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夜色凉如水》共云齐

5、抽花签

　　是夜过后，我升了位分。

　　静常在，端方识礼，赐号“华”，升，华贵人。

　　今日，我照例钻到逸贵妃的听竹轩去。那里修的最气派，我们这些姐妹得了空，便时常过去凑个乐。听竹轩里，天天都是热闹的。我扒着门，探探头，果不其然，又是乌泱泱一片。梅妃，温嫔，逸贵妃，个个不缺。这么多人！我心下叹道，我昨个新得了恩宠，这群小蹄子，不一定要怎么戏弄我呢。

　　罢了罢了，早晚都要过这一关的。

　　我进门，行礼，请安的话还未说出，就被欢天喜地的逸贵妃打断了。逸贵妃拍着手，笑道：“呦！娴贵人来了！我瞧着你气色很是不错呀！”

　　我羞红了脸，躲到梅妃身后：“梅姐姐，你看她！”

　　梅妃笑着挡在我面前，温声软语道：“清泉住嘴！若是你再说下去，只怕婉儿要羞得钻到地洞里去了！”

　　逸贵妃这才肯放过我。她捏捏我的脸蛋，挑眉道：“你倒是个脸皮子薄的，这宫里的姐妹们，谁不得过那一关？有什么好害羞的！哎！对了对了，昨天终于得见皇上真容，感觉如何？”

　　我略一沉吟，道：“模样周正，看起来，脾气也还算不错。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呢，也就那样吧。”

　　温嫔呵呵一笑：“婉儿倒是很稳重。不像清泉，头一次回来，魂儿都快没了。”

　　我乐地拍手大笑，不成想，看起来最不把皇上放在眼里的逸贵妃，竟有这样一段公案。谈起这段往事，众人七嘴八舌。我大致捋了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逸贵妃乃外疆公主，原名是一段冗长难解的异族文字，翻译成汉语，是清泉的意思，因此众人皆以清泉相称。两国为表友谊地久天长，时有婚姻上的往来。你送我一个公主，我送你一个公主。这逸贵妃，就是这么着到中原的。起初，听到和亲的消息，清泉自是一百个不愿意。那中原有什么好？没有草原，也没有骏马！还离家里人这么远，她才不要去和亲呢！草原王深谙小女儿脾性，为防止出差错，硬是狠下心来，将女儿关了禁闭。清泉不服，使尽浑身解数，又是绝食又是上吊，日日淌眼抹泪寻死觅活。一向心疼她的母亲守在清泉门前，呜呜咽咽，号道：“我可怜的女儿！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清泉也在门里以泪相和：“阿妈！阿妈！我不要走！我不要去中原！我要同你和阿爹在一起！”

　　草原王望着娘俩儿，心都碎了。他何尝不想把心爱的女儿留在身边？不过，他不仅仅是一位父亲，他还是草原的王，是众人的领袖。要守住草原的和平，就势必要做出牺牲。

　　哪怕，这牺牲是自己的女儿，他也义不容辞。

　　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发，在阿爹阿娘不舍的目光下，清泉来到了大紫明宫。清泉是为和亲而来，地位尊崇，一来便赐了“逸”字，封“逸嫔”。皇上待逸嫔也是百般殷勤，初来的那段日子，各色奇珍异宝，排着队往听竹轩里送。不仅如此，还日日同吃同眠，体贴得紧。逸嫔彼时年方十三，哪里从陌生男人处得到过这样的关爱。更何况，关爱还是来自如此英俊体贴、博学识礼的皇帝！小逸嫔芳心暗许，偷偷把皇上当成可亲可敬的郎君，发誓两人定要一生不负。草原上野惯了的小公主为表情谊，学着用自己笨拙的小手绣香囊。手戳的东一个洞西一个眼儿的，才做了个朴素的小香囊送去。

　　逸嫔羞答答地送了去，皇上很是欢喜，笑道：“此乃清泉的心意，朕一定天天带着。”

　　可是，他没有戴。

　　一次也没有。

　　而且，他来听竹轩的次数，也一日少及一日。起初，逸嫔还存着念想，觉得皇上对自己有情，只要自己乖乖地等，皇上就一定会来。一日，两日，三日。逸嫔日日熬到深夜，坐在门口，瞪着小鹿般的眼睛，抚着冷冰冰的紫明宫墙，望眼欲穿。

　　可是，他没有来。

　　守了多日，逸嫔终于挨不住，坐在门口打起了盹。贴身丫鬟近前，给逸嫔披了衣裳：“小主，外头凉，咱们进去吧。”

　　逸嫔惊醒，揉揉眼睛，问道：“是皇上来了么？”

　　丫鬟摇摇头，眼底满是心疼：“小主，别等了。皇上不来了，他这几天都在高常在那儿呢。”

　　都是假的！假的！

　　什么浓情蜜意，甜言蜜语，都是假的！

　　逸嫔垂眉颔首，搀着丫鬟，晃悠进了寝宫。逸嫔躺在床上，想，我多傻啊。

　　我多傻啊！逸嫔埋首呜咽。他只是个玩弄感情的骗子。同样的话，他会对我说，亦会对旁人说；同样的事，他会对我做，亦会对旁人做。他是冷面冷心的皇上啊，合宫上下都是他的女人，他从来都不会为了谁停留。

　　他从来都不属于我一个人。而我，于他，只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金丝雀罢了。

　　故事讲毕，温嫔道：“喜欢皇上，傻。”

　　我补充：“愚不可及。”

　　“哪都有你！”逸贵妃抓狂，作势要来打我。梅妃打圆场：“近来喜事连连，娴贵人添了孩子，婉儿也升了位分。今天晚上咱们倒不如凑个趣儿，抽花签如何？”

　　“甚好，甚好！”我们纷纷赞同。

　　于是，晚上，又都钻到听竹轩来，小桌子向床上一拼，摆了几盏好茶。众人东歪西坐，抽花签就此开始。

　　逸贵妃道：“我这花签是从小丫头手里淘换的，没有那么多规矩，大家尽兴就好。梅姐姐，不然你先来？”

　　梅妃笑着抽了一支。

　　众人连忙凑上去瞧，写的是“每逢佳节倍思亲”。温嫔笑道：“真真儿是句废话，咱们这些养在宫里的家雀，一年到头能见几回家里人？岂止是逢了佳节想呢，日日都想！可怜又有什么法子！罢了罢了，活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奢求的，只盼望他们在外头，都能平平安安的，也不枉咱们入宫一场。”众人附和，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都饮尽了。

　　接下来，是娴贵人。娴贵人抽出来，竟然红了红脸，我忙凑上去看，笑道：“这个好！如是姐姐的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有趣，有趣。” 逸贵妃笑道：“真真儿有趣！‘只羡鸳鸯’，如是，莫不是皇帝老儿就是你的那只公鸳鸯？”众人呵然一笑。娴贵人教她打趣得恼了，探着身子，要在逸贵妃那滑溜溜的脸蛋上拧一把。逸贵妃忙躲到梅妃身后去，“姐姐妹妹”乱叫了一通，这才罢休。

　　轮到温嫔，抽了一支，上道：“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梅妃笑道：“这才对你的性子。”

　　两人相视而笑，对饮一杯。

　　到我了，还有些紧张。不知道会抽出什么签子。我在签筒了摸了半日，方取出一根。逸贵妃骂道“慢悠悠的”，一边将我的签子夺了过去，上道：“一蓑烟雨任平生。”

　　巧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逸贵妃哈哈大笑：“我瞧出来了！婉儿，你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吧！温嫔，你这学生，可是没教好呦！罢了，这句诗，我这么同你说，就是紫明宫里头下了雨，旁的主子都有伞，就你没有，只能披着一身破蓑衣，浇成落汤鸡！”

　　我大惊：“好不吉利！”温嫔笑得肚子痛，揉揉我的头，道：“你别听她瞎说。这是夸你看得开，是好签呢。”

　　终于到了逸贵妃，她早就等得猴急，迫不及待抓了一支出来。逸贵妃的是“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众人又是一笑。温嫔道：“你何时有菊花那种品格了？”逸贵妃道：“我怎的没有，怎的没有，我性子刚烈着呢！”

　　众人且饮且乐，不多时，已然是深夜。尽兴玩乐一通，都有些乏，因此道了别，各自散了。

　　我那时只觉得有趣。却未曾料想到，花签上的这些文字，竟是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