口地域靠近沿海,是名副其实的海边菜。
整个一线队只有兰增口味好海味,其他排队者多为青训人员,很会蹲饭点,叫兰增时常得和他们“抢饭”,实为此窗口经常得见人员。
今天兰增本想照旧安排,谁知他一转头,眼尖地看见隔壁玻璃墙后等待众位临幸的红烧肉,当机立断快步换了窗口。
那一块块□□边缘整齐,刀口干净,表皮红到深处发着棕,整体于灯光下泛着微微的亮芒,愈发晶莹剔透,显得其格外“秀色可餐”。
兰增探头探脑地盯着它,对后头一叠声招呼:“夏夏,这里有红烧肉诶,还剩一点。快来快来,夏夏宝贝,别被那帮小兔崽子们打走了!”
断江一听,登时做了传话筒,捏着嗓子叫人:“辛疾辛疾,快来快来!”
夏辛疾闻言,还来不及加紧脚步,就“哎!”了一声,既被宁惊鸿回头拉了一把,又紧跟着被凤君推着走。
他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泛着红,最后一丝局促随着灯光流转,完全消融在队友们接二连三扬起的笑脸中。
不远处,叶盛云不知何时而来,转出楼梯拐角,乍一下听闻几个孩子咋咋唬唬,忍不住哑然失笑。
夏辛疾不爱吃荤腥性食物,却意外地能接受口感细腻温软的红烧肉,并珍惜地将其视为心头肉,成为接替汉堡的新宠。同事相处十几天,别说叶盛云,就连刚回来的宁惊鸿都知道了夏辛疾酷爱汉堡和红烧肉,且百吃不腻。
这些人惦记着夏辛疾,每次来往食堂,或是偷吃外食,都要叫上他。只有这个时候的他们才像个年轻孩子,赛场上的任何阴霾都好似跟着一扫而空。
梁序巍站在他身旁一侧,同样听到了这句话,也跟着露出一个微笑来,微微讶然中语气调侃:“看来你们的这位小朋友,还是个团宠。”
“竞天二代几个人性子都很好。”
叶盛云很是平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他给了那处一个眼神,眺望着随便一个人的背景,看着云烟般的雨珠烟花一样散去,雪白的珠子在深色队服上泛着淡淡光辉,晕染出似有似无的美丽,久久才霍然回神,第一眼认出背影的主人,是夏辛疾。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叹了一口气,接回被遥遥打断的话题,很是意味深长:“不过梁序,最近我总觉得,故人来归。”
男人话落下的一瞬间,大堂里,跟在最后的凤君似有所觉,仰起脸,那双黑色的眼睛望了过来,微微一顿,脚步缓了下来。
梁序巍注意到,径自对人礼貌颔首。
他平静温和的目光像是极夜下宁静的深海,一切降为缓慢,无论多么巨大的重量与冲击,最多只能荡起浅浅的涟漪,最后消失不见。
很快,与凤君并行的夏辛疾茫然回头,凤君只来得及收回目光,被宁惊鸿拍了拍肩膀,随后跟了上去。
依旧是拐角处,梁序巍没动,不过是淡淡一笑,挑明得轻描淡写,仿佛过往尔尔,不值一提:“遗憾就让它过去吧,盛云。它既已成为了过去式,就没有必要再提。”
叶盛云苦笑。
“如果真能如此简单,倒也还好。梁序,新的洗牌已经到了,当初你是我们之中对风雨判断直觉最精准的一个,我想你现在应该也能感觉到,这暴风雨前的味道。”
梁序巍不置一词。
“一个时代的落幕,总是需要献血祭奠。”叶盛云远远地看着在窗口前交头接耳的兰增一行人,太息般的口吻,语气始终淡然:“冷星命数将近,俨然成了第一个被献祭的尸骨,致命屠刀已经悬在头顶,无论选择什么,无论他们怎么挣扎,都改变不了这个既定结果。”
“所以你不必担心,竞天会成为规则之下牺牲的筹码,不是吗?”
“你错了。”叶盛云摇头,“我并非担心竞天会行之将木,在我看来,竞天的起点才刚刚开始,还没有学会蹒跚学步。它不会在洗牌之中消亡,这个自信,是对竞天的高层,也是对竞天的每一位成员。我只是有些忧心,狼王之争恐怕又要战歌将起,逝去的荣耀可能又要重夺宝座,有些东西,有些信念,不可能会成为过去式。”
他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梁序巍听完,脸色没有一丝变化,平静得看起来像是在意料之中,依旧四平八稳:“你是说,狼王之争?”
无视阶梯形式,无视实力差距,无视规则降临,无视场次队伍,再没有低端、中端、高端赛之说。群雄逐鹿,厮杀不止,会有人以一己之力洗牌既定局势,打乱各方部署,强势夺得至高宝座,稳坐狩猎者身份之队伍,成为令人望而生畏至高无上的存在。
而这种战争,被规则称之为狼王之争。
狼王之争必备触发条件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完成条件却极为苛刻。每一次的狼王之争,都是黑天联盟竞技联赛赛场所有俱乐部的浩劫。
无数死魂战死败北,无数选手的尸骨化为尸山,以所有人的梦想而积淀,充斥着弱者的眼泪,胜利者的疲惫,所有参历者所受之伤说是血溅三尺都不为过。
上一次狼王之争,还是五年前。
冷星拼杀上位,红桃皇后厚积薄发,传奇俱乐部沙粒就此陨落,第一阶梯从此少了一个席位,五将之军变成了四境之军,五大天才黯然退场,被新皇顶替。此间种种腥风血雨,破釜沉舟,无人能忘。
如今五年过去,风起云涌,雷声盘滞不止,有些东西蛰伏已久,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只等着最好的时机,雷霆出击。
想来现在,恐怕正是时候。
“你说得对,盛云。”话已至此,隐藏无益,梁序巍并不否认自己的敏锐,“我的确感受到了硝烟的味道。”
他在灯光下笑如诡谲,目光追随着某个正吃饭的鹌鹑蛋。惊雷劈下划开夜幕,映着梁序巍眉眼淡淡,敛眉之下沉静如水,声音像是划开水面的刀鞘:“当年沉星终结了五大天才的荣耀登顶问剑,一手奠定了朱颜的顶级之席,也把沙粒重创至死。如果不是他最后因意外英年早逝,恐怕冷星兆星禹也不会横空出世,为冷星缔造几个赛季的神话。”
窗外暴雨落幕,凤君揽住夏辛疾的肩膀,圈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宁惊鸿放下筷子,微微皱眉关心道:“夏夏,没事吧?”
因抢夺食物而再生打架的断江和兰增也把目光投了过来,双双放下“武器”二次休战,眼巴巴地瞅着对面被凤君保护的雏鸟。
感受到他们的关心,夏辛疾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期以平息自己不受控的颤抖与慌乱:“没事,只是太突然了,有点被吓到了。”
听到没事,断江松了一口气,大大咧咧极了:“刚才那动静确实有点大,连我都被吓一跳。”
兰增没有说话。
他探究的眼神停留几秒,而后对上凤君浅黑色的眼,两人无声交流一阵,凤君忽然对他摇摇头,随后收回目光,另一只手也搭上夏辛疾的肩膀,低头问人,柔声细语:“要不要打回寝室吃?”
没等夏辛疾反应,断江便立刻站起身,转眼行动力超强地收拾起东西,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怀疑其是否早就想这么干了。他甚至直接把手伸向兰增手里的筷子,被兰增反手就打了一拳——他还正往嘴里送肉呢!
“走走走,咱们回去吃,我早就想带回去了,没好意思说。不过别回寝室了,回训练室吧,训练室隔音很好,正好咱们说点别的事,在这儿全是人,都快憋死我了!”
超级联赛在即,基地人来人往,尤其是饭点的食堂,吃个饭都不能消停,断江感觉那些人的目光都快把他戳成了筛子,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此时凤君询问一出,简直跟打了瞌睡递了枕头似的,让断江心花怒放。
刚才兰增又又又又又——又偷了他一个龙虾,食堂人多嘴杂,他连反击都不能尽兴,等他回去收拾兰增!
“你的这帮孩子们看起来很有活力。”梁序巍嗤笑一声,目光悠远地注视着那几个黑白人影,无论食堂最近有多么人来人往,竞天一线队的队服也总是那么醒目。那几个孩子扎堆聚在一起,当他们林林总总站起来时,总会是其他人视线的焦点:“盛云,不必担心这些事,无论什么行业都会有洗牌。竞天的未来,是他们争的,黑天联盟竞技联赛的赛场,不是空有资本便能上的。”
“选手才是决定一个俱乐部能不能长远的关键性因素,再有天赋的选手,如果没有好的团队,没有奋发向上的决心,不去挥洒汗水,不去克服困难,也注定会被职业联赛所淘汰。”
梁序巍的声音淡淡的,说出口的话冷酷到不近人情,半点委婉都不留,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针见血都不为过,让人不禁想要看看说出这种话的人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夏辛疾看见了。
那是一张静默如水的脸,低敛着眉时在光影的差别下甚至可以是有些哀绵的,厚重得像是烧制的瓷器,被大师笔触绘得浓墨重彩,气质通透,让人看不清晰他的神情,余下暗藏的华丽总是不经意间折射出一星半点不容易察觉的细节来,在瓷器表面显得流光溢彩,摄人心魂。
梁序巍抬起眼,对他笑了笑:“不巧让正主听见,唐突了——抱歉。”
这人说话不紧不慢,总让人怀疑是否有些刻意地迟缓停顿,咬文嚼字间都是古老家族式爱卖弄的腔调,听者唾弃的同时又爱听得紧,还总爱有人去附庸。
侧面应正了此人,可以说端的是从容不迫、泰然自若的风范,特别到连夏辛疾这样的呆瓜都能第一时间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深不可测和危险。
唯有叶盛云不免扶额,要不是深知梁序巍恶劣脾性,他真要以为梁序巍在给谁刻意为难。
凤君不动声色地迈出一步,护在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们面前,偏头一笑风华绝代:“梁先生说笑了,赛场永远都是残酷的,胜利女神不会为谁而心软,胜利当然是由实力获取。”
“你认识我?”梁序巍微微偏头,年轻人的做派由他做起来竟有几分得心应手的合适,有些上挑的眉眼混杂着几分不可名状的万般柔情,于灯光的照耀下那一瞬间施舍般出现后便一闪而逝,他轻笑:“不过我倒是认识你呢,凤君。”
凤君抬起手,虚情假意地比了一个致敬的手势,脱帽示意,更是从容:“大名鼎鼎的《黑天:热战》制作人,对游戏有着极为高深和精妙的见解,被多家巨头公司抛出橄榄枝,就是当年的朱颜都打过您的主意——听说您最近有意向来做竞天的教练?那真是屈才了,您应该在赛场上与我们成为对手,不……应该说,所有的选手。那才是您真正该称王的地方。”
青年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语气也是十分的恭敬,态度更是无可挑剔。偏偏旁边的叶盛云愣是品出一点不知为何的火药味,感受到硝烟弥漫间炮火轰天,暗藏的锋利几乎能误伤无辜者,你来我往谁都不让谁。
但梁序巍是谁,到底是拽着拿腔拿调的咬文嚼字的好手。以他的道行来讲,如果说要把所有附庸风雅者都排个号,那他大抵是能排第一位的万年老妖——沉得住气,也挨得了暗流汹涌的暗箭,哪怕跟凤君话说没三句被怼了八句,仍端得住气魄,依然面不改色气息没变。
男人语调暧昧含糊不清地说,“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我的光与热都应该挥霍在电子竞技的赛场上。”
叶盛云从他的话里品出点意味深长来,忍不住眼角一抽,不去接茬,抬手摁住了身后小崽子,连客套性场面话都懒得说,带着就走。
这时兰增迟来一步,提着新打的鱼饭袋子,急急忙忙追过来,跟在他们后面,没听到他们说什么,看不懂氛围似的横插一脚,匆忙嘱咐。
“哎呀等等,我才想起来,明天的拍摄记得全程栓住辛疾,可别让他再迷路了。”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静默了几秒,所有的微妙,与含沙射影的剑拔弩张,都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本来身体不自觉绷直的夏辛疾脸都红了。
——窘的。
凤君表情没有变化,回头瞥了来人一眼,单单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兰增。”
兰增被叫得一个激灵,一抬头,触及凤君目光,不自觉地往回缩了一下,余光中瞥见外人,反应过来,满是尴尬地拿手指头摸了摸下巴,赶紧应了两声:“诶、哎!”
“跟上。”竞天队长语气不变,手上拉了夏辛疾一把,率先迈出步伐。
楼梯上的两人目送几人背影远去,叶盛云收回目光,凉凉给了梁序巍一眼,稍有教训的意思:“看你干的好事。”
被好友说了,梁序巍仅仅是淡淡微笑,不作言语。
叶盛云看见他这副姿态翻了个白眼,给了梁序巍两字评价:“装货。”
梁序巍也不气恼,径直向人摊开双手,不疾不徐地讨饶:“冤枉啊。”
但叶盛云还不了解他?当下没好气地转身。
“少来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