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如许若如斯》水 墨

1、第一章 家丧

　　“二姐？二姐！”隐隐约约间沈南嗅到一股淡淡的蜡烛香火味，银铃般的声音脆生生的传入耳朵，听起来像个小孩儿，在她耳边唤着：二姐二姐。带着稚气的童音和不能掩饰的期许。沈南觉得世界一片黑暗，只有远处一点亮光仿佛预示着尽头。沈南像跑向尽头，可是却没有一点力气，于是她拼命的向着亮光走去....仿佛走到了尽头，那片亮光就那样慢慢慢慢地被放大，放大，一点一点扩散，刺的沈南忽然见光的眼睛一阵锥心的酸痛，令她不可遏止地失声大喊..........
　　耳边那焦急的童音声声震着沈南的耳膜“二姐，二姐你醒醒，你别吓蓉蓉。”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怎么睁也睁不开，沈南用尽气力缓缓抬起眼皮，刺眼的亮光扎的她皱紧了眉头眯上眼睛，恍惚间，一个朦胧的人形充满了眼眶，顺着声源感觉她不停唤着二姐。隐隐约约看见小巧的鹅蛋脸型，额头上的刘海顺服的贴在眉心中间，梳成漂亮的莲花瓣形。仿佛是自己的近视眼镜慢慢退开蒸汽般，沈南蹙着眉轻缓的眨了眨眼，看地越发越清楚：水灵灵的大眼睛，翕合的睫毛，眨眼间带出一波一波的水雾，雾底全是焦盼与渐渐荡漾开的欣喜，秀挺的小鼻尖上沁着薄薄的汗珠，殷红的小嘴一张一合仿佛怕吓到自己般的轻声呼唤着。白皙的小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横一直从黑亮的眸子蜿蜒到圆溜的下巴。亮亮的珍珠耳坠子晃得沈南头昏昏的，粗长的麻花辫尾稍摩挲着沈南交叠放在被子外的手背上。当沈南完全看清的时候，小女孩已经急匆匆的跑出去了，一路都喊着：“娘！二姐醒了。娘！娘！你快来呀，二姐醒过来了！。。。。。。
　　这里......哪家的医院？怎么回事？飞机不是掉进海里了吗？慌乱中自己连救生衣都没来及穿上就坠进无底的寒冷中，刺骨的冷麻木的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空姐失去优雅的慌乱，乘客失控的叫嚷，孩子甚至大人尖锐的哭喊，最有趋于平静的寒冷，寒彻骨髓的冷，这些是沈南所能想起的所有记忆。可是，现在是真么回事？沈南只觉得仿佛躺了很久般背脊腰骨早已发麻，却仍能感觉厚厚的被子下面难以忍受的燥热。沈南可以感觉到自己披散在额头、耳际、脖子里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一滴滚圆的汗水正慢慢的歪歪扭扭的自额头滑落，滑进粘腻在耳际的发丝中，荡开一阵酥痒。顺着视线看去，交叠放在小腹上的双手从宽大的袖口露出，右手心握着左手背，捏了一手粘呼呼的汗，此时也已发麻的感觉不到。稍微的抬动了指尖，指节僵硬的弹动让沈南确定，这真的是自己的身体。可是为什么却感觉灵魂跟□□分离了般的麻木，意识涣散.....淡色的帷帐，锦缎的棉被，还有穿在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衣服，宽大的袖口上绣着精致的纹洛，床头的如意随着木纸窗弗进的微风轻轻摇晃.....沈南想起来却使不上一丝力气，只能静静躺着等待麻木透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南儿，南儿！~~”沈南闭上眼睛感觉到浑身难耐的酸痛，脑袋里嗡嗡作响，然后耳朵里有由远及近的声音。再睁开，便看见一袭白衣的中年女子，未加任何修饰却仍有难掩的端庄气质。“南儿，你可总算醒了。你吓死娘亲了。”那女子一见沈南醒来变伏身搂抱住她一阵悲恸的啜泣：“南儿，南儿，娘的好女儿，你爹不该走啊，扔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南儿，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叫娘怎么再活下去，还不如随了你爹一块去了干净。”女子越泣越悲，沈南甚至感觉到了她伏在自己身上的身体不住的颤动。“娘.....”刚才那个小女孩伸手扶起女子，只唤了声娘，也早已哽咽不能言语。沈南蹙着眉茫然的看着眼前两张相似的脸。南儿？刚刚叫的是自己吗？沈南看着哭成一团的母女，一样的白衣，耳边还戴了朵百花，妇人的头上挽了简单的发辔。披麻戴孝。这.....应该是家里有亲人刚过世吧。而自己？。。。。沈南微微摇了摇头，身体已慢慢恢复知觉，檀木的梳妆台，糊纸的木窗，圆圆的木桌子，还有高高的门槛....这里。。。。沈南试着轻轻唤了声;"娘~~~”那正哭的伤心的两人以听沈南呼唤便努力止住了痛苦，妇人擦了擦早已哭红的双眼，沈南看到她眼底深深的怜爱跟心疼，然后用帕子轻轻擦擦着她的脸颊上的汗；“南儿，出了汗就好。娘给你去熬碗粥，顺便把药热下。很快就会好了。”沈南愣神地点了点，那妇人只当她太过悲伤也就抹着眼泪疾步走了出去。沈南彻底明白了:穿越时空？借尸还魂？仙境齐游？还是，月光宝盒？。沈南望着床顶，长长的舒了口气。总之，自己现在是另外一个“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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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儿的母亲对沈南照顾的无微不至，沈南恢复的自然很快。恢复体力后的沈南，第一件想要弄明白的就是，自己现在到底处在怎样一个地方，甚至怎样一个朝代。一直叫着沈南二姐的小丫头和这个南儿的娘亲都只以为南儿因为父亲过世，家业败落，悲伤过度，才这般恍惚不同往日。站在镜子前，沈南忽然觉得：真的好像是上辈子的自己一样。自己不是借尸还魂，因为现在自己的身体跟自己原来的身体居然一摸一样，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她跟南儿长了同一张脸。南儿本名就叫沈穆南，唤沈南二姐的小女孩是沈穆南的亲妹妹沈穆蓉，沈南的母亲李氏，李香琴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嫁与沈老爷做了二房。沈家是大户人家,沈老爷经营着大半个江南江北的绸缎生意，家族兴旺，但人丁却甚是稀薄。大太太早前过世，只留下儿子沈穆聪，沈府的三位小姐全是李氏庶出。两年前沈少爷不幸溺水身亡，没多久，大小姐也纵身跳下徐水江，尸骨无存。沈少爷跟大小姐各经营着沈家一南一北两方布庄,沈大小姐虽然是女儿家，但经营南方一带的布庄却毫不逊色沈少爷。沈家突然亡故两位“顶梁柱”一时在江浙引起轩然大波，而大小姐离奇的自杀，更是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时之间冷嘲热讽，真心叹息的，绵里藏针的，幸灾乐祸的甚至各种各样的留言都有。沈老爷早已退居后堂多年，半截身体如土的人，如今哪里再有精力跟能力重新掌管沈家偌大的家业，加上最中意的儿女双双离世，甚至死因离奇，“家丑”在外，自此一病不起。这两年，沈家如同蝼蚁筑穴，曾经富甲一方的沈家步步走向没落。而今随沈老爷的亡故，轰然倒坍......鸟尽良弓藏，兔死猎狗烹。如今除了对沈家忠心耿耿的梁管家及三个女人外，空荡荡的庭院便再无昔日生气了。
　　沈南，沈穆南。还有这一摸一样的容颜，莫不是真有什么宿世纠葛，若真这般有缘，这沈穆南也台不够意思了，怎么自己一来就是做个败了家的苦命女，而她自己却只管做了这么些年的好命小姐。沈南出神的看着镜中的自己,仔细的看了才知道这应该是沈穆南的身体，因为眼眶边上几乎是贴着眼睛的地方有一颗极小极小的黑痣，这样本就微微上翘的凤眼更添了份无法言喻的柔媚。她比起现代的自己少了那份坚持自信却多了份柔美纯净。沈穆南应该是跟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子一样吧，皮肤很白，比沈南的细腻许多，看起来也比沈南更为瘦削，怪不得会悲伤到昏死过去。沈南叹了口气情不自禁的轻抚上自己的脸颊“你。。。是终日在这样深深的庭院呆着的是么....”镜中的女子神情憔悴，梳了不同于沈穆蓉的单束麻花从左耳后一直及到腰间，宽大的孝袍和别在发间的白花更是印的脸色苍白。沈南突然想起在现在的图书馆里，她看到过关于西方女子结婚穿婚纱的由来跟中国丧葬文化的关系：古代有个西方的游历者来到中国，看到中国大街上走着许多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男的神情肃穆，女的泪水涟涟，他觉得中国的女子穿着这白衣戴着白花，梨花带雨的样子我见犹怜，有着特别的魅力。所以回到西方便告诉国王中国的女子在特别严肃的场合都着白色衣饰，特别圣洁。“南南，你自言自语的说些什么呢。”李香琴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沈南面前，看着女儿迅速消瘦下去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疼莫名。自己平时总寄希望在大女儿身上，而又偏宠着自己尚未及杆的小女儿，最最忽略的就是她了。而今可能沈家就要靠她了，李氏想着不禁又黯然神伤，一切不过是自己自作孽啊。“娘亲，您莫伤心，要小心着身体。”沈南扶着李夫人慢慢走到桌边坐下。这两个月自己虽然顶着沈穆南的身体，但心仿佛跟沈穆南有联系般，会为着沈家的而痛，看到沈老爷的牌位会不知不觉的留下眼泪，看到沈夫人心力憔悴会跟着她一起伤心难过，看到沈穆蓉那样天真可爱会有深深的爱怜。或许真的是自己跟着沈穆南有缘吧，这样想着，沈南就觉得自己有义务暂先替沈穆南好好照顾妈妈跟妹妹吧，更何况这个母亲对自己的好也绝不亚于现代的母亲，虽然这是沈穆南，但又何妨，只是这个暂时不知道要多久啊。。。。“南南，南南？”沈夫人望着失神的沈穆南唤到“为娘跟你说的你都听着了没？”“恩，哦。”沈南回过神，慌乱的躲开母亲疑惑的眼睛，手忙脚乱的倒了杯水；“娘，您先喝口茶”“南南啊，为娘深知你心中定挂念着那顾少爷，只是没想到他这般寡情，当初都说到下聘的份上了，而今。。。。为娘只盼你能看开些，没嫁成也未尝不是幸事”李氏说着眼里早已蓄满了泪，刚要落下又用手帕擦去，擦完了眼泪又快溢出，没来得及落下又迅速擦去。沈南知道李氏怕自己看她流泪会跟着伤心，却不知她这样沈南心里更不好受，仿佛什么东西堵得慌却不能自己，原来沈穆南还有个这么寡情的情郎。沈南慢慢的蹲在李氏身边，伸手抓住她握着帕子的双手，仰头看着憔悴苍白的李氏：“娘亲，您别担心，南南放下了。”李氏一听，先是楞神：这个是原来的沈穆南吗？自那次昏倒醒来的这两个月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不像原来那般柔弱甚至木讷，反而更像老大沈穆惠那样坚强淡定。想是最近这些接二连三难以承受的打击熬苦了她，李氏想着便哽咽着颤抖起来，终是忍下了哭泣，哑着嗓音缓缓说到；“南儿，你还记得当年带着赫公子来府上的赫老爷吗？”沈南当然不“记得”了，却是说到；“只道有那两人来过，其他女儿记不甚清了。”便继续说到：“当时你尚小，那年乡下闹水患。赫老爷带着赫少爷从乡下一路过来，还有先老爷留下的信物。一是想投靠我们。再来。。。。。”李氏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抿了口已凉透的茶，沈南便又加了点热的。初秋已有些许凉爽，杯中的茶气袅袅升起，荡漾开淡淡茶香。“再来是想完成先老爷跟老赫爷的遗愿，让沈赫两家结亲。卓儿那孩子从小性强又能干，连你父亲都把她当半个儿子看，为娘怎么舍得将她许给这么个落魄的穷小子。蓉儿那么小自然更不能。可是就是你。。就是你为娘也舍不得，偏巧你又死活不肯，还差点寻了傻事。。。。”沈南静静的听着，这沈穆南的往事听起来还真有点复杂。“前儿个听梁忠说他城里的侄子回乡下探亲，居然碰巧打听到那赫少爷如今在上海已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了。为娘一宿，如今的沈家，唯一能投靠的便是这赫老爷了。若他们不计较当日....还顾念着旧沈家的旧情的话。。。。。”
　　窗外，院里的枫叶开始稀稀落落的随秋风飘落，偶尔有几片落在水缸里，荡开一波一波的涟漪。。。。