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尘》此去知归

3、君亦尘

　　还在状况外的我忘记了他还放在我腰上的手。
　　他称呼我为师父？这是我徒弟？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
　　不认识。
　　感觉到我在看他，他也垂了眼看我。我第一眼看这人的时候只觉得他长得好看，可当我瞧见那双眸子时，却觉得惊艳。他两片薄唇抿着，把我往上又带了带，不顾我湿透的衣服会沾湿他的袍子，把我拉到了一片荷叶上，以半抱的姿态护着我。
　　这样貌似有些不大妥当，但我觉得让我再泡进水里更不妥当，于是默认了这样的姿态。
　　陌熙似也没想到他这时候会来，被噎了一下，说道:“这，不算为难吧。”
　　那男子没再理会陌熙，径直抱起了我，往我的亭阁飞去。他飞得很低，却很平稳。我估摸了一下他的修为，大概是个散修。
　　陌熙嚣张的气势弱了下去，也跟在后面，却没有阻止他。
　　离开了水里，我解起结的速度便快了很多，待到亭阁里，我就已经将结解开了。
　　结解开后的第一件事，把身上弄干。
　　第二件事，陌熙我和你拼命！！！
　　陌熙没心思和我再斗，一个劲甩锅，刚进了亭阁指着刚刚抱我回来的男子就对我喊:“是他进了你的亭阁说要拜师，结果给我解开锢仙索的！”
　　我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男子无视陌熙的指控，只顾看着我，将湿了一大片的衣服展示给我看，俊容带了笑:“半仙可否为我施一下净身术？”
　　我这才注意到他因为抱我回来，身前已经湿透了。我于是放过陌熙的事，捻了一个诀，帮他将衣服弄干。
　　我问:“你不会净身术？”
　　恢复了法力后我自然能看出眼前人道行的高低。按理来讲他应该是个有所小成的散修，怎么连净身术都不会。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桌上拿起了一枝梅花，那梅花开得很胜，花瓣的颜色里面是白色带着透明，外面却渐变成了红，竟有了琉璃的通透。
　　我浮萧峰也是有一株罕见的别角晚水，却不见得抵得过这枝梅花。况且能在这三伏盛夏里能见到这样的梅枝，也是新奇，我刚刚竟疏忽没注意到。
　　他将那梅花递给我，如玉的双手骨节分明。衬上那人，那满池的荷叶荷花仿佛都失了夏天的意。
　　他说:“在下君亦尘，在修行上不才，未能有机会学习法术，还望能拜到半仙门下，不知半仙意下如何？”
　　忽如其来的拜师。
　　这世上修仙的人很多，而根骨奇佳的却极其稀少，且不说他能解开我的锢仙索，但凭他能出入我的亭阁不被结界挡住，其资质就可见一斑。
　　我接过那梅花，手不动声色碰过他的手指，在碰到的瞬间却停住了。须臾，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你也未曾学过驻颜术？”
　　“未曾。”
　　眼前的人不过弱冠之年，却已有如此修为。
　　我收回有些颤抖的手，还算平静。一旁听闻我们对话的陌熙已是冲过来，一把捉住君亦尘的手腕，片刻后，她唤我的名字。
　　“萧初，你看看要不然让你徒弟再拜个师父？我觉得我挺合适的。”
　　君亦尘抽回手，看着我，似在等我表态。
　　我就差没把陌熙赶出去了。之前舜云歌收的那个徒弟，仅仅把结界破个裂缝就能让她和捡了宝一样的激动。而我眼前这个，仅凭二十年修行，就有了能出入此结界自如的实力。
　　先前我以为他是一个散修，达到这样的境界，虽然值得令人侧目，但也不少见，而倘若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凡人……
　　我当即将陌熙的手打开，想告诉她不可能。可话出口之前我忽然想起来，这事不管我同不同意，都得让君亦尘自己决定。
　　“君……徒弟你觉得呢？”
　　我舌头绕了一个弯，想以这么会儿的师徒情打动他。还顺带将锢仙索拿在手里，准备着要是他再想拜陌熙为师，我就把陌熙捆住，丢进菡萏池泄愤。
　　面对我和陌熙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只是伸手，扶了扶我手中的梅枝，问:“原来你不喜欢梅花么？”
　　“啊……喜欢！徒弟送的东西，为师当然喜欢！”
　　他话语跳转地太快，我一下子没跟上节奏，往自己怀里的梅枝看去，原来是下面的一朵梅花不小心被我压住，可怜地挂在枝头，快要掉了的样子。我赶忙扶正它。
　　陌熙不乐意被忽略，也喊了句:“徒弟。”
　　君亦尘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半仙莫要乱喊，一日为师，终身不负。你如此为难我师父，实为不妥。”
　　一语双关，这为难既是指陌熙让我落水，又是指陌熙这提出的要求过分。
　　陌熙碰了一鼻子灰，我笑的灿烂如春花。
　　……
　　由于这一闹，连拜师礼都略去了，君亦尘就成了我徒弟。我自当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但送给徒弟的礼却少不得。
　　本来那给舜云歌徒弟的锢仙绳就是我此次备下的礼。我摸了摸袖袋里还剩下的一截锢仙绳，但现下看来，像君亦尘这样的徒弟，仅仅一截锢仙绳似乎还轻了些。我寻遍全身，却也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可送。
　　瞧着怀里的梅花，我犹豫了几次，觉得良心有些过意不去，只能真诚无比地和君亦尘说:“亦尘。”
　　“嗯？”他似乎一直在等我喊他，回应地极快。
　　“为……这次拜师大会来的匆忙，为师忘了准备你的礼物，等回了浮萧峰你自己挑，如何？”
　　君亦尘托着杯子，没有什么失落或是欣喜，只问我:“当真让我自己挑？”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都是自己徒弟了，喜欢什么拿去就好。
　　“自然。”
　　他放下茶杯，眼里似流淌着什么，忽而又问我:“你对你每个徒弟都这样好么？”
　　这个问题我仔细寻思了一下……倒还，真不是。
　　倘若君亦尘没有如此高的资质，我也不可能会如此大方。
　　于是我昧着良心说:“那……自然。”
　　君亦尘又垂下眼眸，他眼睑处的那颗小痣其实并不明显，但我之前瞧见了，于是当他垂眼时，我不由自主地就看向那颗小痣。待他抬眼时，就被发现了个正着。
　　他对我笑了笑:“好。”
　　……
　　傍晚，荷叶在夕阳下沉淀成墨绿色，嘈杂熙攘的人群渐渐不再拥挤。
　　我早就没了再在这里待下去的心思，只想快快回去，于是也不等到夜临，就先带着君亦尘回了浮萧峰。
　　我甚少在这种场合提前离开，却不想只这一次，就出了些事。
　　临近浮萧峰，照常是空钰在门口等着，站在大门旁，手里翻弄着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空钰是我的大弟子，本来待师这种小事轮不到他来做的，可他很闲，闲到发慌。
　　“师父这次回来的好早。”他见我回来，将手上摆弄的东西收入袖袋，上前。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往里面走:“那地方妥实坐得不舒服，回去吧，给你师弟安排住所。”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话是同我说的，可那眼睛早就溜到新师弟身上去了。
　　他和我客套完了，假装这才看见君亦尘:“啊，这次收了个小师弟啊。”
　　每次我收的新徒弟空钰都格外的喜欢，他手往袖子里掏了掏，上前一步说道:“师弟一看就知道根骨不凡，以后入了师门万不用拘束，把师兄当做兄长就好。”
　　最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串小粽子。
　　我看了眼，就是他之前摆弄的东西，用红线穿起来，那一个个小粽子应该是一颗颗糖果。
　　我说过他很闲，闲得总爱做这些小玩意，我吐槽他:“幼稚。”
　　他不理会我，只将那串粽子糖递给君亦尘，分毫没有有我的份的意思。
　　我看了两眼，便要回院子去了。
　　回院子之前总觉得有些事情没有交代清楚，于是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君亦尘说:“你莫须拘束，我这里无甚规矩，有问题问你空钰师兄就好，待会见了你那些师兄师姐们也不用客气，他们脸皮厚，就知道欺负新弟子，你别被他们坑了去。”
　　君亦尘手里拎着那一串粽子糖，瞧着我和我对视:“我知晓了。”
　　他一直都是带着笑的，清清浅浅，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但又不像是因为能拜入我门下而流露出的高兴。
　　他这样的资质，不愁没半仙愿意收，拜入我门下，倒也并不值得他多高兴。况且，就算是拜入那些热选的半仙门下，该高兴的也应该是那些半仙们才对。
　　于是，高兴的是我，同时，我还有些惶恐，总觉得捡了个这样好的徒弟，心里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