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夜色凉如水》共云齐

10、吹又生

　　短短几日，便折了两位妃子，大家都闷闷的。高妃死时面上带笑，全无忧怖。温嫔叹息道，如此去法也好，生前处处受牵制，死时终于由着性子，潇洒了一回。高妃不同梅妃，乃坠马而死，意外身亡，因此死时丧事盛大，极尽哀荣。高妃故去后，我去她的寝宫里转了几回，人去楼空，在冬景的点缀下，分外凄凉。唯有跟了高妃多年的秋霜不曾远去，忠心耿耿地留在原处，拿着一把枯枝拼成的扫帚，默然扫着地上的雪尘。院子里几只小犬尚在，都是高妃生前为了解闷儿，自个儿养的。狗没了主人，迈着步子，在院子里冷冷清清地晃荡，间或好奇地“汪”几声，似是在追问，高妃到哪里去了。我同秋霜看着那几只毛茸茸的团子，想起高妃生平，难免有些凄凉。秋霜苦着脸道：“小狗都爱热闹，放到这里，终日冷冷清清的，委屈了它们。主子心软，见到它们这般样子，不知道作何想法。”我听了，于心不忍，叹道：“若是不嫌弃，就挪到我宫里养着。”秋霜听了，千恩万谢。又折回宫里，取了一件小小的物什出来。

　　我定睛一看，正是只精致的香囊，同我被丢了的那些有些相似——唉，八成是我多心，香囊左不过是那些用烂了的样式，大差不差的。

　　我道：“这是何物？”

　　秋霜托在手里，道：“香囊，我们主子绣的。”

　　我奇道：“怎么倒想起来送给我？”

　　秋霜听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了垂眼，道：“小主可还记得，有一日下雨，小主同娘娘起了口角？”

　　我颔首。如今想起往事，倒也觉得有趣。当年高妃是多么伶牙俐齿的一个人呵。秋霜的“口角”二字，用的不甚妥当。口角乃是二人势均力敌，你一句我一句。我那应当是单方面被高姐姐教训得狗血淋头。

　　秋霜道：“唉，其实主子瞧小主哭得那般伤心，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我笑笑：“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高姐姐是个好人，我知道的。”

　　秋霜松了口气，道：“小主肯这样想，自然是好的。那日回来之后，娘娘就有些闷闷的，拾起丢了多年的针线，缝了这个小香囊出来。娘娘虽未直说，我听她的意思，也明白，这香囊是同华小主有些渊源的。”

　　我双手接过。

　　真是难为了高妃，那夜匆匆一瞥，竟能把形状记个八九不离十。连绣工都是像的，故意仿着夜郎的手笔，绣了两只奇形怪状的鸳鸯。我想着高妃坐在宫里，皱着眉头，一双巧手，艰难地把针线放的歪歪斜斜，在布料上乱|捅|乱|插的情状，不知是喜是悲。

　　“收下了，多谢。”我珍而重之地把香囊揣进胸口，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你也早点歇着。”

　　秋霜点点头，将我送出宫外。

　　我踱着步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秋霜突然开口道：“小主！”

　　我诧异地回头：“怎么了？”

　　秋霜笑了：“小主日后可要多保重，不要再哭得像当日那般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

　　秋霜肃立在寂寞的宫殿门口，远远望着，与高妃竟有几分相似。或许是二人呆在一起太久的缘故。我一步三回头，看着秋霜渐渐淹没在夕阳猩红的余晖里。

　　那是我与秋霜最后一次会面。

　　前脚翡翠把小家伙请过来，后脚，秋霜就在宫里挂了白绫，随主子去了。想来是早就去意已决。我未免生出许多愧疚，想着若是我不允诺养这些小狗，秋霜人世间仍有羁绊，可能就不会寻短见。逸贵妃听了我这番说辞，摇摇头，道，秋霜与高姐姐主仆之情甚笃，如此一来，大可算是帮秋霜了却了心事。逸贵妃感于高妃所作所为，终于改了口，肯唤高妃一声姐姐。可惜高妃已经听不到了。

　　梅妃去后，长兄、次兄均被处死，父亲患病，不久便撒手人寰。这一些，好在梅姐姐也听不到了。

　　宫中短了几个人，愈发衬得这寒冬难捱起来。不过。并没有寂寥多久，很快，新的小主们就进了宫。莺莺燕燕，好不热闹。君不见，自古君王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逝去的妃子与忠仆，不多时便被生活中新的琐碎冲淡了。

　　现在，众人集会的地点已经从听竹轩挪到了我的小殿。因为，听竹轩附近“实在是太聒噪了”，做什么都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逸贵妃——如今已经是逸皇贵妃了——便愤愤地挤到我的小殿来，对一众小妃子颇有怨气的样子。这也不能怨皇贵妃么！清泉好容易等到了新人来，预备玩耍玩耍，谁知道小妃子们对皇贵妃，宛若对一只经了年的老妖精，客套得过分，搞得皇贵妃浑身上下不自在。“好像我真是十恶不赦的娘娘似的！”逸贵妃说着，生气地挼了一把狗毛。小白委屈地“呜嗷”一声，被我连忙揽进怀里，我碎碎念道：“你自己算算进宫多少年了，可不是老妖精了……”自打梅妃走后，皇贵妃就忌了嗑瓜子的嗜好，因此手上没有趁手的武器，只能幽幽地深望着我。

　　温妃，即温嫔，缓缓道：“粗略一算，我进宫，好像有八年了。你的时间，自然比我更长。哎，清泉，不能怪那些小丫头。咱们在宫里呆的委实久了，她们进了宫，自然有心提防咱们这些成了精的老人……婉儿一开始不也是这样么，未进宫之时，还以为咱们天天明争暗斗血雨腥风。都是外面那些人闲的，成天弄些稀奇古怪的话本子编排咱们，名声不臭才怪呢。”

　　我笑笑，手抚上初现形的小腹，道：“是了，刚入宫那会子，看着清泉嗑个瓜子都能把我吓死……你现在不是有了孩子么，若是按照外头话本子上的套路，我们现在应当急得抓心挠肝，并且想方设法毒死你们娘俩儿……”

　　皇贵妃愕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讪讪道：“哇，好厉害。”

　　我噗嗤一笑，道：“罢了，不说那些没用的。你消息素来灵通，这些小姑娘里面，可有让你留心的？”

　　“哎！有的有的。”皇贵妃来了精神，笑道：“今年来的那个兰贵人，可是很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